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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雪 圣诞夜火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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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天,梧桐巷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花店门口的台阶白了,面馆的棉门帘上白了,杂货店的红灯笼上白了,旺财的红色棉背心上也白了——它站在雪里,抬起头看着天空飘下来的白色碎片,伸出舌头接了一片,舔了舔,皱起眉头,大概是凉的。张阿姨在面馆门口泼了一盆热水,热气在冷空气里腾地升起,像一朵白色的、转瞬即逝的花。
林星晚站在花店门口,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六角形的,透明的,落在她手心不到一秒就化了。不是被体温融化的,是被她手心里那团从花店里带出来的热气融化的——花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洋甘菊茶冒着热气,团团趴在暖气片旁边,像一滩被烤化了的橘色液体。顾深寒从面馆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美式和拿铁,杯套上画着一个笑脸,今天的圆形画得比昨天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把拿铁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今天冷。”他说。
“嗯。”
“你围巾呢?”
“忘带了。”
顾深寒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带着他的体温和咖啡的苦香。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他。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他本身的味道——干净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旧书。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脖子露在外面,被冷风吹得有点红。她没有说“你不冷吗”,因为他说过“不需要的就不留”。他把围巾给了她,因为他觉得她需要,而他自己可以扛。她踮起脚尖,伸手把他的大衣领子翻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两个人的脖子上——一人一头,中间打个结。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像一条短短的、柔软的、毛茸茸的桥。
“走吧。”她说。
“去哪?”
“吃早饭。张阿姨今天做了新口味,虾仁馄饨。”
两个人围着同一条围巾,走过梧桐巷的光秃秃的悬铃木,走过杂货店的红灯笼,走过旺财和它的红色棉背心,走进面馆。张阿姨正在包馄饨,看到他们进来,目光落在同一条围巾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你们俩,”她说,手里的馄饨皮没停,“什么时候办事情?”林星晚的脸红了,红到耳根,红到围巾遮不住。顾深寒说“办什么事情”,张阿姨说“你说办什么事情”,顾深寒说“不知道”,张阿姨说“你别装了”,顾深寒说“没装”,张阿姨说“那你什么时候娶她”。林星晚的脸更红了,红到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顾深寒没有说话,但他看了林星晚一眼,看了很久。那个“很久”里有答案,只是他没有说出来。
十二月中的时候,林星晚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很大,很沉,寄件人写的是“顾太太”,地址是城东那栋别墅。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纸箱,纸箱里塞满了报纸和泡沫粒。报纸和泡沫粒中间,裹着一样东西——一个相框。木质的,深棕色,边角有些磨损。相框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坐在一架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转过头看着镜头。他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灯照亮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颗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林婉清的,工整的、一丝不苟的、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她写了:“小寒,五岁。第一次弹琴。”没有“我爱你”,没有“妈妈想你”,没有“对不起”。只有这一行字——小寒,五岁。第一次弹琴。林星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林婉清为什么要寄这张照片。也许是看到花店的订单,想到了什么。也许是经过花店门口,没有进来。也许是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张三个人坐四个位置的餐桌前,对面没有人,旁边也没有人。她想到了那个五岁的、穿着白色毛衣的、第一次按下琴键的小男孩。她想到了他转过头说“老师,这个声音好好听”。她想到了她后来对他做的那些事。她想到了他不再弹琴了。她想到了二十八岁的他,在花店里,坐在钢琴前,弹奏一首叫《无尽夏》的曲子。她不知道这些,因为她没有进过花店,她没有听过他弹琴,她不知道他学会笑了。但她寄了这张照片,像是某种信号,像是隔着一整座城市伸出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所以只好放在一个纸箱里、用报纸和泡沫粒裹好、寄给一个她只见过一次面的年轻女孩的手。
林星晚把照片拿给顾深寒看。他接过相框,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小男孩。五岁的他,穿着白色毛衣,坐在钢琴前面,转过头,眼睛里有光。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花店的灯自动亮了。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老朋友。
“你妈妈寄来的。”林星晚说。
“嗯。”
“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顾深寒把相框放在钢琴上,放在那枝干枯的洋甘菊旁边。干枯的洋甘菊和五岁的他,并排站在黑色钢琴上,像两个不同时间的他——一个还没开始,一个已经结束。但花店里的他,既不是干枯的也不是五岁的。他是正在开花的。他不知道会开成什么样,不知道能开多久,不知道谢了之后还会不会再开。但他开着,一天一天地,一瓣一瓣地。
“晚一点。”他说。
林星晚没有追问“晚一点”是几点。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支架,把那张照片支起来,放在钢琴上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她想让每个人看到,是因为她想让顾深寒每次弹琴的时候都能看到。看到那个五岁的、眼睛里有光的自己。他没有消失,他一直都在。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圣诞节。
梧桐巷没有圣诞树,没有彩灯,没有驯鹿和雪橇。张阿姨在面馆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圣诞快乐”,红纸黑字,用的是过年剩下的春联纸。杂货店老板在柜台上放了一顶圣诞帽,红色的,白色的毛球,旺财戴着那顶圣诞帽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用爪子扒拉下来,咬在嘴里拖回了窝。花店门口的棉门帘上挂了一串小铃铛,是林星晚从网上买的,不是真正的铃铛,是塑料的,绿色的,红色白色相间,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轻,但很好听,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编钟。
林星晚在花店中央摆了一棵小的圣诞树。不是真的松树,是塑料的,一米多高,墨绿色的,枝干上挂满了红色和金色的装饰球。圣诞树是去年买的,买的时候觉得有点贵,买了一棵小的舍不得买大的。今年她想买一棵大的,但顾深寒说“小的就很好,够用就行”。她说“够什么用”,他说“够装下我们的愿望”。她把圣诞树摆好,插上电,树上的小彩灯亮了起来——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树的萤火虫。
她站在圣诞树前,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毛线袜子——也是去年买的,也是小的,今年也没换大的。她把袜子挂在圣诞树上,袜子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还在梧桐巷。希望花店的生意好。希望团团不要再胖了。希望张阿姨的面馆一直开下去。希望杂货店的收音机不要坏。希望旺财穿棉背心的时候不要皱眉头。希望顾深寒每天都笑。”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顾深寒正好走到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她手里的纸条。“你偷看。”林星晚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袜子里。“没看到,”顾深寒说,“只看到‘顾深寒’三个字。”
“那是我的愿望,不许看。”
“那你告诉我。”
“不说。”
“为什么?”
