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地窖 “人死了就 ...
-
天还没亮,辞鸢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后背的伤口疼醒的。昨夜那一抱一摔又把结痂的伤口扯开了几道口子,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涸,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每一次翻身都像被人用钝刀在背上刮。
他咬着牙坐起来,没有出声。薄厌还在睡,侧着身子蜷缩在床的里侧,一只手攥着辞鸢的衣摆,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辞鸢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伸出手,想把薄厌的手指掰开,可刚碰到他的指尖,薄厌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亮得像两颗星。他看着辞鸢,瞳孔慢慢聚焦,然后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几时了?”
“天快亮了。”辞鸢把薄厌的手塞回被子里,“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烧水。”
薄厌没有睡。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从床上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每动一下都能听到细微的咔咔声。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嘴唇上干裂的血痂还没有脱落,看上去像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辞鸢看着他那副样子,皱了皱眉。“你的药呢?”
“什么药?”
“你的药。治你肺疾的药。林渡给你的那个瓷瓶。”
薄厌摸了摸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摇了摇,里面哗哗作响。“还有几颗。”
“够吃几天?”
“省着点吃,能撑五天。”
辞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五天。从赵伯的村子到南境旧军营,骑马要两天,走路要四天。就算不吃不喝不睡地赶路,五天的药也只够撑到目的地,不够撑回来。
“到了旧军营,拿到密档之后,我们去最近的镇上找大夫。”辞鸢一边说一边穿衣服,“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薄厌没有接话。他把瓷瓶揣回怀里,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昨晚剩下的凉水,一口气喝完了。凉水滑过喉咙,激得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面无表情。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赵伯告别。赵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他把布包塞进辞鸢手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愧疚。
“后生,”他拉着辞鸢的手,压低声音,“昨晚那个女人,不是善茬。你们小心些。”
辞鸢点了点头。“赵伯,你自己也小心。那些人可能会回来找你。”
赵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一个糟老头子,命不值钱。倒是你们,还年轻,别把命丢了。”他拍了拍辞鸢的手背,松开手,转身走回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辞鸢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村外走去。薄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光里。晨光很淡,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大地还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中。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露珠,打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衣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金色。辞鸢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来看。地图是用牛皮纸画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上面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大概的地形。
“旧军营在南边,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过一条河,就到了。”辞鸢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天黑之前能到。”
薄厌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他的目光在地图的一个位置停住了,那里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字——“窖”。
“这是谁画的地图?”薄厌问。
“林渡。”辞鸢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他来过南境,找过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找到了吗?”
“找到了。”辞鸢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他没有拿走。”
“为什么?”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薄厌心头一震的话。“因为那份密档,不是他父亲的。是你父亲的。”
薄厌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林渡说,那份密档是你父亲留下的。容昭说,那份密档是她帮你父亲藏的。密档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惦记了三十年?”
辞鸢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林渡说,那份密档一旦公开,天子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薄厌没有再问。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辞鸢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对面的人,但摸不着。
翻过山,过了河,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幅泼了墨的山水画。辞鸢站在河岸上,指着前方一片黑压压的树林说:“就在那片林子里。旧军营。”
旧军营比辞鸢想象的要大。它不是一个军营,而是一座小城。城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在暮色中伫立,像一排缺了牙的老人。营房也塌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一地,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荒草和藤蔓缠绕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辞鸢走在前面,拨开齐腰高的荒草,朝军营的深处走去。薄厌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军营的正中央是一个校场,校场很大,足以容纳上万人。可此刻,校场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荒草和野花。风从坍塌的城墙缺口吹进来,吹得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辞鸢在校场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林渡给他的地图上标注着,地窖的入口在校场东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可三十年过去了,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谁也说不准。
“东北角。”薄厌指了指方向,两人一前一后地朝东北角走去。校场的东北角是一片低洼地,地势比周围低了一尺多,雨水排不出去,常年积水,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沼泽。沼泽上长满了芦苇和香蒲,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浮萍,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辞鸢在沼泽边沿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那片浑浊的水。“地窖的入口在水底下?”
