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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替身 设计师弃养 ...
【病历档案编号:002】
主诉:存在感丧失,宿主主动放弃社会身份
患者:类(自为牝牡,自成一体)
引路者:二十岁时的自己(宿主投影·分身型)
诊断:宿主长期将生活委托于异兽替身,主客移位在即
预后:契约成立,身份替代进行中
第一节
何远的办公桌上有一盆绿萝。他来这家公司三年,绿萝从三片叶子长成了满满一盆,藤蔓垂到桌沿以下,被清洁阿姨误认为是电线,拔过一次。那是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唯一属于他的东西——他的工位是轮换的,显示器是公用的,椅子的靠背被上一个人调到了最仰的角度,他坐上去会往后滑,但他从来没有调过。他觉得调了也没用,反正年底可能就不在这个位子上了。
但这盆绿萝是他自己买的。花盆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裂纹,是搬工位时磕的。他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水是从茶水间接的,温度刚好不冰手。他浇了三年,没有一天断过。直到那只猫出现。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的周末之后。甲方在钉钉群里发了五十九条语音,每一条都在说“感觉不对”。他改到第十八版,甲方说还是用回第一版。他把第一版重新调出来,发现文件名已经被自己覆盖了。那天晚上他趴在工位上睡了两小时,醒来的时候,绿萝的叶子被什么动物咬掉了一半。断口很整齐,像被剪刀剪的,但没有剪刀——办公室里没有人会剪他的绿萝。同事说最近办公区闹老鼠,保洁阿姨在茶水间放了两块粘鼠板。
第二晚他没加班,回家睡了六个小时。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午夜之前离开公司。走在街上的时候他觉得路灯太亮了,亮得不真实。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绿萝又被咬了。这次连藤蔓都断了,垂在地上的部分被叼到了打印机后面,沾了一层灰。他把绿萝搬到了文件柜顶上,从茶水间拿了两块粘鼠板放在花盆旁边。
第三晚他加班到凌晨三点。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空调早就停了,静电地毯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灰尘味。他去茶水间接水时,路过自己的工位,看见一只灰赤色的短毛猫蹲在他的键盘上,正在用舌头舔绿萝的叶子——那盆绿萝明明放在文件柜顶上,离键盘有一米多,但猫不知道怎么把它叼下来了。花盆歪倒在鼠标垫上,水洒了一半,在静电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猫回头看了他一眼。它的眼睛不是猫的眼睛——是人的。他自己的眼睛。二十岁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但已经很久没在镜子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麻木,是失望。一种很安静的、没有攻击性的失望,比任何愤怒都让他更难承受。他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水杯,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已经三年没有在镜子里仔细看过自己的眼睛了。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只是匆匆扫一眼,确认没有眼屎,没有血丝,然后移开视线。他不喜欢看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没有气泡,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味道。而此刻,一只灰猫用他二十岁时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还有光。
那只猫从他工位跳下来,不紧不慢地朝消防通道走去,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弯了一个钩。何远放下杯子跟上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平时连电梯坏了都懒得走楼梯,但那天他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的日光灯管在墙壁上投下惨白的、不断闪烁的光。猫在前面几级台阶上等着他,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走。他们往下走了很多层——何远数不清了,他的手机屏幕早就灭了,闹钟的时间停在凌晨两点五十九分,但那不可能是正确的时间。他们是往下走的,但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防火门外透进来的不是地下车库的冷白灯光,而是黄昏的暖橙色光。
他推开门,走进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巷子。天是黄昏的颜色,但那种黄昏不对劲——光线太均匀,找不到太阳的位置。巷子尽头,一扇门正在夕照里浮现。门匾上两个字:有狐。
第二节
时雨这次提前到了。
她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边的便携封印罐已经拧开了罐口。她脚边的地上放着一只空的宠物航空箱——白也昨晚发通知给她的时候,备注里多了一行字:“带航空箱。这次回收的可能是猫。”
诊桌后面,白也正把木勺搁在砚台边缘。她的右手端着一杯热茶,茶汤的颜色比平时深——时雨注意到她今天泡的是普洱,不是平时的龙井。普洱茶耐泡,可以喝一整晚不用换茶叶。她大概今晚不打算离开诊室。
