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残墨为局,惊雷破夜寒 临安入 ...
-
临安入夜,长街灯火连绵,映得一城烟雨半明半暗。
西湖畔,听雨楼拔地而起,飞檐雕甍刺破漫天暮雾。楼外笙歌沸耳,香风漫卷,红袖往来翩跹,一派温柔富贵、太平风月;楼内杯盏交错,笑语殷殷,雅士狎客满堂,看似人间最安乐的销金窟。
可风月最深处,往往藏着最冷的刀光。
管筠疏立在楼前石阶,一身素衣濯然独立,在满眼绮罗珠翠间,清冷得近乎突兀。为避人耳目,她已将青竹长剑隐于暗处,腰间空空,却脊背如竹,一身剑意不曾稍敛。那卷方才接过的墨谱残页,此刻被宋砚辞妥帖收在衣襟内侧,寸步不离。
“怕了?”
身侧响起一声轻淡笑语。
宋砚辞已然换了一身月白锦袍,素净雅致,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病态清隽。他手中油纸伞换作一柄素面折扇,指骨纤细青白,握扇的手势稳雅,只是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泄露了躯壳深处早已沉疴遍地的虚弱。
“我只是不惯此等浮华之地。”管筠疏声线清泠,目光看似平视前方,身形却悄然半步侧移,隐隐将他护在视线之内,“此地杀机四伏,镇武司已然盯上我们,硬闯太过凶险。”
宋砚辞轻摇折扇,扇风拂过唇角,悄悄掩去一丝压抑的咳意,眸底温凉如水,语气却多了几分深谋远虑:
“躲,是躲不过的。对方手握官差爪牙,在临安布下天罗地网,我们退无可退。与其被人暗中追剿,不如主动登门。一来探清主事之人的真实心思,二来搅动这潭浑水,引暗处之人现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惯便对了。听雨楼名为听雨,实则听杀。世间最蚀骨的从不是刀兵铁血,而是这般温柔乡里的无声罗网。楼中歌舞是假,销蚀风骨是真。”
言罢,他收扇垂袖,举步登楼,从容得一如闲庭信步。
管筠疏敛尽周身锐气,提步紧随其后。
甫入大堂,馥郁脂粉香、醇烈酒香、清雅茶香交织扑面而来,暖意裹人,几乎教人松懈防备。
一名绿衣侍女含笑迎上,眉眼温婉,目光却极稳,扫过二人气质行止,暗藏审度:“二位客官,听曲小酌?”
“久闻听雨楼雨前龙井冠绝临安,特来一品。再者,听闻楼中听雨轩临湖揽夜,可尽览西湖雨色,想来一观。”
侍女眉眼微僵,随即笑意不改,柔声推脱:“听雨轩是楼中私密雅室,素来只款待贵客,还望二位见谅。”
宋砚辞不辩不恼,只自袖中摸出一枚质朴铜钱。
指尖轻弹。
“叮——”
清越脆响落地,铜钱稳稳落于侍女托盘之中。
侍女垂眸一瞥,瞳孔骤然骤缩。
铜钱方寸之间,隐刻着一个极细的“墨”字,笔意沉古,并非俗世流通纹样,乃是前朝守卷人一脉秘传暗记。寻常人纵使见了,亦只当寻常斑驳,唯有圈内人一眼可辨。
宋砚辞语声依旧温润,无半分锋芒,却字字藏底:“劳烦回禀掌柜,故人来访,特来讨要半部《论语》。”
侍女脸色数变,片刻躬身敛笑:“二位楼上请。”
拾级而上,层层喧嚣渐被木梯隔绝。二楼地毯厚软,落步无声,长廊四壁挂满名家字画,山水人物、诗词楹联俱全。
只是满堂笔墨看似风雅,细观之下,皆是笔意残缺、风骨柔化,少了宋儒的刚正凛然,多了新朝的驯服温软。
一路行来,无声无息,尽是篡改斯文、软化气节的阴私手段。
宋砚辞步履微虚,每一步都似在勉力支撑,“听雨楼鱼龙混杂,既是风月场,亦是镇武司的眼线巢穴。明暗交错,规矩丛生。这枚铜钱是守卷人留下的敲门砖,足够逼他们幕后主事现身。”
说话间,侍女止于一扇雕花雅门前,垂手退去。
推门而入,临窗陈设清雅,桌案明净,窗外便是漆黑无垠的西湖夜色,雨丝濛濛,静得诡异。
更诡异的是——屋内早有来客。
主位端坐一名紫衣男子,眉眼阴鸷,气度森冷,手中正慢条斯理擦拭一柄狭长短刀。刀身泛着幽幽蓝芒,淬毒入骨,寒气隐而不发。
宋砚辞目光一凝,心底暗忖:观此人气派、周身杀伐之气,想来便是镇武司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指挥使。
来人抬眸看来,目光先落宋砚辞身上,再缓缓扫向管筠疏,唇角勾起一抹深谙世事的淡笑:
“宋公子别来无恙,还有竹坞管姑娘,既已登门,何不落座一谈?”
