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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 人 丧女母亲饲 ...

  •   【病历档案编号:004】
      主诉:持续性丧亲反应,宿主拒绝接受死亡事实
      患者:颙(人面四目,见则天下大旱)
      引路者:已故女儿(宿主投影·哀悼者型)
      诊断:宿主以自身“未来可能性”喂养异兽,换取死者影像的持续投射,生命线已进入不可逆枯竭
      预后:契约成立,宿主拒绝退出
      第一节
      沈兰的女儿死在两年前。急性脑膜炎,从发烧到走只用了三十六个小时。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她在出差,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店里,连夜的飞机赶回来,只赶上了殡仪馆的推车。她握过那只小手,凉的,指甲上是她出差前给涂的指甲油,粉红色,已经斑驳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每天的生活半径只有三个地方:公司、便利店、小区。下班后准时回家,赶在傍晚六点之前站到花坛边上,隔着十米的距离看着香樟树下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她不敢走近,也不敢离开。她怕走近了会看清那张脸不是女儿的,又怕离开了女儿会消失。所以她站在花坛边上,保持一个刚好能辨认轮廓的距离,像植物扎根一样站了两年。
      两年里,她的生活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水。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换上那几件轮流穿的深色套装,坐同一班地铁去公司。她的工位在财务部最角落里,背后是档案柜,面前是显示器。同事们中午在茶水间聊孩子、聊婆媳关系、聊新开的网红餐厅,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便当,偶尔跟着笑一下,但笑得很短,像是笑容刚走到嘴角就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参与话题——新同事不知道她有过一个女儿,老同事也不会主动提。有一次她在洗手间听到两个女同事在议论——“沈姐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每天四点就走了?”“她女儿两年前没了。”然后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沈兰在隔间里等她们走了才出来,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眼眶没有红,只是嘴唇抿得很紧。
      她在家里给女儿留了一个抽屉。不是骨灰盒——骨灰盒在殡仪馆的骨灰堂里,她每个月去一次,带一小束雏菊。抽屉在卧室衣柜最下面那格,里面放着女儿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个草莓发绳,还剩一对中的另一个;一只左脚凉鞋,搭扣还是松的;一本涂鸦本,最后一页画的是妈妈拖着行李箱的背影,画得歪歪扭扭,但那个背影的发型和她的一模一样——女儿观察得很仔细,连她后脑勺上那个微微翘起来的发旋都画出来了。她从来不在白天打开这个抽屉。只在凌晨失眠的时候,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抽屉拉开,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然后一件一件放回去。每次放回去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是把女儿重新埋葬了一次。但她还是每次都打开。
      那只鸟是三个月前停在阳台栏杆上的。最先注意到的是住她对门的邻居王阿姨。王阿姨在电梯里顺口提了一句:“沈兰啊,你家阳台外面老停着一只大鸟,灰扑扑的,赶都赶不走。”沈兰回家之后去阳台看了一眼。那只鸟就站在阳台栏杆上。体型比鸽子大,比鸡小,羽毛是暗灰色的——但它的脸不是鸟的脸。那张脸上有四只眼睛。两只在正常的位置,闭着。另两只长在颧骨两侧,半睁着,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像两颗煮过了头的鱼眼。沈兰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窗帘的一角,攥了很久。她应该害怕的,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鸟。鸟也在看她。然后鸟飞走了。
      第二天傍晚,鸟停在单元门口的香樟树上。沈兰下班走进小区的时候,看到女儿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的鸟,两只手举起来,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她笑着,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沈兰能从那口型里读出每一个字——“妈妈。鸟鸟。好看。”那是沈兰两年来第一次看到女儿笑。
      从那天起,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沈兰的生活一点一点地缩窄:她不再加班,不再接同事的聚餐邀请。她开始给女儿带东西——草莓果冻、儿童酸奶,放在树根上,第二天换成新的。她开始在树下自言自语,替女儿回答她自己的问题。她开始提前下班。财务主管找她谈过话,她听着,点头,第二天依然四点走人。她的年假早就用完了,现在在倒扣事假。人事部在钉钉上给她发了两次提醒,她都没有回复。那条红色的未读消息挂在她聊天列表的最顶端,像一个不会熄灭的警报灯。但她看不到。她看到的只有香樟树下那个红色的身影。