诊室中央站着一个时雨没见过的人。三十岁左右,衬衫第三颗扣子掉了,用一枚歪歪扭扭的别针别着。是何远。时雨在来之前调过他的资料:二十九岁,互联网公司UI设计师,入职三年,加班总时长部门第一,绩效面谈评语“任劳任怨”,同事私下叫他“永动机”。去年发烧到三十九度四还在改稿子,上司在钉钉里发了三个大拇指。资料里有一张工牌照片——照片里的何远比诊室里站着的这个何远要年轻。不是年龄上的年轻,是状态上的。工牌照片里的人眼神是亮的,有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期待”的东西。诊室里这个人,眼睛是灰的,像被太多凌晨三点的灯光漂过,颜色褪得只剩下底色。时雨想起自己刚入重案组那一年,有一阵子连续加班一个多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有天早上在警队洗手间里照镜子,也看到过这种灰。那种灰不是累出来的——是“不知道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义”熬出来的。她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封印罐上。
他没有带宠物。但白也站起来,绕过诊桌,从那架木屏风后面引出了一只时雨从未见过的生物。形如狸猫,长有鬃毛,毛色灰中带赤。它走到诊室中央,忽然立起来,用两条后腿站着。然后它的脸开始变化——骨骼在皮肤下蠕动,肌肉重新排列,几秒之后,它变成了何远。同样的衬衫,同样的掉了扣子用别针别着的第三颗扣子,同样的表情——不是何远现在脸上那种被生活碾过的疲惫,是一种被满足了所有需求之后真正的、放松的平静。时雨盯着那个替身,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它的变形能力——是因为它脸上那种放松的表情。她从来没有在白也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白也的平静是绷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准备弹出下一个音符。而这个替身的平静是松的,像一团被揉开的面团,不需要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存在着就够了。
何远看着另一个自己站在面前,那张脸上挂着他早已忘记怎么做的表情。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了航空箱的边缘,发出一声空荡的回响。
“类。自为牝牡,自成一体。”白也放下木勺,“它读了你心里最深的渴望——回到没有加班、没有甲方、没有第十八版设计稿的年纪。它替你上班,替你挨骂,替你改稿。但它天生就自成一体。你把你所有的社会角色都交给它,它会开始认为,它才是何远。不是你被替代——是你主动退位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喘息的间隙。”何远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接近于哀求。“我太累了。”
“我知道。”白也说。这是她进诊室以来第一次没有说病情。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她知道。
时雨握着封印罐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看着何远——这个人让她想起了警队里那些被长期高压逼到崩溃边缘的同事。不是不想干了,是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听白也往下说。
白也给出了两个方案。方案A:把类留下,代价是他在社会关系中的身份轮廓会逐渐模糊,最后完全被类替代。方案B:把类留在医院,他回去重新学会累。
何远沉默了很久。他的左手攥着衬衫下摆,指节发白。时雨看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第三颗扣子那个歪歪扭扭的别针。那个别针大概是他自己别上去的,手法生疏,不像一个习惯照顾自己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它替我的时候,我会知道吗?”
“你会躲在你这间公寓里。窗帘拉上,手机静音。第一天你会睡一整天。第二天你会觉得终于清静了。第三天你会站在镜子前面,发现镜子里的人比昨天模糊了一点。不是视力问题——是轮廓在消失。”
何远盯着诊室中央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它安静地站着,用他的脸,露出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选第一个。”
第三节
时雨握着封印罐的手猛地收紧,罐口边缘硌进她的虎口,生疼。
她看着何远——这个人签完之后就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他,连他的猫都可能会走。她想开口,但白也的目光扫过来,极短的一瞬,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她把话卡在了喉咙里。你是来回收的,不是来诊断的——那个眼神在说。
但这一次她忍不住。
“别签。”时雨站起来,把封印罐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她看着何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刚才那只猫回头看她时的眼睛重叠在一起,都是灰色的,都是被人用得太久、快磨穿了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沉,带着一种她从不在正式场合暴露的、被强压下去的急切:“你可以不签。不签也是一条路。我见过很多人签字——不是签契约,是签笔录,签字之后他们就认了,觉得自己没得选了。但你还有得选。你现在还能照镜子看到自己,还能摸到这盆绿萝,还能想起二十岁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签了之后这些就都没了。你不再是你——你是它。它会替你活,替你笑,替你在团建时唱《明天会更好》。但你本人会缩在公寓里,一天比一天模糊,到最后连照镜子都看不到自己。你真的愿意吗?就为了不用再改第十八版设计稿?”
