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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又做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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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清晰到他能闻见空气里的气味——不是老宅里常年不散的檀香和旧书味,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带着淡淡木质香调的气息。像是某个人身上的味道,被体温烘热了,弥漫在不大的一间屋子里。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厨房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料理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灶上煮着一锅粥,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窗玻璃。有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那人身形很高,肩膀宽阔,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左手无名指上,一颗暗红色的痣安静地卧在指根处。
顾挽澜。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挽澜。
这个顾挽澜看起来年长一些,眉目间少了几分审视和审视,多了几分松弛和……疲惫。他的头发比现实中略长,垂落在后颈,有几根白丝藏在鬓角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有些迟钝,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煮粥。关火。盛进白瓷碗里。撒上一点葱花。
然后他转过身。
沈遗舟看见了他的脸。
和现实中一样好看,但眼眶是红的。
“吃饭了。”顾挽澜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什么。他的目光穿过厨房门口,落在沈遗舟身后——不,不是他身后。是穿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某个人。
沈遗舟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映着顾挽澜的身影,带着某种沈遗舟从未在自己眼里见过的情绪——不是疏离,不是漠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到发烫的东西。
“我不饿。”轮椅上的沈遗舟说。
“不饿也得吃。”顾挽澜端着碗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他嘴边,“张嘴。”
“顾挽澜,我不是小孩子。”
“在我这里你就是。张嘴。”
轮椅上的沈遗舟沉默了片刻,然后乖乖张了嘴。
顾挽澜喂他吃完一整碗粥,动作耐心到近乎虔诚。每一勺都吹到刚刚好的温度,每一口都看着他咽下去才舀下一勺。粥喝完后,他用拇指擦去沈遗舟嘴角的残渍,然后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下次别这样了。”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尾音在发抖。
轮椅上的沈遗舟闭上眼睛。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活着。”
沈遗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走近一点,想看清顾挽澜此刻的表情,但他动不了。他在这个梦里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时间缝隙里偷窥未来碎片的幽灵。
然后画面变了。
阳光消失。厨房消失。白粥的香气变成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他站在一间病房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顾挽澜坐在床边,双手握着床上那只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素圈戒指,戒指下面隐约能看见一颗暗红色的痣。
床上的人被白布盖住了脸。
但沈遗舟知道那是谁。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一条绿色的直线横亘而过。没有起伏,没有波动,什么都没有。
顾挽澜没有哭。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着握着,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无名指上的痣紧紧贴着那枚戒指。
“你说过会为了我活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沈遗舟,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沉默。
然后他听见顾挽澜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如果是这个时空的我遇到你,他会不会做得比我好?”
他抬起头,隔着病房惨白的灯光,隔着生死茫茫的距离,直直地看向沈遗舟站立的方向。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干涸得挤不出一滴眼泪。
但沈遗舟看懂了那里面全部的东西。
不是绝望。
是请求。
——找到他。
——告诉他,我有多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他。
——告诉他,活着。
画面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碎成千万片锋利的光。沈遗舟在碎片里看见无数个自己——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结局。有在浴缸里割开手腕的自己,有在天台上张开双臂的自己,有吞下整瓶安眠药后安静躺下的自己。每一个画面都只持续一瞬,但每一瞬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眼睛里。
然后碎片消散。
一只手从虚无中伸出来,握住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与他的,紧紧相贴。
沈遗舟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房梁在晨光中依旧是那把横亘的剑。檀香和旧书的气味重新占领了他的鼻腔。他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的痣正在缓缓褪去方才梦中的灼热。
心脏跳得很快。
他坐起身,将右手举到眼前。那颗痣的颜色没有变化,依然是暗红,依然安静地卧在指根。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他通灵多年,分辨得出什么是寻常梦境,什么是——
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传讯。
梦里那个年长的顾挽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句“如果是这个时空的我遇到你”——不是他自己的潜意识编造的。
那是真实的。
在某个已经湮灭的时间线上,有一个沈遗舟选择了死亡。在他死后,有一个顾挽澜握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问出了一个永远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而那个死去的沈遗舟,魂魄没有消散。
他化成了云中的存在。
他找到了另一个时空——一个他还没有遇到顾挽澜、还没有来得及走向死亡的时空。然后他用了某种方式,将未来的碎片塞进了这个时空的自己的梦里。
作为警告,作为指引。
也作为——道歉。
对那个时空的顾挽澜的道歉。
沈遗舟将右手无名指贴在唇边。
“我收到了。”他轻声说。
不知道说给谁听。也许是说给云中的那个人,也许是说给梦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的男人。
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丝细密,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魂灵在云端窃窃私语。
沈遗舟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他没有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和梦里碎裂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想起梦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自己。
瘦得脱形,手腕缠着纱布,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顾挽澜的身影,有活下去的意愿,有一种他从没在自己身上见过的东西——
眷恋。
那个时空的自己,眷恋着那个蹲在面前喂粥的人。
那他呢?