薄厌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的深度。水不深,只到他的手腕,但水底的淤泥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应该在附近。”他站起来,沿着沼泽的边缘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在一丛芦苇的后面,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已经空了,树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在乞讨。老槐树的根部被水淹没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盘根错节的树根。
薄厌走过去,拨开芦苇,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摸索。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和蘑菇,摸上去湿漉漉的,滑腻腻的。他的手指在树干上摸了一圈,在背水的那一面摸到了一个凹陷处——一个碗口大的洞。他把手伸进洞里,摸到了一根铁链。铁链很粗,每一个环都有拇指粗细,上面锈迹斑斑,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薄厌握住铁链,用力往外拉。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节一节地从洞里被拉出来,带出大量的泥土和碎石。拉了三尺多长,铁链拉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辞鸢走过来,蹲下来,帮薄厌一起拉。两个人的手握住同一根铁链,一起发力,铁链又往外挪了两尺,然后彻底不动了。
“卡住了。”辞鸢喘着气说,“铁链的另一头连着什么东西,在泥底下。”
薄厌松开铁链,站起来,看着那片浑浊的水面。水面很平静,浮萍在水面上缓缓飘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这片水下面,藏着这座军营最大的秘密。
“我下去看看。”薄厌说着就开始脱衣服。
辞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你的病还没好,这水这么脏,下去会感染的。”
“那你去?”薄厌看着他。
辞鸢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还有伤,伤口不能碰水,下去了等于找死。薄厌知道,辞鸢也知道。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薄厌把自己的手腕从辞鸢手里抽出来,继续脱衣服。
他脱掉外袍、中衣、靴子,只穿着一条亵裤,赤着脚走到水边。水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瘦削的、苍白的、伤痕累累的影子。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疤——有的是小时候喝药扎针留下的,有的是练习武艺时摔的,有的是被仇家追杀时砍的。那些伤疤像一条条蜈蚣,爬满了他的身体,触目惊心。
辞鸢看着那些伤疤,心里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认识薄厌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赤身裸体的样子。他没想到薄厌的身上有这么多伤疤。那些伤疤不是一天两天能留下的,是二十三年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每一道都是他活着的证据。
“小心。”辞鸢只说了两个字。
薄厌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水里。水很冷,冷得像针扎一样,从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点一点地往上漫,最后没过了他的腰。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弯下腰,把手伸进淤泥里,顺着铁链往下摸。
铁链在水底下的淤泥里埋了很深,薄厌的手探下去一尺多深才摸到了铁链的末端。铁链的末端连着一个铁环,铁环嵌在一块石板里。石板很大,足有一丈见方,平铺在水底的淤泥下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浆和腐烂的水草。
薄厌用手把石板上的淤泥和水草扒开,露出了石板的表面。石板是青石做的,表面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些字。他用手摸了摸那些字,是楷书,一共两行:“薄衍之墓。永宁十二年秋。”
薄厌的手猛地一抖。薄衍之墓。他父亲的墓。不,他养父的墓。原来这座旧军营的地窖,不是地窖——是一座墓。一座为他父亲修建的、藏在水底的、没有人知道的墓。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把铁环从石板上抠出来,用力往上拉。石板很重,他一个人拉不动。他把铁链缠在手上,双脚蹬住石板边缘,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石板还是纹丝不动。
“辞鸢!”他朝岸上喊了一声。
辞鸢跳进水里,蹚着齐腰深的水走过来,抓住铁链,和薄厌一起拉。两个人的手都被铁链勒得通红,指节发白。他们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石板终于动了。一寸,两寸,三寸——石板被掀开了一条缝,一股浑浊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气味。那股气味很重,像是陈年的尸臭和发霉的木头的混合体,熏得薄厌和辞鸢差点吐出来。
两人屏住呼吸,继续拉。石板一点一点地被掀开,露出了下面的空间——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大约三尺见方,深不见底。洞里的水比外面的水更黑更浑,像一潭墨汁,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薄厌从腰带上解下火折子,吹亮了,往洞里照了照。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出了洞壁上湿漉漉的青苔和盘旋而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我先下。”薄厌说着,把火折子递给辞鸢,自己先迈进了洞口。
石阶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一样。薄厌一只手扶着洞壁,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水从他的身上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辞鸢跟在他身后,手里举着火折子,火光把两个人巨大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石阶一共有四十九级。薄厌数着,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第四十九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实地。他站定,环顾四周——一个石室,大约两丈见方,高三丈,四面都是用青石砌的墙,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棺,石棺的盖子没有合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辞鸢从石阶上跳下来,举着火折子在石室里照了一圈。火光所到之处,那些刻在墙上的文字像活了一样,在光影中跳跃。他走近一面墙,眯着眼睛看那些文字,看着看着,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薄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过来看。”