何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被疲惫泡软了的茫然。“你说得对。我不想签。但我也不想回去。我不是没试过辞职——辞职信写了好几版,每一版都存进了草稿箱。你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去吗?因为我连辞职之后能干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会做这份工作。我只会在凌晨三点改稿子。如果连这些事都不用我做了——我至少可以休息。我不想回去了。我已经回去过太多次了。”
时雨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何远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她了。他的侧脸在诊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下颌线下面是凹陷的阴影,像一块被过度开采的矿脉,表面已经塌陷了。她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重新弯下腰,把封印罐从地上捡起来。罐口沾了一点灰,她用拇指擦了擦,然后退回到角落里。白也没有看她。她只是重新把木勺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契约纸。
那张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纸铺在诊桌上,暗红色的液体从纸面中心往外涌。何远伸出右手。液体涌向他的手掌——然后忽然转了方向。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不再往何远的手掌上蔓延,而是猛地涌向诊桌左侧——涌向时雨。她来不及躲闪,只看到一片暗红在视野里迅速扩大,然后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挡在她面前。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那只手是白也的右手。暗红色的液体碰到她的掌心,像水碰到烧红的铁板,瞬间蒸发成一缕极细的白烟。时雨闻到白烟里那股铁锈味,比契约纸上的更浓,更腥,带着一种刚从身体深处被挖出来的温度。然后液体重新收束回契约纸上,沿着原来的轨迹流向何远的手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快到何远以为只是自己眼花了。快到时雨只来得及看清白也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纹路——那道从手腕延伸到无名指下方的、像一道被反复划开又愈合的旧伤口一样的纹路——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颜色浅了一层。不是全部,只是分支。从无名指根部延伸出去的那条细纹,在液体蒸发的同时,从暗红褪成了淡粉。
白也收回手。时雨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拦住她,让她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她的指尖擦过白也的手背,皮肤触感凉得让她一激灵,细银链在腕骨上轻轻晃了一下,她甚至能感觉到链子上每一节银扣的微小起伏。然后她抓了个空。白也已经把手插回了口袋,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左手拿起木勺,在契约纸上轻轻敲了一下。勺柄磕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盖章一样的响。
“类。契约成立。带他回去。”
诊室中央的“类”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何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时雨。时雨没有看他。她盯着白也插在口袋里的右手,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的时候,袖口滑下一小截,露出一段手腕。皮肤苍白,细得像一截枯枝,银链松垮垮地挂在腕骨上,下面的血管是淡青色的,几乎看不见脉搏。她想起刚才指尖擦过那片皮肤时的触感——凉得像一件在空调房里放了太久的瓷器。
第四节
门关上。诊室里只剩下时雨和白也。
“你的手。”时雨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微微往上扬——那是她在警队审讯时用来掩盖愤怒的语调。但不是愤怒,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心疼?不对。是比心疼更焦躁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把封印罐放在诊桌上,走到白也面前。“给我看看。”
“不影响。”白也没有抬头,继续翻旧册子。她用左手翻页,右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是问——为什么。”时雨没有退回去。她站在诊桌前面,离白也只有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而苦的气息,近到她能看到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极淡阴影,近到她能察觉到白也翻页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不到半秒——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注意到的破绽。
“你影响了契约。”白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玳瑁镜片后面显得更淡了,但这一次她没有用那种看病人的目光——不是诊断,不是评估。是某种时雨在审讯室见惯了的东西,一个人在说谎时,会故意用一种比平时更坚定的目光看着对方,用坚定来补谎言的漏洞。“下次别在诊断时开口。你不是医生。”