      那只鸟的四只眼睛正在一只一只睁开。第一只额外眼睛全部睁开的那天,沈兰接到了一个电话——大学同学说有个合适的人想介绍她认识。她拒绝了,理由只有一个:“我下班要回家陪女儿。”第二只额外眼睛全部睁开的那天,她收到了社区医院的短信,提醒她去复查去年的体检报告,她看了一眼,把短信删了。第三只眼睛正在睁开。沈兰不知道这只眼睛会吃掉什么。她只知道女儿最近开始后退了。以前女儿只是站在树下,面朝单元门。现在女儿背对着单元门,面朝小区后门那条巷子的方向,招手,后退,再招手。沈兰跟过一次,跟着女儿穿过整条巷子,走到尽头的一堵砖墙前面。女儿伸出手,按在砖墙上——手穿过了墙面。沈兰伸手去拉她,手指也穿过了砖墙,摸到一片温热。她往前跨了一步。砖墙在她面前消失了,一扇门出现在面前。老式木门,石头门槛,门楣上一盏纸灯笼。灯笼亮着冷白的光。门匾上两个字:有狐。
      第二节
      时雨接到白也的电话,是在凌晨两点。
      她手机通讯录里从未存过“有狐宠物医院”的号码,但来电显示就是这五个字。白也的声音很短:“带一份空白的档案来。编号004。回收目标待定——病人带来了一只鸟,不是契约宠物,是异兽本体。颙,人面四目。你可能没见过活的颙,我也只见过一次。尽量快点。”时雨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档案夹,在封面上写下编号004,又从柜子里多拿了两个便携封印罐——颙的体型比之前的异兽都大,万一需要现场封印,一个罐子装不下。她把档案和罐子塞进包里,拿起外套,下楼开车。车里的暖风还没热起来,她已经拐进了通往医院的近路。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成长长的橙黄色光带。她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暗红细线正在微微发光,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她推门进诊室的时候,沈兰已经坐在诊桌前面了。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头发白了一半,眼眶凹陷,嘴角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脸上往下拽。她膝盖上放着一个空的鸟笼,笼门开着。脚边的地上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大鸟。那只鸟单脚蹲在笼子旁边的阴影里,爪子下踩着一片灰赤色的猫毛——何远的猫昨晚来过了,它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每晚都会蹲在门口,偶尔叼回来一些东西放在门槛上。这只鸟停在阳台上第一晚,猫就已经在巷子里盯着它了。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
      白也这次没有戴玳瑁眼镜。她把它搁在诊桌上,镜片朝下。她的右手平放在诊桌上,掌心朝下,五根手指微微分开,像是在压住什么东西。她的左手握着茶杯,但茶杯的位置偏右了一点。时雨注意到她今天泡的不是普洱,是龙井——茶汤颜色很浅,是那种几乎透明的淡绿,说明茶叶放得极少。她只有想保持高度清醒的时候才喝这个。
      时雨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空白档案。沈兰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用一只手指轻轻摸着鸟笼的门闩。门闩是金属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锈。她的手指来回摸过那块锈斑,像是在摸一件很久以前就该扔掉但一直舍不得扔的东西。
      “那只鸟——”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不是她变的吗。”
      白也顿了一下——极短的、不到半秒的停顿。然后她抬起头,木勺重新转了一圈,视线从鸟笼上移开,落在蜷在地上的那只灰鸟身上。
      “颙。人面四目,见则天下大旱。它不是带你来看病的。它自己就是病。”白也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时雨听出来了,音量稍微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这个特定的病人面前,她不配用正常的音量说话。“四只眼睛。两只在你面前闭着,是它本来的眼睛。两只在你面前半睁着,是它从你身上拿走的东西——你未来的可能。你喂了它三个月,喂掉了两份工作机会、一个愿意给你介绍对象的朋友、一次体检。它还有两只没睁。第三只正在打开——它正在吃你重新开心地笑出来的可能。第四只还闭着,那是你原谅自己的可能。”
      沈兰没有抬头。她只是把鸟笼放在地上,笼门对着墙角。“我原谅自己什么。”她说。不是提问的语气——是陈述句,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反复推敲过之后得出的、没有找到答案的结论。
      “原谅自己没能赶上最后一刻。”白也说。然后她摘下了玳瑁眼镜,放在诊桌上,镜片朝下。“我也有一个女儿。”
      诊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时雨握笔的手指僵在纸页上方。她这是第二次听到白也提女儿——第一次是在病例1结尾,她对着那只博美犬说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这一次,她是当着沈兰的面说的,语气和平时诊断时完全不同。不是平稳,不是冷静,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释放的缝隙的情绪。
      “很久以前。她也站在门口等过我。我没有留在她身边。我签了一份不该签的契约。我续过约。代价太大,大到我自己付不起。所以开了这家医院。每一个病人签出去的契约,都在替我延期。但不是无限延期。今晚这一份——沈兰的契约——没有延期成功。”
      沈兰抬起头,看着白也。她的目光从白也脸上移到她摊开的右手掌心上。“我能不能看看她最后的样子。”
