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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班名单 她大声念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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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秋梧把全班同学的名字都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记的,是她本来就擅长这件事。每认识一个人她就在心里给这个人建一个档案——坐在哪里,长什么样子,说话的声音是大还是小,笑起来会不会捂嘴。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个巨大的抽屉柜,每一个人都有一格,清清楚楚。
陆田钦的那一格,内容最少,但位置最靠前。
坐在后面的好处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看前面而不被发现。秋梧很快就掌握了这个技巧——视线微微偏左,越过陆田钦的肩膀,落在黑板的边缘,这样既能看到他,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看他。偶尔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自然地下移,落在那颗低着的、头发很黑的脑袋上。
陆田钦上课从不回头。
下课也不怎么说话。
他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有人找他,他会回应,但回应很短,短到对话通常在三句之内结束。他不去食堂,中午就在教室里吃自己带的饭,吃完把饭盒收好,继续看书。他看的书很杂,秋梧从后面偷瞄过几次,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课外书,有一次她看到封面上的字是《南方的雾》。
她想借。
但没想好怎么开口。
“秋梧,你跟陆田钦以前认识啊?”
同桌叫方也,一个圆脸女生,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小型犬。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开学第二天的课间,秋梧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不认识啊,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老看他?”
秋梧拧上水杯盖子,面不改色:“我看黑板呢。”
“黑板的那个方向?”方也歪着头比划了一下,“黑板的那个方向能看到他的后脑勺,黑板的这个方向能看到他的侧脸。你每次都看的那个方向,是后脑勺的方向。”
秋梧看了方也一眼。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因为我老看你啊。”方也理直气壮地说,“你一转过去看他我就注意到了。”
秋梧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是被看穿了也不在乎的笑。十五岁的秋梧有一个特点——她不藏。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不是不会藏,是不屑于藏。她觉得藏着掖着太累了,人活着就那么些年,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
“好吧,”她把水杯放在桌角,大大方方地说,“我就是看看他。”
“为什么?”
“因为他好看。”
方也张了张嘴,像是被这个回答震住了几秒,然后小声说:“你也太直接了吧……”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秋梧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又听不到。”
前面的陆田钦翻了一页书。
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连翻页的速度都和平常一样平稳。秋梧没有多想,方也也没有多想。
谁也不知道他听到了。
开学第三天,班主任王老师排座位。
“按身高排,男生一列,女生一列,从矮到高站好。”
教室一阵骚动。秋梧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碰到了后面桌子的桌腿。她回头看了一下,陆田钦已经在男生那一列站好了,他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站了好几个人。
秋梧在女生那一列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不算高,也不算矮,排在中间。等所有人都站好了,王老师开始按顺序安排同桌。秋梧盯着正在被安排的座位,心里算着——前面的人都被安排到前三排了,她大概会在第四排或者第五排。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田钦的方向。
他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王老师念到了秋梧的名字。
“秋梧,第五排,靠窗,跟——刘洋。”
秋梧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两张桌子并在一起。陆田钦坐在左边那一张,右边那一张是空的。王老师说的是第五排靠窗,但陆田钦也在第五排靠窗——他是左边那一张。
“老师,”秋梧举起手,“第五排靠窗是两个座位吧?一个是靠墙的窗,一个是靠过道的窗?”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对,你坐靠过道那个。”
秋梧点了点头,拎着书包走过去。
路过陆田钦的时候,他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书,没有抬头。秋梧把自己的书包放在靠过道的桌子上,坐下来,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陆田钦穿着校服了。白色的短袖,领口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最上面那颗开着,露出一点锁骨。他的肤色偏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阴化市的人特有的颜色——雾养出来的,不晒,不黑,像一块被水汽浸透的玉。
秋梧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的桌面。
方也被安排在第三排,离她隔了一排,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秋梧朝她笑了笑,没有回应。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半人冲向了食堂,一半人拿出了自己带的饭。秋梧属于前者,但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把笔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又慢吞吞地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陆田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他没有马上吃,而是先把饭盒盖子翻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把筷子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对齐,搁在饭盒边缘上。
动作很轻,很规律,像一个固定的仪式。
秋梧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然后站起来,绕到他的桌子前面。
陆田钦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看着她,但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是疑惑,不是询问,不是排斥,也不是欢迎。就是看着她,等。
“你带的饭看起来好好吃。”秋梧说。
陆田钦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又看了一眼秋梧。
“……就是普通的饭。”
“我知道,但我没带饭,食堂的饭又不好吃。”秋梧笑了笑,笑容很自然,没有讨好的成分,就是单纯地在表达一个想法,“你明天能不能多带一点?我可以付你钱,或者我请你吃食堂,换着来。”
陆田钦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然后说了一个跟她的问题毫无关系的回答。
“你的分班名单。”
秋梧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学号十七,我学号十八。”陆田钦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确认一遍才肯放出来,“你把我名字念了很多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秋梧眨了眨眼。
她忽然想起来——开学前三天,家长群里发了分班表电子版。那天晚上她确实看了很多遍,也确实念了很多遍。但她以为那是一个人的事,没有人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陆田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饭盒盖子合上,站起来,端着饭盒从秋梧身边走过去,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路过她的时候,他还是走出了两步才停下来。
“不用付钱。”他说。
然后走了。
秋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垃圾桶前把饭盒里的残渣倒掉,用水冲了冲饭盒,用纸巾擦干净,收进抽屉里,拿出书,翻开,低头。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看秋梧一眼。
但秋梧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田钦擦完饭盒之后,把那张用过的纸巾对折了两次,才扔进垃圾桶。
不是随手一丢。是对折。整整齐齐。
秋梧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只有她自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