时雨没有反驳。她的目光从白也的眼睛移到了她插在口袋里的右手上。那只手在口袋里蜷紧了——隔着白大褂的布料,她能隐约看到指节顶出的轮廓,以及指节之间那一小截银链的微光。她忽然意识到,白也把手插在口袋里不只是为了保护那道纹路——也是为了把链子藏起来。那条银链在刚才她伸手去挡契约液时滑了出来,平时是藏在衣领里的,只有做大幅度动作时才会从锁骨滑到腕骨上。上面挂的应该不是饰品,时雨想。也许是某种她不知道的契约信物,也许是她女儿的遗物,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自己戴了很多年不肯摘的旧东西。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白也的右手,除了感情线之外,还有别的秘密。
“你的右手感情线上次颜色还深。现在浅了两层。不是一层的速度。”她说完,拎起航空箱和封印罐,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次我会注意。但我不会闭嘴。何远那种人——我在警队里见过太多了。他们需要的不是契约,是有人告诉他们,不签也可以。”
白也没有回答。时雨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夜风灌进来,把诊桌上的册子吹翻了一页。纸页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画的是一只独脚鸟,青蓝色的,白喙,和仓库深处那只碎瓶上的标签一模一样。
白也听着时雨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那道从无名指根部延伸出去的细纹,已经从淡粉褪成了极淡的白——不是消失,是褪到几乎看不见了。她用左手指尖摸了摸那条纹路。不痛。只是凉。像一条被封在琥珀里的细线,正在从中心开始慢慢冰冻。
时雨的声音还在她耳边,不是内容,是语调——那种强压着怒意和心疼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刚才时雨的指尖擦过她手背时留下的温度已经消散了,但她还记得那个触感,热得像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把右手重新插回口袋,端起已经凉透的普洱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翻册子。但翻了两页之后,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在看上面的字。
第五节
时雨在诊室门口蹲下来,把那只灰赤色的猫从航空箱里抱出来。猫很小,能卧在她掌心里,毛色和刚才那只“类”完全一样——灰中带赤,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和普通猫不一样,和白也的瞳孔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它看着她,用粗糙的舌头舔了一下她左手的虎口。时雨低头看它,手指在它耳后轻轻挠了挠,猫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肚皮上的毛比背上更浅,接近浅杏色,摸上去比兔毛还软。
“你会每天舔他一次。如果哪天没舔——那一天‘类’替他活着的时间超过了上限。”白也的声音从诊桌后面传来,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的语调,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已经收起来了。她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拿出一个小瓷碟放在诊桌边缘,又取了一只极细的项圈——暗红色,和契约纸上的颜色一模一样。“它会跟你回去。你喂它,它陪你。你不喂它,它也不会死。它会换一个方式吃饭。”
何远把猫抱在怀里,猫蜷起来,用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猫在他肩头探出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看着站在门口的白也。白也看着猫。猫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猫叫,是更短、更低沉的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把头埋回何远肘弯里,不再回头。
时雨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猫毛柔软的触感。她看着何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航空箱里——空的。她今晚又没能完成回收。猫被带走了,不是被收进封印罐,是被白也亲手交给了一个签了契约的人。她合上航空箱的门,站起来,转身走进诊室。
第六节
何远签完契约之后的第一周,时雨没有见到他。她见的都是“类”。
她去何远的公司做例行追踪。那栋科技园区的写字楼在城西,玻璃幕墙把午后的阳光切成无数块菱形的碎片。她刷了临时访客卡,坐电梯上到二十一楼。电梯门打开,开放式办公区的工位一排排铺开,空气中飘着速溶咖啡和静电地毯混合的味道。
她找到了何远的工位。何远坐在那里,背挺直,手指在数位板上流畅地移动,屏幕上是一张正在修改的UI界面。气色很好,眼袋消了,胡茬干净,衬衫是熨过的。他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在工位上堆满零食和咖啡杯,桌面整洁得像是酒店样板间。桌上那盆绿萝还在——时雨特意看了一眼。绿萝的叶子完好无损,藤蔓被整整齐齐地绕在花盆边缘,浇水的量控制得恰到好处,盆底的托盘里没有积水。
时雨在他斜后方的会客沙发上坐下。何远的同事——工位挨着他的那个年轻前端工程师,姓周——在茶水间里主动和她聊了几句。小周说何远最近状态特别好,不抱怨了,不崩溃了,加班也不喊累了。以前他整天叹气,跟个行走的负能量发射器似的,现在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上周五团建,何远居然主动报名了——他以前从来不参加。喝了两瓶啤酒还给我们唱了首歌,唱得还挺好听的。你猜他唱的什么?《明天会更好》。他以前从来不唱这种歌的,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嘛,闷得很。结果那天晚上他拿着麦克风站在台上,唱得可投入了,副歌的时候还闭眼了。我们都惊了,说何远你是不是被夺舍了。”小周说着自己都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心为同事高兴的笑。