      白也站起来,绕过诊桌。在沈兰面前,她单膝跪下来——这个动作和她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平时所有的动作都是笔直的,脊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此刻她跪在沈兰面前,和这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平视。她没有碰沈兰,没有握她的手。她只是跪在那里,用那双极淡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等着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时雨看着白也跪下去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也从来不让任何人碰她的右手,但她会用膝盖。她在沈兰面前跪下来的时候,脊背依然是笔直的,只是把自己放低到了一个可以被对方俯视的位置。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种动作了。也许上一次她这样跪在一个人面前,是在很久以前,在她自己的女儿还活着的时候。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木屏风前,推开屏风。屏风后面是一扇窗。窗外是两年前的那个早晨——沈兰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女儿跟在她身后,左脚凉鞋歪着,搭扣松了。沈兰蹲下来,说妈妈后天回来给你换新搭扣。她亲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了。女儿站在门口,右手举着草莓发绳,对着她的背影喊:“妈妈不要骗人!”沈兰没有回头。女儿自己把发绳往头上套,套歪了,草莓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这个画面沈兰从来没有见过。她不记得自己始终没有回头。
      沈兰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她的背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诊室中央那只颙的脚边。颙的第三只眼睛全部睁开了——瞳孔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它在吃她的笑容。而沈兰现在脸上没有笑容。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举着草莓发绳的小女孩,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砸在诊室地板上,砸出一个几乎看不出颜色变化的水渍。
      然后她转身,回到诊桌前。
      “我选第一个。把鸟留下。”
      白也站起来,回到诊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契约纸。暗红色的液体涌向沈兰的手掌。那张纸卷起来,被收进紫檀木匣。颙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鸣叫——那是两年来她每天傍晚在单元门口听到的、那个红裙子小女孩喊出的第一个音节:“妈。”然后颙闭上了所有的眼睛。它的身体在缩小,灰白色羽毛一片一片脱落,飘在诊室的空气中,像烧过的纸钱灰,轻到落在地上没有任何声音。
      白也从屏风后面捧出一只小笼子。笼子里蹲着一只雏鸟,灰白色绒毛,两只眼睛都还闭着。“颙的雏鸟。每天傍晚对着它说一件当天发生的事。说完了,它会睁开一只眼。不说的话,两只眼都闭。”
      沈兰接过笼子,抱在怀里。雏鸟在笼子里轻轻扑了一下翅膀——第一次睁开了左眼。那颗眼睛是黑色的,和她女儿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黑。
      第三节
      沈兰走出诊室的时候,时雨跟在她后面。
      巷子里的夜风很凉。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很滑。沈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只雏鸟在笼子里安静地蹲着,左眼睁着,右眼还闭着。但它看着她,用一只眼睛。
      “你想告诉我什么。”沈兰问。
      时雨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橙黄的光拉得很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女儿的凉鞋搭扣从来没有松过。你记得的那个松掉的搭扣,是你出差前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你说改天给她换一根新搭扣,你没来得及。你记了两年,把没有坏的东西记成了坏的。你不是记得她——你是记得你没做到的事。”
      沈兰低下头。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一闪而过的表情。“你知道我每天傍晚站在花坛边上看她的时候,最怕什么吗。不是怕她消失。是怕她转身看我。因为我知道她转过来那张脸不是她的——是我记忆拼出来的。我记了她两年,已经不确定记忆里哪部分是真实的她,哪部分是我后来补上去的。就像你说的搭扣,我把它记成了坏的,记了两年。”她顿了顿,把鸟笼抱得更紧了一些。“但她今天早上在树下招手的时候,脚上那只凉鞋没有歪。是你修好的吗。”
      时雨摇了摇头。“不是我。是白也。她刚才在屏风后面捧出鸟笼的时候,顺手把那只凉鞋的搭扣修好了。她用木勺敲了一下,搭扣就合上了。她说这是代价的一部分——不属于契约,属于她送给你的。”
      沈兰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雏鸟,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雏鸟在笼子里扑了扑翅膀,睁开了右眼。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两只都是黑色的。它在沈兰的怀里安静地蹲着,用那双和她女儿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巷子尽头正在亮起来的天色。
      第四节
      时雨回到诊室时,白也已经把木屏风合上了。