这个时空的他,会对那个站在雨里、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的顾挽澜产生眷恋吗?
右手无名指忽然一热。
沈遗舟低头看去。那颗痣正在微微泛红,温热感从指根蔓延到掌心。不是梦。是现实。
顾挽澜又在想他了。
他将无名指收进掌心,握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巷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楼下停住了。
沈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见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踩过积水,踩过青石板,一步一步朝老宅走来。然后——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遗舟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动。
“沈遗舟。”那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穿过雨幕,穿过木门,清晰得像直接响在他耳边,“开门。”
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但沈遗舟听出了那层温和底下的东西——
不容拒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开门时,雨势正好最大。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门廊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顾挽澜站在水帘外面,这一次他带了伞,黑色长柄伞,撑开时像一朵黑色的云。但他的大衣下摆还是被雨水溅湿了,鞋面上沾着巷子里的泥。
“早。”他说。
语气随意得像是邻居来借盐。
沈遗舟扶着门框。“顾警官,你又来了。”
“我说过我会再来的。”
“昨天该问的都问了。”
“昨天问的是公事。”顾挽澜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门槛上。他抬眼,隔着最后几滴雨看向沈遗舟,“今天来——是私事。”
沈遗舟没有让开。
“什么私事。”
顾挽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沈遗舟脸上移开,落在他的右手上。那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微微收拢,无名指上的痣正好对着他的视线。
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昨晚,”他说,“有人在跟我说话。”
沈遗舟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以为我幻听了。今天凌晨重新听了一遍录音——”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音频。
雨声很大,风声也很大。车窗外的夜风呼啸着灌进麦克风。顾挽澜的声音先出现,是在打电话,和同事说着什么案件的细节,声音低沉而清晰。然后是挂断电话后的沉默。只有雨声。只有风声。
然后——
他在想什么。
三个字。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但音色是清晰的。
是沈遗舟自己的声音。
录音继续播放。几秒钟的空白之后,又传来一句话。更轻,更模糊,但依然可辨——
顾挽澜。
然后是一声细微的、若有若无的震动。像是谁的无名指被什么触碰了。
顾挽澜按掉了录音。
隔着雨幕,他看向沈遗舟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但眼睛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我不记得我给你留过电话号码,”他说,“也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在哪里。”
“……”
“所以我来问你了——昨晚你在做什么?”
沈遗舟看着他。
雨声很大。两颗无名指上的痣同时开始发热。
“我在跟你说话。”沈遗舟说。
他承认了。
没有找借口,没有编理由,没有再给出昨天那种滴水不漏的回答。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后面,用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看着顾挽澜,直接承认了他做了不该做的事,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事。
顾挽澜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恰到好处的、社交性质的微笑。是一种被某个答案击中了预期的、带着一点意外和更多兴奋的笑。像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踩中了陷阱——但那个陷阱不是他设的。是猎物自己走过来的。
“是吗。”他将手机收回去,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那你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
“你没听到答案?”
