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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少卿问心 承明门 ...


  •   承明门旧值册不在大理寺。

      庆和八年皇城诸门值守,按例由禁军、内侍省与门下库各存一份。可大理寺递文去调,禁军回说年久水损,内侍省称旧册已并入宫档,门下库则只送来一份誊抄过的外册。

      外册干净得像新洗过。

      顾行简把册子摊在案上,沈照微只看了两页,便道:“太干净了。”

      “嗯。”顾行简道,“无病告、无换值、无夜禁开闭迟误。庆和八年四月雪,城外军需催得那样急,皇城门值却一日不错。”

      沈照微指向四月十二夜:“骨页说血在承明门。可这夜值册写得平平无奇,连多点一盏灯都没有。”

      卫岑在旁道:“越平,越像后来补的。”

      门下库送册的小吏已经被留在外署。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奉命取旧档,谁动过册,他不知道。顾行简没有急着审,只让人查纸料和装订线。很快,书吏回报:册页年份像旧,装订线却新,且四月十一至十三三日的边角裁得比前后窄半分。

      有人换过这三日。

      沈照微看着那半分缺口,忽然想起父亲清河船道副账缺的第四、第五、第六页。又是三日,又是半分,又是把最要紧的地方挖去,再用看似完整的东西补上。

      “他们改账的手法很像。”她道。

      顾行简点头:“宫门值册、清河船道副账、谢氏嫁妆底,都是先取真心,再补外皮。”

      沈照微没有说话。

      案子查到宫门,顾行简面前的路比她更难。若只是侯府、慈恩庵、听雪小筑,他可依法搜检。可宫门旧值册牵禁军与内侍省,牵章太妃旧人,牵长宁公主府旧年赏纸,也可能牵出镇北军军需急令如何被借名。顾行简是长宁公主之子、镇北将军之子,他每往前一步,都像踩在自家门槛上。

      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卫岑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长宁公主府来人,请少卿回府。”

      顾行简垂眼:“何事?”

      “说殿下旧疾发作。”

      沈照微心口一动。

      这时机太巧。骨页刚出承明门,公主府便来请人。长宁公主或许是真的病了,也或许有人借她的病把顾行简从案前拖走。

      顾行简没有立刻起身,只问卫岑:“谁来传话?”

      “程嬷嬷。”

      程嬷嬷是长宁公主身边旧人,先前也供出过秦福借钥匙修别苑。她亲自来,分量不轻。

      不多时,程嬷嬷被请到外署廊下。她比上回见时憔悴许多,鬓边白发散出几缕,见了顾行简便跪下:“少卿,殿下喘疾犯了,夜里咳血。她不许老奴惊动你,可老奴不能不来。”

      顾行简扶她起身:“母亲可曾见外人?”

      程嬷嬷一怔。

      这一问太冷,冷得不像儿子听见母亲咳血该问的话。可沈照微看见,顾行简袖中手指已经攥紧。他不是不急,只是案子走到这里,连母亲病榻旁出现的人都可能是局。

      程嬷嬷低声道:“傍晚康王府旁支送过问安礼,殿下没收。后来宫中内侍省有个小黄门来传太后口谕,说章太妃旧祭将近,问殿下可还记得旧年承明门祈雪礼。殿下听完脸色便不好。”

      承明门。

      这三个字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明白,请顾行简回府不是偶然。

      顾行简问:“小黄门何名?”

      “说是姓秦。”程嬷嬷道,“可老奴不认得。”

      秦福之后,又来一个姓秦的小黄门。沈照微心中微沉。对方在用一个又一个“秦”字搅乱旧内侍线,逼顾行简回到公主府,也逼长宁公主想起她或许曾经保管过的东西。

      沈照微道:“少卿该去。”

      顾行简看她。

      “若殿下真病,你不去,是不孝;若是假局,你不去,反让人说你借查案忤逆母亲。”沈照微合上外册,“你去,我留在大理寺看册。女眷账局的证词今日也要入副卷,我正好核对听雪暗点。”

      顾行简沉默一瞬:“你不怕我被拖住?”

      “怕。”沈照微答得坦然,“但怕不能当判断。”

      他似乎被这句话触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我半个时辰内回来。若回不来,卫岑接手外署,任何宫中来人不得带走证物。”

      卫岑领命。

      顾行简走到门口,又停下:“沈姑娘。”

      沈照微抬头。

      “若我母亲牵涉更深,”他说得很慢,“你不必顾及我。”

      屋内静了下来。

      这句话像一枚冷玉落在案上。沈照微明白,他不是在表姿态。他是真的把最难的一处先剖给她看。长宁公主若只是被借名,他查;若知情,他也查;若牵涉罪责,他仍要查。

      可说出口容易,真到那一步,骨肉亲情会比案卷重得多。

      沈照微道:“我会顾及你。”

      顾行简眉心微动。

      她接着道:“但不会因此放过证据。顾行简,你也不是一卷案宗。”

      他看着她,眼中有极细的波澜。

      沈照微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她叫少卿,是礼,是界限;叫顾行简,便像把人从官职里拉出来。她知道他怕什么。不是怕长宁公主被查,而是怕自己因身世成为案中最不该握刀的人。

      “你若偏,我会提醒你。”她道,“你若痛,也不必装作不痛。”

      顾行简低声问:“沈姑娘这是在安慰我?”