      她坐在诊桌后面,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感情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填充,在沈兰签约之前颜色还深得像刚愈合的伤口,现在浅了一层。不是全部——只是分支。从无名指根部延伸出去的那条细纹已经模糊了。她用左手拇指按在那条细纹上,用力按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按回去。然后她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
      时雨走到诊桌前,低头看着那道正在变浅的纹路。“你说沈兰的契约没有帮你延期。为什么还要替她修搭扣。”
      白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诊桌边缘。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诊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扣子——时雨见过那枚扣子,银色的,表面有极细的暗纹,是童装上的。白也把扣子放在诊桌上,放在那道正在变浅的感情线旁边。
      “我女儿的裙子。扣子掉了一颗,我一直没来得及帮她缝回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沈兰记得搭扣是坏的,记了两年。我记得扣子是掉的,记了不止两年。她说要换新搭扣,没来得及。我说要缝扣子,也没来得及。她站在屏风前面看女儿的时候,我在她身后。她看到女儿举着发绳喊妈妈不要骗人,我看到女儿穿着那条裙子站在门口,扣子掉了,我一直没缝。”
      时雨看着诊桌上那枚银色扣子,和它旁边白也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道正在变浅的感情线上,新生的细纹正在往食指根部方向缓慢延伸,颜色很浅,但方向明确——从掌心往指尖走,和她自己左手掌心里那道正在增长的暗红细线是同一个方向。她忽然想起病例1里白也对那只博美犬说的那句“我也曾有过一个女儿”,病例3里白也抽屉里那把苏黎用过的梳子,现在又是这枚扣子。白也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收在诊桌抽屉里——她女儿的扣子,苏黎还回来的梳子,何远的猫毛,沈兰的鸟笼碎片。她不说。她只留东西。
      “你的女儿叫什么。”时雨问。
      白也没有抬头。她把扣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放下杯子。
      “叫念之。”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纸灯笼轻轻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时雨站在原地,看着白也端着茶杯的手——那只手是左手,她的右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但时雨注意到她插口袋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攥紧,是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分开,轻轻贴着口袋内衬。不是防御,不是藏。是确认。确认那道纹路还在,还没有完全消失。
      “念之。”时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出来——也许只是想替白也确认,这个名字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之外还有人知道。“很好听。”
      白也抬起头,看着时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眼泪,没有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说的“很好听”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移开目光,把茶杯放在诊桌边缘,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空的小瓷碟——边缘有一道极细裂纹的那只。碟子里已经铺了一小撮灰赤色的猫毛,旁边还有苏黎鱼蜕下的鳞片。她把小瓷碟放在诊桌边缘,时雨看到她又取了何远猫留下的猫毛放了进去——那撮猫毛是今早猫走之前留在门槛上的,白也捡起来收好了。现在她把那撮猫毛也放进了瓷碟里。猫毛、鱼鳞、猫毛、鸟的羽毛——她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收在同一个碟子里,放在紫檀木匣旁边,和她的木勺、玳瑁眼镜放在同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下次回收任务。三日后。丑时初。”白也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但她的右手没有插回口袋里——那只手摊开放在诊桌上,掌心朝上,无名指根部到手腕之间的残线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被反复划开又反复愈合的旧伤口。她把这条线暴露在时雨面前,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藏。
      时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的暗红细线——那道线正在微微发光,和白也掌心那道残线共享着同一种韵律。她的在增长,白也的在消退。总有一天它们会在某个节点交汇。到那时候,她就会知道白也的代价到底付了多少,以及白也抽屉里那些东西——扣子、梳子、猫毛、鳞片——她能不能替她继续收下去。
      “我会准时到。”时雨说完,推开诊室的门,走进巷子里。纸灯笼在她身后轻轻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白也的手还摊在诊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归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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