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人》冰秋海棠

1、楔子 断弦 像一根看不

　　大雪封山那一夜，辞鸢杀了自己的师尊。
　　师尊临死前没有闭眼，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魂魄看穿。血从师尊胸口涌出来，染红了满地白雪，也染红了辞鸢的白色衣袍。
　　“孽徒……”师尊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你会后悔的。”
　　辞鸢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庙里的菩萨，眉眼慈悲，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杀人的刀，而是一支写诗的笔。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漫天飞雪，“弟子不悔。”
　　他拔出刀。
　　师尊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溅起的雪花落在辞鸢脸上，冰凉刺骨。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转身走进风雪中。
　　身后的庙宇在风雪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残影。
　　辞鸢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山脚下的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尾有个馄饨摊。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见辞鸢一身白衣染血，吓得手里的碗都掉了。
　　“客、客官……”
　　“一碗馄饨。”辞鸢把刀放在桌上，刀身上还挂着血珠子，顺着刀锋往下淌。
　　老头哆哆嗦嗦地煮了馄饨端上来，辞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的，连咀嚼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
　　吃完馄饨，他放下银子，拿起刀，继续往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师尊死了，那个困住他二十年的牢笼碎了，天地之大，他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走了三日，他到了京城。
　　京城很热闹。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糖葫芦的甜味。辞鸢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衣。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像一朵朵凋谢的花。
　　“这位公子！”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凑过来，“买串糖葫芦吧，今儿个镇北侯府办喜事，家家户户都沾喜气呢！”
　　辞鸢微微一怔：“镇北侯府？”
　　“是啊！”小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侯府那位病世子今日行冠礼，都说他活不过及冠，这不，人活得好好的！侯爷高兴，全城发喜钱！”
　　病世子。
　　辞鸢听过这个名字。薄厌，镇北侯府嫡长子，据说生下来就带着病根，药罐子里泡大的，连走路都喘，朝中上下都说他是个废人，活不过二十岁。
　　可今天，他二十岁了。
　　辞鸢忽然生出了一丝好奇。他想去看看，那个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人，是怎样活到今天的。
　　他顺着人流往前走，越靠近侯府，人越多。侯府门口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街口，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红云上。
　　辞鸢挤在人群里，抬头望去。
　　侯府的高台上，一个少年正缓缓跪下行礼。
　　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礼服，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少年身形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脊背却挺得笔直。他跪在那里，动作很慢，每一个姿势都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冠礼进行到一半，少年忽然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很轻，被淹没在鞭炮和锣鼓声中，但辞鸢听见了。他听见那咳嗽声里压抑着的痛苦，也看见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
　　可少年没有停。他抬起手，将冠冕稳稳地戴在头上，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面向众人。
　　那一瞬间，辞鸢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漂亮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眉眼间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美则美矣，却让人觉得随时会凋零。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恨意。
　　不，不只是恨意。那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被埋在地底多年的火种，看似熄灭，实则从未熄灭。
　　少年朝众人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辞鸢忽然觉得心口一紧。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少年身上延伸出来，穿过茫茫人海，系在了他的心上。
　　少年退场时，经过辞鸢身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只是一瞬，辞鸢却觉得那一眼像是过了百年。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侯府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和目光。
　　辞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有意思。”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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