薄厌走过来,顺着辞鸢的手指看向墙面。墙上的文字是用刀刻的,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把所有的仇恨和愤怒都灌注到了刀尖上。文字的内容是一封信,署名是“薄衍”。
“吾儿厌儿:若你读到这封信,为父已经死了。杀吾者,非敌军,乃宸王也。宸王毒杀先帝,篡位登基,为掩盖真相,不惜牺牲南境三万将士。吾查得此事,欲举兵清君侧,惜乎事败。为父死不足惜,唯欠吾儿一声抱歉。厌儿,莫要为父报仇。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薄厌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抚摸着墙面上那些刻痕,指尖从每一个字上滑过,像是在抚摸父亲的脸。
“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你让我不要报仇。可你不让我报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辞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佝偻的脊背,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块。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薄厌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和他父亲单独待一会儿的时间。
辞鸢转身走到石棺旁边,举着火折子往里照。石棺里没有尸体,只有一摞发黄的纸和一个木匣。纸是上好的宣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满了字——那是薄衍留下的密档,记录了三十年前那场仗的全部真相。木匣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兰花的旁边刻着两个字——“蘅君”。蘅君,是薄厌养母的名字。
辞鸢把木匣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通体碧绿,温润如脂,簪头上雕着一朵兰花。玉簪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蘅君吾妻,此生负你,来世再还。”
辞鸢的眼睛红了。他想起薄厌说过,他母亲是读祭文的时候中毒死的。那篇祭文是天子写的,可这支玉簪,是薄衍写的。一个是用文字杀人,一个是用文字爱人。同是文字,一个沾满了血,一个浸透了泪。
“辞鸢。”身后传来薄厌的声音。
辞鸢转过身,看见薄厌站在那面刻着信的墙前,脸上一片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拿到了?”薄厌看着辞鸢手里的木匣和纸摞。
辞鸢点了点头。
“走。”薄厌转过身,朝石阶走去。
“去哪?”
“京城。”
“现在?天已经黑了。”
“越早越好。”薄厌的声音从石阶上传来,“多等一天,天子就多一天准备。我们已经在南境耽搁太久了。”
辞鸢把木匣和纸摞塞进怀里,跟着薄厌往上走。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四十九级,一级不多一级不少,可往上走的感觉和往下走完全不一样。往下走的时候,每走一步都是走向黑暗、走向未知;往上走的时候,每走一步都是走向光明、走向希望。
走出洞口,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辞鸢站在洞口旁边,把木匣和纸摞从怀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受潮。纸摞的边缘有些潮湿,但字迹还很清楚。他从包袱里找出一块油布,把纸摞和木匣包好,塞进包袱的最里面。
薄厌站在他身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身上还在滴水,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但他没有穿衣服,就那么赤着上身站在风里,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像。
“薄厌。”辞鸢把包袱背好,走到他身边,“穿上衣服,别着凉。”
薄厌没有动。他看着天空,忽然说了一句让辞鸢心头一震的话。“辞鸢,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辞鸢愣了一下。
“小时候,母亲跟我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夜里看着活着的人。”薄厌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信了。每天晚上都抬头看星星,找哪一颗是父亲,哪一颗是母亲。”
他看着辞鸢,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那是骗人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也不会变成任何东西。他们只是没了,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辞鸢看着他那双在星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恐惧。他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薄厌眼睛里那种看透一切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不属于活人,属于将死之人。
“薄厌,”辞鸢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死的。”
薄厌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会让你死的。”辞鸢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我弟弟,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薄厌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着辞鸢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星光和自己的影子。他忽然伸出手,把辞鸢拉进怀里,抱住了他。辞鸢的后背还在疼,被薄厌的手臂一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推开,反而伸出手,抱住了薄厌的腰。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湿淋淋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得像冰。可他们的心是热的,热得像是要把彼此融化。
“辞鸢。”薄厌的声音从辞鸢的发顶传来。
“嗯。”
“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活着。”
辞鸢的手指攥紧了薄厌的衣襟。“你也是。”
“好。”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星星都移了位置。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银白色的灯笼挂在天边。月光的边缘还有一丝暗红色的光晕——血月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
辞鸢松开薄厌,退后一步,看着他。月光照在薄厌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整张脸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简洁而有力。
“你长得真像我。”辞鸢忽然说。
薄厌愣了一下。“什么?”
