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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对峙 萧砚辞 ...


  •   萧砚辞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清鸢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迎他。
      她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写满批注的账册。账册旁边放着母亲留下的银簪——簪尖上还残留着割麻绳时磨出的划痕。她的手上缠着手帕,隐约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但她把手平放在桌上,稳得像搁在账本上的一方镇纸。
      萧砚辞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桌上散落着半个多月来并肩作战的痕迹——有她写的契书草稿,有他批过的军需调令,有那枚他亲手刻的印章。可现在这堆纸片看起来像是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座山。
      “伤怎么样?”他先开了口。
      “皮外伤。”苏清鸢的语气不冷不热,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寒暄,“钱世安说了很多话。”
      “什么话?”
      “他说,市舶司倒向我,是你一手安排的。孟良的翻身,是你幕后推动的。那些供货商转头跟我合作,是你派人一家一家敲开的。大理寺接我的案子,是你在方大人府上坐了一整晚换来的。”她一字一句地把钱世安的话复述完,然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他还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一步棋。”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窗外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着,显得屋里安静得更加刺耳。
      萧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清鸢的眼睛,那双向来冷厉深沉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复杂——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就像他一直在等她问这些问题,等了很久。
      “你想听实话?”
      “我从不听假话。”
      萧砚辞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碑上:“市舶司的事,是我安排的。孟良能这么快掌权,是因为我在背后清了障碍。供货商的事,也是我派人去敲的门。大理寺的案子,是我亲自去找的方砚秋。”
      苏清鸢的手指在账册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亲耳听到和推测是两回事。推测可以自我安慰说“也许是我多心了”,但亲耳听到就再也没有退路。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因为他的回答里没有“你是一步棋”这句话。
      萧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摄政王,此刻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不是那个铁血手腕的权臣,而更像一个在回忆里翻找过往的普通人。
      “你第一次求嫁的时候,我答应你,确实是把你当成一步棋。那时候我需要一个王妃来堵住朝堂的嘴,你自己送上来了,省了我很多麻烦。我本来想的是——给你庇护,你帮我挡掉太后塞过来的那些贵女,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她。
      “后来变了。”
      苏清鸢没有接话,但她的呼吸比刚才轻了半分。她注意到他用了“变了”这个词,而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什么时候变的?”她问。
      “你做香膏那天晚上。”萧砚辞重新坐下来,语气不再是冷硬的陈述,而是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天我让顾长风去问你需不需要帮手,你说不用。然后你在厨房里从中午站到天黑,两只手被白蜡烫得全是泡,用萝卜刻模具刻到十根手指都肿了。季青回来禀报时,说你在灯下数那五十盒香膏,数了三遍,笑得像个傻子。”
      苏清鸢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没想到那一天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以为自己在偏院里白手起家是独自一人,却不知道暗处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不是在监视,而是在看。看他选中的这步棋,到底能走多远。
      “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把你看成一步棋了。”萧砚辞说,“因为棋不会做香膏,不会在被钱世安断货的当天晚上反手截走他两百捆香料,不会在太后面前说穿素衣是怕给我添麻烦。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棋能想到的。”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苏清鸢面前。
      那是一份泛黄的户部存档文书,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墨迹也有些褪色,显然有些年头了。文书的抬头写着“苏门王氏含章殉节事”——苏清鸢认得这个名字。王含章,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看他。
      “你母亲不是普通商户之女。”萧砚辞的声音沉下去,“她本名王含章,是前户部侍郎王铎的独女。二十三年前,王铎因为查办了太后母家的一桩盐税贪墨案,被太后以谋反之名满门下狱。你母亲当年已与你父亲定了亲,王家出事时,她恰好在苏家养病才逃过一劫。随后被陈氏趁人之危,匆匆以妾礼纳进苏家,又在生产时被下了红花。”
      苏清鸢的手开始发抖。她活了整整两辈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母亲的身世。她只知道母亲是“商户之女”,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妾室,在苏家后宅里抬不起头,死了之后连牌位都被塞在最角落。没有人告诉过她,母亲是侍郎千金,是被人陷害的忠臣之后。更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个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和她的命运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纠缠在一起。
      “先帝在位时,王家与萧家是世交。你外祖被下狱时,我父亲曾上疏力保,但没能挽回。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当年没能救王铎,但有朝一日如果能找到王家后人,萧家必须还这个债。”
      萧砚辞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银簪上,那簪子在灯下泛着幽幽的银光。他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容:“你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求嫁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头上戴的簪子。那是一支银簪,簪首雕的是一只鹤。王家信鹤,那只鹤我从小就认得。所以——你说错了。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给我当棋子的。是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我没有去找你,是你自己走到了我面前。”
      苏清鸢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一滴接一滴地落在账册的纸页上,晕开了她亲手写的“苏清鸢·立”。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重新串了一遍——萧砚辞的每一个看似不合理的举动,在这一刻全部被一条隐秘的线串联起来。在退婚宴上当众答应一个庶女的求嫁,不是他随意为之,而是他认出了她的簪子。把王府库房敞开给她用、替她禁足陈氏、在她还没开口时就替她查清楚了母亲的身世——不是他一贯的作风,而是他在还债。烧了弹劾折子、带兵出城救她、在她复仇时说“给你兜底”——不是他在收买棋子,而是他从头到尾都在护着王家最后的血脉。
      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觉得你帮我是因为欠我家的人情?”她的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
      “我怕你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在还债。”萧砚辞的声音很低,“我确实欠王家一个交代。但我帮你,不全是这个原因。”
      苏清鸢把手从桌上移开,压在那份泛黄的文书旁边,慢慢朝他推过去。手指上的血透过手帕在文书封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她抹了一下眼角,忽然说了一句他完全没想到的话:“你的账跟你父亲的账是两本,该算的我自然会跟你算清楚。但王爷,你欠我的解释今天还清了。之前说好欠你的人情,不算了,现在是我欠你。”
      萧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桌上那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凉茶喝了一口,又被冷得皱起眉头。“那你打算怎么还?”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告诉你。”
      一模一样的回答。就是他当初说她欠他一个人情时,他说的那句话。萧砚辞放下茶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书房里的气氛终于从冰点慢慢地融化了,虽然还没回到从前那种无声的默契,但至少——她愿意跟他斗嘴了。愿意斗嘴,就说明还有余地。
      “对了,”苏清鸢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端出一个盖着布的瓷盘放在桌上,“给你留的。”
      掀开布,是一碟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糕。
      “昨晚做的,本来是让春桃今早送到书房去的,还没来得及,她就出了事。刚才等你的时候放凉了,味道应该还行——我加了红糖。”
      萧砚辞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糕面上印着歪歪扭扭的花纹,一看就不是专业模子压的,更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凉了,有点硬,红糖放得少了不够甜。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还行。”
      苏清鸢翻了个白眼:“你就不会说句好听的?”
      “好吃。”他改口得快且干脆,然后又拿了一块。腰带上那枚墨绿色的香囊在烛光下晃了一下,里头的檀香和桂花香似乎还没散干净。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偏院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地敲了三下。两个人隔着一碟凉透了的桂花糕和一个还没完全说开的真相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灯一直亮着。之前锁进抽屉里的那本账册和白玉印章,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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