管筠疏心神骤凛,周身气机一瞬绷紧。她自下山以来,隐姓藏迹,从未展露师门来路,此人竟一眼识出根底,足见身份非同小可。
宋砚辞神色分毫未变,只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袖侧,示意她安定,随即从容落坐,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对方身份:“久闻镇武司赫连勃指挥使坐镇临安,掌刑缉捕,威名赫赫。没想到大人放着公府不坐,竟流连烟雨青楼,夜听雨声?”
紫衣男子闻言,脸上笑意更冷,不再刻意掩饰身份,将毒刀轻拍桌案,声响沉钝,暗藏威压:“不错,正是在下。我听的不是雨,是风声。”
他眸光如鹰隼攫人,紧盯宋砚辞:“断桥一席巧辩,先生四两拨千斤,戏耍我镇武司逻卒。还有那柄藏针油纸伞,藏锋于雅,化杀于文。宋先生好手段。”
“不过一把破伞,聊以避雨。”宋砚辞执盏浅抿,眉峰微蹙,“茶凉了。”
淡淡三字,名士风骨尽出。生死临头,强敌在座,他顾的依旧是茶温、是雅致、是分寸。
赫连勃笑意渐冷,压迫感层层覆落:
“茶凉可换。人若凉了,便换不得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声压沉,字字如针:
“山水卷残页,交出来。”
宋砚辞抬眸,一脸淡然茫然:
“大人执掌刑名,权重临安,怎偏与一介病弱书生,玩笑索卷?我唯识之乎者也,不知何为山水卷残页。”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赫连勃眸中杀机骤现,一掌重重拍落!
砰然一声震响!
雅间四周屏风骤然翻卷,八名黑衣死士破壁而出,利刃森寒,八道锋芒齐齐锁定二人周身,封死所有进退之路。
一室风雅,瞬间化作死地牢笼。
管筠疏虽寸铁未携,却立身如剑,周身清寒剑意凛然不散,沉声道:“先生,此茶恐难再饮。”
“无妨。”
宋砚辞放下茶杯,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瓷杯边缘,神色从容依旧:
“赫连大人设此鸿门宴,定然留了分寸。若是只求我二人性命,何必多费唇舌、步步问话?”
他抬眸,目光越过赫连勃,望向窗外濛濛雨夜西湖:“只是大人不妨细听——今夜雨声,与方才不同。”
赫连勃心神一凛,下意识侧耳。窗外原本淅淅沥沥的落雨之声里,竟极浅极隐、极远极细,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铁轻鸣。微弱,却真实,绝非楼中所有。
“不好!”赫连勃脸色骤变。
就在这瞬息分神之间,窗外夜色骤亮!
数支燃火羽箭破雨穿风,带着炽烈火光,轰然撞向雅间窗棂桌案!
“轰——!”
火光炸起,烈焰翻卷,满堂灯影尽乱。
烟火刺眼,杀机大乱。
宋砚辞眸色一凝,第一时间伸手按在衣襟内侧,护住贴身的残页,反手骤然攥住管筠疏的手腕,掌心微凉,力道却极稳:“走!”
二人借火光遮眼、乱局掩身,双双纵身破窗,跃入茫茫雨夜黑暗之中。
身后听雨楼喊声大噪、兵刃交击、火光冲天,烈焰染红半壁临安夜空。
夜风疾奔,雨丝扑面。
直至远离楼中杀伐,落脚于僻静巷陌,两人才稍稍驻足。
管筠疏气息微乱,望着远处仍在冒烟的听雨楼,低声道:“此番闯楼,险象环生,我们却一无所获。”
宋砚辞扶着墙壁微微喘息,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额发,枯荣毒势已然被剧烈奔逃牵动,脏腑隐痛翻涌不止。可他抬眸望向那片火海楼台,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深、极幽的笑意。
“并非一无所获。”
“赫连勃的野心、听雨楼的底细、暗中相助之人……”
“不知暗中放箭之人究竟是谁。但可知一点——”
他眸光沉沉,映着远处漫天火光,字字清明:
“这临安棋局,从来不止你我二人落子。”
“赫连勃要墨谱,有人不欲赫连勃得墨谱。”
“有人要我们死,亦有人,偏要我们活着入局。”
夜风萧萧,残雨未歇。
一城灯火纷乱,一盘残墨大棋,自此,彻底浮出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