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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湖雨落,竹影逢青衫   至元七 ...

  •   至元七年,暮春。
      江南的雨,已经连绵下了七日。
      这雨不似春雨般润物,反倒透着一股透骨的阴寒,像极了崖山那日沉入海底的十万冤魂,在人间久久不散。大宋衣冠倾覆七载,元廷的禁文令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这江南水乡的温婉,切割得支离破碎。
      临安城,断桥。
      烟水朦胧,柳色凄迷。往日里游人如织的长堤,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萧索。
      管筠疏立在桥头,一身素色薄衫被湿气浸得微沉。她并未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沾湿鬓角。她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缠着早已褪色的青竹丝绦。
      “小姐,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身后的侍女低声劝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寥落的行人。
      管筠疏微微颔首,目光却穿过雨幕,落在桥下那如墨般化不开的湖水上。竹坞守心剑道,讲究“心如止水,鉴照万物”,可在这国破家亡的乱世,心若止水,往往意味着对苦难的麻木。她下山半月,只为寻那册散佚的《南渡墨谱》,可这一路走来,只见书香零落,满目仓皇。
      正默然间,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踏碎了桥面的宁静。
      四名布衣老者,鬓发霜白,衣衫褴褛,怀中死死护着四个蓝布包裹,神色惊惶地冲上桥头。他们步履虚浮,显然已是体力透支,可那护着包裹的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快走!莫要回头!”为首的老者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然而,迟了。
      柳荫深处,马蹄声骤然炸响。一队身着玄铁甲胄的元兵如狼群般窜出,瞬间封死了去路。为首一人,面如刀削,眼神阴鸷,腰间佩刀上刻着“镇武司”三个狰狞小字。
      “站住!”
      那镇武司百户冷笑一声,手中马鞭遥遥一指:“奉旨巡查,私藏宋逆禁书者,杀无赦!把东西交出来!”
      四名老者浑身一颤,却无人松手。那年纪最长的老者颤巍巍上前一步,跪倒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官爷……这……这只是些家传的残破医书,并非禁书啊!求官爷开恩……”
      “医书?”百户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快意,“在这江南,凡是用汉字写的,皆有可能是反书!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给我搜!”
      几名元兵狞笑着上前,刀鞘重重砸在老者瘦骨嶙峋的背上。
      “咔嚓”一声脆响,不知是骨裂的声音,还是包裹中书卷折断的哀鸣。
      管筠疏的眉心微微一跳。
      就在一名元兵手中的圆月弯刀即将劈向老者护书的手臂时,一道青影动了。
      没有惊天的剑气,也没有凌厉的杀招。
      管筠疏只是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竹叶,轻飘飘地挡在了老者身前。她并未拔剑,只是并指如剑,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点在了那元兵手腕的“列缺穴”上。
      “当啷!”
      圆月弯刀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那元兵惨叫一声,捂着麻木的手臂连退数步,满脸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素衣女子。
      “住手。”
      管筠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朝廷律法,禁的是谋逆妖言,未曾禁过救死扶伤的医书。大人这是要断绝百姓生路吗?”
      “哪来的野丫头,敢管镇武司的闲事!”那百户大怒,策马就要冲撞过来。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却略带虚弱的声音,悠悠从雨雾深处传来。
      “这位大人,且慢动怒。这桥面湿滑,马失前蹄事小,若是惊扰了湖底的‘那位’,可就不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雨雾之中,一名青衫书生缓步走来。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每走几步便要掩唇轻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手中却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半幅残破的《千里江山图》,在这肃杀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百户勒住马缰,怒喝道:“你是何人?敢在此妖言惑众!”
      青衫书生——宋砚辞,微微抬起眼帘。他的眼眸极黑,深不见底,仿佛藏着这江南七年的所有风雨。
      他对着百户拱手一礼,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参加琼林宴,而非面对刀兵。
      “在下宋砚辞,一介落第……哦不,如今已无大宋科举,便是一介闲散读书人罢了。”宋砚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越过百户,落在他腰间那柄弯刀上。
      “大人的刀,是好刀。蒙古骑兵惯用的圆月弯刀,刀身厚重,弧度极大,想必是近日砍杀太多,刀柄处的缠绳都已磨损。”宋砚辞顿了顿,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听闻镇武司近日严查禁书,想必是翻阅太多,连握刀的手都生了茧子吧?”
      百户脸色一变,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宋砚辞却仿佛未觉,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大人可知,这四位老者怀中的,确是医书。乃是宋代名医唐慎微所著的《经史证类备急本草》残卷。书中记载的三百六十五种药材,皆可救人。大人今日若毁了这书,日后这临安城中若有百姓因无药可医而死,这笔账,不知大人打算记在谁的头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走近,目光清澈如水,却让那百户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况且,”宋砚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大人腰间的令牌,似乎刻错了字。‘镇武司’的‘武’字,少了一撇。若是让上面的赫连大人知道,大人拿着伪造的令牌在此招摇撞骗,不知是诛九族,还是……凌迟?”
      百户瞳孔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牌,再抬头时,眼中的杀意已变成了惊疑不定。
      这令牌是假的?不,令牌是真的。但这书生眼神太过笃定,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迟疑间,宋砚辞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吐血身亡。
      “咳咳……大人,行个方便吧。我这病秧子,可经不起血光之灾的惊吓。”
      百户看着眼前这个随时会断气的书生,又看了看那个深不可测的素衣女子,心中的戾气竟莫名消散了大半。在这临安城,有些书呆子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那股子迂腐劲儿,有时候比刀剑更让人头疼。
      “晦气!”百户狠狠啐了一口,挥了挥手,“走!去别处查!”
      马蹄声远去,柳荫重归寂静。
      四名老者如蒙大赦,对着二人连连磕头,随后抱着书卷仓皇离去。
      桥上,只剩下管筠疏与宋砚辞。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管筠疏转过身,目光落在宋砚辞身上。她看得出,这个书生刚才那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步步惊心。尤其是那句关于令牌的话,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诈术,可偏偏就击中了对方多疑的软肋。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宋砚辞收起伞,微微躬身,动作间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世家风度。
      “先生言辞犀利,四两拨千斤,才是化解危机的关键。”管筠疏淡淡回礼,目光却落在他手中那把画着残山剩水的伞上,“只是先生可知,镇武司的人虽然走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宋砚辞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麻烦?不,姑娘。”他抬起手,轻轻接住一滴冰凉的雨水,“对于守书人而言,麻烦,往往是真相的敲门砖。”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管筠疏,看向她身后那片苍茫的湖山。
      “这江南的雨,下了七年,也该洗洗这满城的尘埃了。”
      管筠疏心头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病弱却锋芒内敛的书生,隐约感觉到,自己这半月来的苦苦寻觅,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找到了方向。
      风起,雨急。
      断桥之上,一柄青竹剑,一把残图伞。
      宿命的第一枚棋子,已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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