时雨在笔记本上写:同事未察觉异常。团建主动参加——类在优化宿主的社会关系。
她又去调了考勤记录。过去一周,何远的打卡时间变成了早九点整、晚六点整。准时到,准时走,一分钟不多,一分钟不少。像闹钟。像程序。他甚至还提交了一份请假申请——入职三年来的第一次主动请假,理由是“想休息两天”。主管批了,在钉钉里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何远回了一个“谢谢老板”配一个鞠躬的小黄脸。那个小黄脸,以前的何远从来不用。
时雨看着那条钉钉消息,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请假申请已提交。何远本人三年从未请假。
她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去工位上看那个“何远”。她知道那不是何远。但她也不知道,真正的何远现在躲在哪间出租屋里,窗帘拉紧,手机静音,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摸自己的脸,确认轮廓还在不在。
第七节
时雨在城中村的一栋出租公寓里找到真正的何远,是在又过了两周之后。
公寓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满了租客的杂物和积灰的纸箱,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宽带广告。她上楼的时候,感应灯没有亮。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门没有锁。或者说,门已经很久没有被锁过了。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走廊里的风从缝里灌进去,发出微弱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她推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没有插电的迷你冰箱。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小夜灯,发出极弱的暖黄色光。
何远蜷在床上,穿着签约那天的那件衬衫。第三颗扣子还是用那个歪歪扭扭的别针别着。他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着床尾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没有人。
不是“镜子里没有何远的倒影”——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床、椅子、墙角的小夜灯、那些堆在墙角的泡面箱子,都在镜子里清晰地映着。只有何远不在里面。他坐在镜子面前,像一个被镜子遗漏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照了三天了。”何远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干木头,每个字都带着裂痕,“第一天还能看到一点轮廓。第二天就只能看到影子。今天早上醒来,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十指绞得很紧。时雨注意到他的手指边缘不是模糊——是透明。小指的指尖已经可以透过去看到裤子布料的纹理。她见过的尸体不多,但每一具都有明确的边界——皮肤、骨骼、指甲。何远不是尸体,他在呼吸,他还有温度,他的边界正在消失。这种消失比任何死亡都更安静,更彻底,也更让她脊背发凉。她走到床前,在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然后伸出手,在他面前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和她的左手不同,右手掌心没有那道暗红色的细线,是干净的,普通的,一个活人的手掌。“你看得到我的手吗。”
何远低头看她摊开的掌心,然后伸手——他透明的手指擦过时雨的掌纹。时雨感觉到一阵极轻极细的凉意,像冰凉的丝线从皮肤上滑过。他的触感还在,只是轮廓在消失。“看得到。你的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分叉——你以前可能结过婚,但后来断了。智慧线很直,你做事不太爱转弯。”
时雨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封印罐。她今天是来回收的——目标是那只灰赤色的猫。但猫不在何远身边。她扫了一眼房间——墙角堆着两箱泡面,迷你冰箱旁边放着一袋没拆封的猫粮,袋口有一道被猫爪划破的三道裂痕,但没有把里面的猫粮倒出来,像是在撕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弃了。猫食盆是空的,盆底落着一层极薄的灰。
“猫呢。”她问。
何远沉默了几秒。“前天走的。它最后一次舔我的时候,舔的不是手——舔的是我的眼睛。它舔完之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蹲在门口。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它开门走了——我不知道猫怎么会开门,但它就是开了。它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它。它大概也知道我喂不了它了。我连自己都喂不活,怎么喂猫。”
时雨把猫粮袋子从墙角拎起来。袋子很轻——只倒过大概两三次。她想起白也说的话——你不喂它,它也不会死,它会换一个方式吃饭。这只猫没有选择吃掉何远的轮廓、他的记忆、他最后一点存在感。它选择离开。它主动弃养了。她把猫粮袋子放回墙角,把封印罐收回了包里。
“你叫什么名字?”何远忽然问。
“时雨。”
“时雨。你会记得我吗?”
