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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第五十九章 ...

  •   第五十九章旧雨来客

      去户部盐课司之前,沈照微收到一把旧伞。

      伞是清晨送到沈家侧门的。油纸伞面发旧,伞骨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旧雨不遮新雪,清河不认死名。

      陈伯不敢擅动,立刻请女吏和大理寺差役来验。伞柄内藏着一片灯号布角,布角上的纹路与陆小满交出的拓影相合,却多了一道黑线。

      陆小满看后,脸色变了:“这是活灯改死灯的反记。有人在告诉我们,清河死名里有一个人没死。”

      沈照微心头一动:“送伞的人呢?”

      门房说是个卖伞小童,收了钱便跑。街角茶摊伙计却说,小童身后跟着一名青衣人,戴斗笠,走路左脚微跛。

      青衣、灯号、清河不认死名。

      沈照微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秦照夜。

      他自从柳树巷承灯被救后便始终像影子一样在案边游走。承灯高度疑似秦望遗腹子照夜,可所有线索又显示有人借秦照夜之名操控假线。如今这把旧伞,像是那条被拆成三名的线里,终于有人主动靠近。

      顾行简到沈家时,也看见了伞。

      “约你。”他说。

      沈照微道:“也可能约你。”

      伞骨内还有一枚小铜片,铜片背面刻着地点:旧雨亭,申时,只见沈氏女。

      卫岑当即道:“不能去。”

      沈照微却看向顾行简:“要去,但不能照他说的去。”

      旧雨亭在清河入京旧道旁,原是车马避雨处。如今荒了,只有茶棚和几棵老柳。申时前,大理寺已在外围布控,沈照微坐在茶棚中,身边只有青黛和一名女吏。顾行简没有露面,卫岑也藏在远处。

      申时三刻,雨忽然落下来。

      初夏的雨来得急,打在旧亭瓦上,像许多细碎脚步。一个青衣人撑伞走入亭中,斗笠压得很低。他没有靠近,只把一只油纸包放到石桌上。

      “沈姑娘。”

      声音年轻,带一点沙哑。

      沈照微看着他:“秦照夜?”

      青衣人笑了一声:“你们不是把我拆成三个人了吗?秦照夜、白十八、承灯。沈姑娘现在叫哪一个?”

      “你若是承灯,就不该在这里。”沈照微道,“承灯在大理寺别院养伤。”

      “所以我不是他。”

      “那你是借秦照夜之名的人?”

      青衣人抬手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他右眉尾有一道旧疤,眼神很冷,却并不疯。沈照微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我叫秦照夜。”他说,“秦望不是我父亲,是我叔父。真正的遗腹子是承灯。可我父亲、叔父、母亲,都死在清河旧案里。我借他的名,是为了让那些人以为白十八还在我手里。”

      沈照微没有立刻信。

      “证据。”

      秦照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父亲若还在,应当会喜欢你这句话。”

      沈照微神色未动:“少攀我父亲。”

      他笑意一收,倒没有恼,只道:“好,不攀。”

      秦照夜像早知她会这么说,把油纸包推过来:“清河船工赵六的半块木牌,陆惟舟留给我的反灯号,还有庆和七年冬盐引原发册的页码。”

      青黛取来竹镊,女吏验过无毒后打开。里面果然有半块旧木牌,刻“赵六”;一小片灯号布角,黑线与伞中反记相同;另有一张纸,写着“户部盐课司旧发册,庆和七年冬字第八号,原页不在册,在副库炉灰箱”。

      沈照微心头微跳。

      他们正要去户部盐课司,他就送来页码。

      太准了。

      准到不能全信。

      “你为何现在出现?”她问。

      秦照夜看着雨幕:“因为你们要查盐课司。那里有人要死。”

      “谁?”

      “管副库的老吏,姓冯。他当年替沈怀清留过一页真发册,但不敢交。今晚之前不救,他就会被写成畏罪自尽。”

      “你怎么知道?”

      秦照夜冷笑:“我这些年做的事,不比大理寺少。你们讲证据,我讲报仇。章怀珠的人要动谁,我未必知道原因,但知道方向。”

      他倒坦白。

      沈照微道:“你既知道,为何不直接报大理寺?”

      “大理寺抓人要文书,等文书到,人死了。”秦照夜道,“我杀人快。”

      青黛脸色一白。

      沈照微却没有退:“你已经杀过?”

      秦照夜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锋利的笑:“沈姑娘希望我说没有?”

      “我希望你说实话。”

      雨声更密。

      秦照夜沉默片刻:“京南盐仓那个补火的人,不是我杀的。白塔寺冷井外那个传灯的,是我杀的。他要给承灯下第二次药。”

      沈照微心中一沉。

      那一瞬,她几乎看见两条路在旧雨亭里分开。

      一条是大理寺的路,慢、硬、处处要证据,常常救人救得惊险;另一条是秦照夜的路,快、狠、当夜见血,能让某些恶人再也开不了口。若只看结果,后者有时甚至更痛快。可沈照微前世死在无人审问、无人给她辩解机会的火里,她比谁都清楚,私刑一旦被允许,刀迟早会落到无辜者身上。

      秦照夜今日杀的是传灯人,明日若判断错呢?