      沈照微耳根微热,却没有躲:“是在立案前约法。”

      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把连日冷硬的神色化开。卫岑在门外轻咳一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程嬷嬷低着头,像也什么都没听见。可她眼角余光扫过沈照微时,神情有一瞬复杂。不是嫌恶,也不是轻慢,倒像多年老仆忽然看见自家少主终于肯把心里最硬的地方露给旁人。

      沈照微被那目光看得微不自在,只好低头整理案上册页。

      顾行简转身离开,步子很稳。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沈照微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本承明外册,指节都压白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问心这种事,说出口时像刀,落下后却并不轻松。她方才说会顾及他,并非一时心软。顾行简若真走到母亲旧罪面前,她要做的不是冷眼看他大义灭亲,也不是替他遮掩,而是让他知道,他可以痛着往前走。

      这或许就是慢热二字最难的地方。

      不是一眼万年,也不是生死相许,而是在案卷压到骨肉、名声、前世旧伤上时,仍有人愿意站在旁边,不替你选,却陪你选。

      顾行简走后,沈照微继续核册。

      女眷账局送来的二十七份证词中,有三份提到“承明门”。一份来自听雪茶会婢女,说章怀珠曾在酒后训人:“宫门的血都擦得净,何况一只箱底。”一份来自老嬷嬷,说庆和八年四月雪后,有一批女眷箱从承明门外侧小夹道送出,箱上挂白梅签。第三份却最奇怪,是阿梨写的。

      阿梨不识太多字,只画了一个门,又在门旁画三道竖线,旁边写“白十八哭过”。

      白十八那时只是婴儿。

      沈照微心头一紧。若白十八曾到过承明门附近,那他不是从南慈堂直接入漱玉别苑,之前还有一段被抹去的宫门路。

      她立刻让书吏取来秦福供词对照。秦福说童妙在庆和八年七月把白十八带入漱玉别苑,药养三月。可骨页说四月雪、承明门见血。中间三个月,孩子在哪里?

      答案或许就在被替换的四月十二夜值册里。

      半个时辰过去,顾行简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后,公主府送来第二道口信:长宁公主留少卿侍疾,今夜不回大理寺。

      卫岑脸色沉下。

      沈照微却没有慌。她将阿梨的图、老嬷嬷证词、听雪婢女证词和骨页誊文并排放好,道:“按顾少卿先前交代,证物不动,人也不散。先审门下库小吏。”

      卫岑看她:“沈姑娘?”

      “他被拖住,不代表案子停。”沈照微道,“小吏若只是奉命取册,怕的不是大理寺,是让他送假册的人。先问谁给的钥匙。”

      审讯到二更,小吏终于松口。

      小吏姓陶,起初只会磕头,说自己一家老小都在京中,若供出上头便没活路。沈照微没有入审室,只让女吏送进去一张纸,纸上写着今日女眷账局的规矩:可先供事,不署全名;可先保家人,再补人名;但若继续递假册,便是从犯。

      陶小吏看完纸,哭了。

      他说他不怕坐牢,怕的是幼妹被送去慈恩庵。给他白梅封箱的人知道他家中有病母幼妹,许诺只要送一次册,就替他妹子寻一门好亲。如今想来,那所谓好亲,或许也是一条礼线。

      沈照微听女吏转述时,心口发冷。

      女眷账局白日刚开,夜里便印证了另一件事:章怀珠那张网从来不只困住贵眷,也困住小吏家中的女儿、婢女、寡妇、孤女。凡能被名声拿捏的人,都是她手里的筹码。

      顾行简不在,大理寺外署便由卫岑坐镇。卫岑听完,脸色黑沉:“拿幼女威胁小吏,真是无处不用。”

      沈照微道:“所以陶家人也要护。”

      卫岑立刻派人去接。

      门下库旧册不是从正库取出,而是从一只“白梅封箱”里交给他的。交箱的人不是库官,是一名戴黑纱帷帽的内侍。小吏不识人,只记得那内侍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烫疤。

      右手虎口烫疤。

      沈照微把这几个字写在纸上,忽然想起秦福供词里提过,童妙身边曾有一个年轻女子戴帷帽。而程端旧炉中,修黑玉时常用烫火钳,炉徒虎口易留疤。

      宫门、内侍、炉线又合上了。

      三更时,顾行简终于回到大理寺。

      他披风上带着夜露,脸色比离开时更冷。沈照微一看便知,公主府这一趟不只是侍疾。

      “殿下如何?”她问。

      “病是真的。”顾行简道,“留我也是真的。有人把承明门旧事递到她面前,逼她劝我止查。”

      沈照微心头一沉:“殿下劝了吗?”

      顾行简摇头。

      “她只问我,若查到她身边旧人,我会不会停。我说不会。”他顿了顿,“她把一枚旧钥匙给了我。”

      他摊开掌心。

      钥匙上刻着两个小字:承明。

      长宁公主不知道全部,但她曾保管过承明门夹道旧箱钥。

      顾行简看向沈照微,声音低而稳:“明日,查白梅封箱。”

      沈照微点头。

      这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再提问心二字。

      可有些心,已经问过,也答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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