时雨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她低头看着何远——这个正在从镜子里消失的男人蜷在床上,膝盖抵着胸口,手指已经透明到可以看到骨节的轮廓。他问她会不会记得他,她想起病例1的陆鸣川——那个直播间里对着不存在的观众说话的空壳,至少还有人记得他。何远的母亲在他签契约之前就去世了,他没有女朋友,没有室友,唯一和他有联系的人都在公司里,而公司里那些人已经认“类”是何远了。没有人会记得他。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
“会。”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但尾音很稳,没有发抖。
何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几乎没有牵动任何肌肉——只是嘴角动了一点点,像是他身体里最后一丝“何远”这个人的残余,在消失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就像那只猫最后一次舔他的眼睛——不是索取,是告别。
“谢谢。你是我问过的第三个人。前两个是我的大学室友。他们说不记得了。那个‘类’做得太完美了。它把我在所有人脑子里留下的洞,补得干干净净。”
时雨没有接话。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细线在微微跳动,频率比平时快。她不知道这道线是什么,但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摊开手掌给何远看,告诉他“你看,我也有这个,我也可能不是完全活着的人,也许我和你一样,也在慢慢变淡”。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把那只空猫食盆从墙角捡起来,放进航空箱里——没有猫可以回收,至少带一点东西回去交给白也。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终于亮了,惨白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她下楼,回到车上,把航空箱放在副驾驶座上。航空箱是空的,只有一只猫食盆,盆底还有猫舔过最后一口猫粮留下的浅浅舌痕。她发动车,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她还在,轮廓清晰,没有被漏掉。但她的左手掌心那道暗红细线今晚跳得格外用力,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信号,正在从皮肤深处往外撞。
第八节
时雨回到诊室时,白也正把那面木屏风合上。诊室深处的灯光被屏风挡住,只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她转过身,手从屏风边缘收回来——那只手是左手。她的右手仍然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类的替代进度。”白也说。不是问句。
“宿主轮廓已消失。原宿主身份模糊。无法确认存活状态。”时雨把航空箱放在诊桌旁边。箱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只猫食盆。“猫也走了。主动弃养。去向不明。我去晚了——如果早几天去回收,也许能把它带回来。”
“不是早晚的问题。”白也走到诊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撮灰赤色的猫毛,放在小瓷碟里——和病例1里喂狌狌的那只碟子是同一只,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猫毛很短,有些尖端分叉,像是在粗糙的墙面上蹭过。“这只猫在签契约的时候就知道了——它知道何远喂不了它太久。它选择留下来陪他一段,然后在最后时刻离开,不是逃跑,是它判断饲主已经无法履约,提前解除了绑定。主动弃养的宠物,回收不了。它把代价带走了——何远的违约反噬没有触发,是因为猫替他扛了。它现在应该蹲在巷子口的墙角,或者别的什么能晒到月亮的地方,等下一个愿意喂它的人。”
时雨低头看着小瓷碟里的猫毛。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猫走的时候没戴项圈。它把契约也带走了?”
白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木勺拨了拨碟子里的猫毛,然后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门外是那条熟悉的巷子,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时雨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尽头的围墙上,蹲着一只灰赤色的猫。它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它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尾巴垂在墙沿下轻轻摆着,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诊室门口。它脖子上确实没有项圈。但它知道回医院的路。它在这里住下来了——不是作为契约宠物,是作为一只普通的猫。
“类没有错。”白也转身走回诊室,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一截被晚风吹断的线头,“何远也没有错。错的是人不能只活一半。”
她走到诊桌前,把那一小撮猫毛收进紫檀木匣。木匣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和病例1里收进契约纸时的声音完全一样。时雨站在原地,看着木匣的盖子。她忽然想起何远问她“你会记得我吗”时的语气,和白也刚才说“错的是人不能只活一半”时的语气——两种语气叠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轨道,方向相同,但永远不会交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暗红细线还在微微跳动,频率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何远问她“看得到我的手吗”时,他看见了她掌心的所有纹路。他没有避开那道暗红细线。他看得见她。
“你在想什么。”白也的声音从诊桌后面传来。
时雨抬起头。白也正看着她,右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但她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诊断,不是观察。是更接近于“等待”的东西,像深夜巷子里那盏纸灯笼,安静地亮着,不催促任何路过的人进门。
“在想他说的话。”时雨把航空箱从诊桌旁边拎起来,空箱子很轻,猫食盆在里面轻轻晃了一下。“他说他问了三个人会不会记得他。前两个都不记得了。我是第三个。”
“你说了会。”
“说了。”时雨把航空箱背带挂在肩上,走到诊室门口。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所以我欠他一个记得。我会记得他。一直记得。”
白也没有回答。但时雨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木勺搁在砚台边缘的声音,然后是茶杯被端起来的摩擦声,再然后是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知道。”
时雨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夜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把纸灯笼吹得轻轻晃动。她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围墙——那只灰赤色的猫还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轻轻扫着墙面。猫看到她,打了个呵欠,露出嘴里两颗尖尖的犬齿,然后用前爪洗了洗脸。它没有项圈,没有契约,没有每天一次舔虎口的喂养义务。但它在这里,就在医院门口,不敲门,不进来,也不走远。她在想白也会不会每天晚上留一小碟药汤在门槛上给它——不是喂它,只是让它知道这里有人。也许何远的猫就在这里等,等他重新找回自己的轮廓,找回那个能让他继续喂那只猫、也喂自己的理由。而在那之前,猫不会让别人回收它。
我们都在用“忙碌”当借口,把真实的自己寄存在某个角落。何远选择了最轻松的路,却弄丢了“自己”。希望这个故事能让你停下来想一想: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二十岁自己,你还记得吗?别让“类”活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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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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