“说了就不灵了。”
顾深寒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像冬天里的第一片雪花落在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上。
“林星晚。”
“嗯。”
“我也有一个愿望。”
“什么?”
“不告诉你。”
林星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瞳孔里彩灯的倒影、他嘴角那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我在忍笑”。他在忍,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愿望实现的时机。
圣诞夜,花店没有营业。林星晚关了一天的门,没有贴告示,因为熟客都知道她圣诞夜不开门——她每年都不开,一个人在家吃火锅,看电视,等零点。今年不是一个人了。她和顾深寒在花店中央支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了一个电火锅,锅里的汤底是辣的,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的汤里上下沉浮。菜摆了一桌子——肥牛、羊肉、虾滑、毛肚、金针菇、娃娃菜、豆腐、宽粉。团团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菜,尾巴慢慢地甩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黄色的玻璃珠。
“你以前圣诞夜怎么过?”林星晚从锅里捞出一片肥牛,吹了吹,放进嘴里。
“加班。”顾深寒说。
“不加班呢?”
“在公司加班。”
“你的人生除了加班还有什么?”
顾深寒想了想。他把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数了七秒,捞出来,蘸了酱料,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现在有了。”他说。
林星晚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放在他碗里。金针菇在红油里涮过之后变得又软又滑,筷子夹不住,她用勺子舀起来,倒在他碗里。“吃金针菇,别咬断,整个咽。咬断了会塞牙。”顾深寒看着她,她说“塞牙”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像在说“朝北的光养不活橡皮树”。金针菇要不要咬断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她把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来说。她把他所有的细节都放在心上——虾仁不用嚼很久,金针菇不要咬断,巴斯克蛋糕要配凉的美式,洋甘菊茶要趁热喝。这些细节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但她注意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他。
圣诞夜的钟声——不是真正的钟声,是手机上的倒计时,在零点的时候发出了一阵轻快的、电子合成的旋律。林星晚从锅里捞起最后一颗虾滑,分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碗里,一半放在顾深寒碗里。
“圣诞快乐。”她说。
“圣诞快乐。”他说。
他们碰了一下碗,陶瓷的碰撞声清脆的、短促的,像一句很短但很重的话。
吃完火锅,林星晚洗了碗,顾深寒收拾了桌子。花店的灯只剩了吧台上方那盏藤编灯罩的吊灯,光线碎碎的、暖暖的、像被人掰碎了的月亮,洒在地上。林星晚站在圣诞树前,看着树上那盏一闪一闪的彩灯。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交替亮灭,像一树的星星,像一树的愿望。
“顾深寒。”
“嗯。”
“你那个愿望,到底是什么?”
顾深寒走到她身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的,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就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的盒子。他把盒子放在她手心里。
林星晚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看了三秒。她的手指有一点抖,不是冷,是因为她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钻石不大,在彩灯的映照下发出细碎的、柔和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光。她看着这枚戒指,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许的愿,”顾深寒说,“这是我一直在想的事。”
林星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彩灯的光,有圣诞树的光,有她。那些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红,不是绿,不是金,不是蓝,是“他”的颜色。
“顾深寒,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林星晚,嫁给我。”
花店里的彩灯还在闪。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蓝色的,交替亮灭。团团从圣诞树底下钻出来,跳到钢琴上,趴在琴盖上,尾巴垂下来,慢慢地、慢慢地甩着。窗外的雪开始下了,不是细碎的、干燥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是真正的、蓬松的、像羽毛一样的大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悬铃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面馆的棉门帘上,落在杂货店的红灯笼上,落在他和她的这一年的最后几天里。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的手——那双弹钢琴的手、包花束的手、搬花盆的手、摸团团的手、在雨夜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她每一次需要的时候都会伸过来的手。她看着他的手,想到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又松开,想到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手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想到他第一次弹《小星星》的时候手悬在琴键上方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的鸟。现在他的手在她面前,捧着一枚戒指,没有抖。
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的盒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合上盖子,握在手心里。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亲脸颊,不是蜻蜓点水,是一个完整的、用力的、停留了足够久、久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从快变慢、从慢变稳的吻。窗外的大雪无声地落,梧桐巷的悬铃木静静地接住它们,花店里的彩灯还在闪,团团在钢琴上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