      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错不错。

      顾行简最担心的灰线终于出现。秦照夜提供真线索,也确实越过了法。

      “你若继续私杀,顾少卿会抓你。”她道。

      秦照夜淡淡道:“他若抓得到。”

      “他会抓到。”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秦照夜反而看了她一眼:“你信他?”

      “我信证据,也信他不会放任你杀人。”

      秦照夜笑意淡了。

      “沈姑娘,你父亲就是因为太信规矩,才死得那么惨。”

      沈照微指尖微紧,却没有被激怒:“我父亲留下照雪账,不是为了让后来人随意杀人。他要的是让死人得雪,不是让活人都变成凶手。”

      秦照夜眼底有一瞬阴翳。

      “若法度护不住人呢?”

      “那就逼法度走到该到的地方。”沈照微道,“不是把刀藏在自己袖里,想杀谁杀谁。”

      亭中一静。

      秦照夜似乎第一次认真看她。许久后,他把斗笠重新压下:“冯老吏今晚戌时被换班。你们若能救,就救。救不了,我会救。”

      “怎么救?”

      “杀要带他走的人。”

      沈照微立刻道:“不许。”

      秦照夜像听见什么稀奇事:“沈姑娘管我?”

      “你既来找我,就说明你不想只靠杀。”沈照微看着他,“否则你不会送页码。”

      秦照夜握伞的手微微一顿。

      雨水从亭檐落下,连成一线。远处柳枝微动,沈照微知道顾行简就在那一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示意抓人。此刻抓秦照夜,或许能解一时风险,却会断掉冯老吏线,也会把这个灰色复仇者推回暗处。

      秦照夜低声道:“你比我想的胆大。”

      “你比我想的急。”

      他一怔,随即笑了。这次笑里少了冷,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我急了十年。”

      沈照微心口一酸,却仍道:“那就再等一夜。让大理寺救人。若救不了,你再恨也来得及。”

      秦照夜没有答应,只把伞转了半圈。伞骨内侧露出第二行字:血供半篇,在冯袖中。

      他说:“沈怀清当年不是只留账,还留过半篇血供。冯老吏藏着。章怀珠找了十年。”

      沈照微呼吸一紧。

      血供半篇。

      这正是他们缺的一块。盐引能洗借名,骨页能指宫门,但血供或许能说明承明门那夜到底谁流血、白十八为何哭、清河渡又如何被替换。

      顾行简终于从柳后走出。

      秦照夜看见他,并不意外:“少卿大人听够了?”

      顾行简道:“够立案,不够放你走。”

      秦照夜挑眉。

      “你若早出来,或许能抓我。”秦照夜道。

      “现在也能。”顾行简道。

      雨声里,两人之间的气势骤然绷紧。卫岑在远处按住刀,女吏护着青黛后退半步。沈照微却没有动。她知道顾行简在等,也知道秦照夜在试。一个想看大理寺是否只会抓人,一个想看这个复仇者还有没有被法度拉住的可能。

      顾行简继续道:“但冯老吏比你更急。”

      秦照夜眼底闪过一点讥诮:“少卿大人也会权衡?”

      “权衡不是枉法。”顾行简声音很冷,“你今日所供私杀,已记。救完冯老吏,我会查。”

      秦照夜沉默一瞬,忽然看向沈照微:“你看,他还是要抓我。”

      沈照微道:“我说过,他会。”

      她答得太平静,秦照夜反倒无话可说。

      “你承认杀传灯人。”顾行简道,“此事记入案。今日暂不拘你,是因冯老吏命在旦夕,且你愿作线人。但若今夜你私自动手,我亲自抓你。”

      秦照夜冷笑:“你凭什么信我会听?”

      顾行简看了沈照微一眼,又看回他:“凭你今日来见的是她,不是我。”

      秦照夜沉默。

      雨势渐小。他退后一步,重新撑开旧伞:“戌时,盐课司副库。冯老吏若死,血供就断。”

      话落,他转身没入雨中。

      卫岑要追,被顾行简抬手拦住。

      沈照微看着雨幕,轻声道:“他会去。”

      “嗯。”顾行简道,“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旧雨亭的伞被留在桌上。

      伞面水痕未干,像清河旧案十年来一直没停的雨。

      沈照微把那把伞收起,让女吏封存。伞骨里还残着秦照夜刻字时留下的木屑,细得像灰。她知道这个人还会再来,也知道他每一次来,都可能带着真线索和一把不肯收回的刀。

      顾行简看着封好的伞,道:“你方才拦住他,比抓住他难。”

      沈照微轻声道:“我不是拦住他,是借了他一点还没冷透的心。”

      雨后的旧亭很静。

      远处清河旧道隐在暮色里,像一条被改名太久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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