“你长得真像我。”辞鸢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我照镜子的时候,经常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我们的眼睛一样,鼻子一样,嘴巴也一样。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薄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比我好看。”
辞鸢的笑容又大了一些。“那是当然。我是哥哥。”
薄厌没有反驳。他转过身,朝军营外面走去。辞鸢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星光和月光交织在一起,在地上投下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薄厌,哪一个是辞鸢。
走出军营的时候,薄厌忽然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军营门口的一棵树上,树上钉着一张纸条,纸条在风中飘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过去,取下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笔:“密档已取,天子已知。明日午时,官道凉亭,不见不散。——容昭。”
薄厌把纸条递给辞鸢。辞鸢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她一直在跟着我们。”辞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我们进旧军营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她让我们去凉亭。”薄厌的声音很平静,“去不去?”
辞鸢沉默了很久。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像两尊白玉雕成的塑像。
“去。”辞鸢说,“她要是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
薄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两人转身,走上了官道。官道很宽,可以并行两辆马车,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边种着杨树,杨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鼓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凉亭。凉亭建在官道旁边的一个小山坡上,四根红漆柱子撑着一个八角形的顶,顶上的瓦片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木梁。凉亭里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容昭。
她站在凉亭的正中央,背对着他们,看着山坡下的官道。官道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黑暗的天际线处。
“来了?”容昭的声音从风中飘来,带着一丝笑意,“比我想象的快。”
薄厌和辞鸢走进凉亭,站在容昭身后。容昭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东西——平静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光。
“东西拿到了?”她看着辞鸢背上的包袱。
辞鸢点了点头。
“给我看看。”
辞鸢没有动。
容昭笑了一下。“怕我抢?放心,我要是想抢,不会约你们来凉亭。”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又是那把匕首,和上次一样,淬了毒的、蓝莹莹的匕首。
辞鸢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容昭的脸。然后他解下包袱,从里面掏出那摞密档,递给容昭。
容昭接过密档,翻开第一页,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速度很快,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合上密档,还给了辞鸢。
“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平静,“薄将军写的,我认得他的字迹。”
辞鸢把密档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
“现在,”容昭看着两个人,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们打算怎么办?”
“回京城,把密档交给太子。”薄厌说。
容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太子?你们怎么知道太子会帮你们?”
“太子是我的人。”薄厌的声音很平静。
容昭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
“薄厌,不,辞安,”她看着薄厌的眼睛,“你比你父亲厉害。”
薄厌没有说话。
容昭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薄厌。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禁”字,和薄厌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拿着。”容昭说,“明天午时,京城南门,会有人接应你们。那人穿黑衣,戴斗笠,左手拿着一把油纸伞。你走到他面前,把这块令牌给他看,他会带你们进宫。”
薄厌接过令牌,看着容昭的眼睛。“你为什么帮我们?”
容昭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凉亭,吹动了她的裙摆和发丝。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种薄厌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悲伤,是愧疚,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
“因为,”容昭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三十年前,他本该杀了我,但他没有。他放了我。”
她看着薄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救你,算是还他的。”
薄厌看着容昭,看了很久,然后把令牌揣进怀里。“谢谢。”他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他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
容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转过身,朝凉亭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辞鸢。”
辞鸢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你师尊——他最后的日子,过得好吗?”
辞鸢沉默了一会儿。“不好。他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不吃荤,不喝酒,不近女色,每天都在佛前忏悔。”
他顿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对不起’。”
容昭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师弟,”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在那边,等着我。”
她迈步走进了月光里,月白色的衣裙融入了月白色的光中,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凉亭里只剩下薄厌和辞鸢。两个人站在凉亭的正中央,月光从八角形的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辞鸢。”
“嗯。”
“你怕吗?”
辞鸢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薄厌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转身朝凉亭外面走去。
“去哪?”
“京城。太子在等我们。”
辞鸢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流淌,汇入远方的黑暗。
在他们身后,凉亭的柱子上,一张新的纸条在风中飘动。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天子已派杀手。明日午时,官道截杀。——容昭。”
风吹过,纸条被吹落了,飘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