沈遗舟抿了抿嘴唇。“没听到。”
“那我自己告诉你。”顾挽澜将伞尖点在门槛上,身体微微前倾,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昨晚我在想——你手上那颗痣,和我的这颗,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槛这边的沈遗舟能听见。
“以及——”
“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和我一样的梦。”
沈遗舟猛地抬起眼睛。
顾挽澜也做了那个梦。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他以为只有自己接收到了来自未来的信息,他以为只有自己在梦里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碎片。但顾挽澜也梦见了。
或者说——他被自己拉进了梦里。
“你梦见什么了?”沈遗舟的声音微微发紧。
顾挽澜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左手,将无名指上的那枚痣展示给沈遗舟看。暗红色,边缘清晰,和沈遗舟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颗如出一辙。
“昨天凌晨三点一刻之前,”他说,“这只手上什么都没有。”
“……”
“三年零四个月之前,我母亲去世。她把戒指留给我。我一直戴在这根手指上,十五年,每天摘每天戴,从来没有长过任何东西。”
“……”
“但昨天凌晨,我站在你家巷子外面,看见这扇门的那一瞬间——”
他停了一下。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然后这颗痣就出现了。”
沈遗舟垂下眼睫。
《魂书》上的字句又浮现在脑海里——
魂线既出,无可回转。
“你相信这种事?”他问。
“哪种事?”
“鬼神。灵异。不科学的事。”
顾挽澜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犹豫。
“我不信鬼神,”他说,“但我相信证据。昨天晚上我收到的那条录音,以及这颗痣——都是证据。”
他顿了顿。
“而且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也许我不该再忽略这些‘证据’了。”
“什么?”
“我也做了那个梦。”顾挽澜一字一顿,“梦里你坐在轮椅上,瘦得不像样子。我在喂你喝粥。”
沈遗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顾挽澜的目光落在他无名指的痣上,看着那颗痣因为用力而变成更深的红。
“你手上的痣,在梦里也有。和我这颗贴在一起。像这样——”
他伸出手。
用左手无名指,轻轻碰了一下沈遗舟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颗痣。
触碰的一瞬间——
不是灼热。
不是刺痛。
是一道贯穿全身的电流,从无名指的指尖一路劈进心脏。两颗痣相触的部位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微光,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在雨天的灰暗里。
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沈遗舟将右手收进袖子里,呼吸变得急促。
顾挽澜也收回了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无法被温和掩饰的情绪——不是惊愕,不是恐惧,是确认。确认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测。
“你看。”他的语气恢复了从容,但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一点。“证据确凿。”
沈遗舟没有再反驳。
他靠在门框上,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浑然不觉。
“……古籍上说,这叫魂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魂魄自主选择了对方,就会在无名指上生出印记。痣生则魂约成。痣消则一方死。”
“死?”
“如果一方不在了,另一方的痣会消失。”
顾挽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痣。
“那如果是双方都不在了呢?”
“书页被烧了,没写。”
“那就是还有可能性。”
沈遗舟抬眼,眼神里有瞬间的困惑。
“什么可能性?”
顾挽澜将伞重新撑开,站在雨里,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可能性就是——这个故事还没写完。”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对了。”他侧过头。
“林瑶的父亲昨天来过,说他女儿死前两个月路过你家,看见窗户里亮着蓝光。”
沈遗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挽澜已经学会不依赖他的表情来判断他在想什么了。
“所以你确实认识林瑶。”顾挽澜说。“在案发之前。”
“……”
“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他撑着伞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汽车引擎声响起,然后消失在雨幕深处。
沈遗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右手无名指的痣还在发热。
那是刚才被顾挽澜触碰过的地方。电流感消退了,但余韵还在,像一圈圈涟漪,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又从心脏回到指尖。
他低头看着那颗痣。淡金色的微光已经消失了,但它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一些,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殷红。像一颗被点燃的星火。
魂线既出。无可回转。
但顾挽澜说,故事还没写完。
他将右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从慌乱慢慢归于平稳。然后他想起梦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和那个蹲在面前喂粥的人。想起梦里那枚素圈戒指,套在无名指上,紧挨着那颗痣。
——戒指恰好圈住那颗痣。以戒指为牢,圈住这颗为你而生的印记。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一种很陌生的、轻飘飘的、从胸腔里往外冒的情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情绪了。
也许这就是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