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骑士drive：那由他》帆渡★十二夜

1、第 1 章 那由他 一发完

　　——1——

　　诗岛刚是个19岁的青年，早已靠着自己的摄影爱好实现经济独立，但在亲姐诗岛雾子眼中始终是个不听话又需要被照顾的任性弟弟，在泊进之介眼中昂然变成了另一番模样——风风火火的自信小伙子或许正是未成年人的青春象征。

　　一个莫名其妙的青年——这是泊进之介对诗岛刚的第一印象。这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案发现场，戴着白外套上的兜帽，自信满满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扬言“来和一名神秘摄影师对决吧，泊进之介巡查”。

　　“呦，有进展了吗？”再次相见时，进之介正坐在街道的座椅上同同时西城究一起商讨问题，交换看法，青年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笑呵呵地同自己打招呼：“你的动作太慢了啊，这样可是会输掉比赛的呦？亏你还是开车的假面骑士？”

　　“诶？你连这个都知道？”进之介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又不由得忌惮。

　　在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的那短短两天时间里，青年带给他许多惊喜与惊吓。说起来也是惭愧，后来一起经历了战斗，得知对方身份的进之介总想把诗岛刚拉拢到警局工作，或者做个密探也是不错的选择，这小子在搜集资料和调查方面挺有天赋，回回一个人单独行动又快速收集到意想不到的资料。

　　尽管职业为警察的进之介也凭借着自己的头脑推理出了这些，但当这样的先机率先被别人挖掘，甚至洋洋得意地拿到自己面前来炫耀并共享进度时，他竟有一种挫败感，随后从挫败感的死灰中冒出的一种意料之外的欣赏与惊喜。

　　“不要。”而诗岛刚回答的也很是干脆利落，捧着手上的高精度便捷式照相机，“我可是自由摄影师啊，怎么可能会当呆板的警察？”

　　很少有人能与进之介同频，诗岛刚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甚至偶尔会意外地超过正义的警察大人。

　　进之介总是无奈地看着这个笑得自信耀眼的小伙子，看他一只手支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一只手捏着签字笔，笔尖戳在报告上的某个名字上，墨迹流畅地画成两个重叠的圈。

　　然后诗岛刚就会从那套一成不变的白外套口袋里拿出几张偷拍的照片，说：“进尼桑，这个人可不简单哦，我查到了一些意外的东西。”

　　“不要随便在我的资料上写写画画啊，刚！”进之介看着被圈圈点点的报告，一脸心疼。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办公室有那么多打印机，再打印一份不就可以了？”

　　“别让那几台打印机生锈发霉了，你们这群警察，好歹给它们一个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的机会啊！”

　　一成不变的白外套包裹着少年人年轻结实的身躯，黄色T恤和棕色裤子配在一起，一切都变得光鲜又艳丽，又远远及不上少年人明亮的双眼。

　　雾子的弟弟诗岛刚——这是泊进之介对诗岛刚的改观，他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麻烦的家伙是假面骑士马赫的变身者，白色的骑士第一次出现时还特意搭了个万众瞩目的舞台，尽管在消灭了机械变异体后就被亲姐姐雾子揪着衣袖一顿训，依然一脸讨饶地嘻嘻哈哈，一边说着“姐姐不用担心啊，我是假面骑士马赫，怎么可能会受伤”，一边又挑衅似地扬眉，望着站在旁边的进之介，这种行为在进之介看来很难不理解为“这场比赛是我赢了哦”的炫耀。

　　现在回想起来，进之介依然觉得诗岛刚是个臭屁又麻烦的小鬼。

　　“所以说‘进尼桑’这个称呼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因为进尼桑看起来很成熟很稳重啊？而且根据我的调查，进尼桑今年应该25岁了吧？我才19，还没成年，叫你尼桑不是应该的吗？”

　　“这种随随便便就和别人称兄道弟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啊，雾子你都不觉得奇怪的吗？”进之介试图找搭档雾子当靠山。

　　“诶？有吗？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很显然，进之介试图依靠的靠山是一个偏心的靠山，职务上的搭档哪比得上相依为命的亲弟弟重要，“而且泊桑看起来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确实并不讨厌，泊进之介嘴里嚼着奶糖，后知后觉。

　　诗岛刚与其姐诗岛雾子虽然是一对姐弟，却是完全不同的性子。雾子性格柔软坚毅，细心执着的同时又有些迟钝，作为弟弟的诗岛刚桀骜自信，整天乐呵呵地笑，任性的同时又懂得讨巧——当他喊出那一句“进尼桑”时，抑扬顿挫的语气在最后的音节上轰然收尾，明明一切都利落干脆，偏偏青年声色优越，总能带出一点明显拖长的尾调。

　　这很明显就是撒娇吧！

　　——所以完全拒绝不了啊！！

　　——重申一遍，雾子的弟弟真的是个麻烦的家伙！

　　——2——

　　泊进之介极少对人发脾气，更多的时候闲散易相处。没事就摆弄收藏的小汽车模型，找个不会被同事（这里点名搭档诗岛雾子）发现的角落偷偷摸摸躺下，一边晒太阳一边剥奶糖吃；有事就一拉领结，把大脑开发到百分百，与特状课的大家协同调查，将罪犯一网打尽，着实是一出可歌可叹的拿手好戏。

　　25岁的泊进之介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何况不论是职务还是性格上都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阶段，但很显然，诗岛刚这样的青年在消灭机械变异体的过程中对普通市民使用重加速这种越界行为踩在进之介的那根情绪雷线上，说是大鹏展翅也绝不为过。

　　“驰骑本体是警察，这确实有好处，但也很不方便吧？”

　　“所以有很多事情只有我这种人才能做，不是吗？”

　　确实身份上是警察的泊进之介在很多事情上都被限制，不能罔顾自己保护市民的使命与职责，不能随心所欲变身驰骑去消灭机械变异体，不能无缘无故突然消失去调查敌人，而作为警局体系外的自由摄影师诗岛刚在面对这些问题时，统统能迎刃而解。

　　但“这种人”这种形容是什么意思？“才能做”是什么意思？进之介完全能理解诗岛刚话中的含义，独独不能给予肯定的点头。

　　生死大事，人命关天，所谓方便与不便都是借口，为了保护市民而不得不伤害利用其中的一小部分无辜群众，这种行为在进之介看来极其可笑、愚蠢。

　　急躁又冒失的青年撇嘴，念叨着“老古板”、“真是麻烦啊”，又独自摸索调查了大半事项，深入敌营以一敌三。如果不是进之介及时赶到，变身为假面骑士驰骑支援，结局必死无疑。

　　我必须更加——更加更加快地抓紧时间，消灭机械变异体，这是刚后来解除变身，体力耗尽后陷入昏睡前说过的话。

　　事后进之介就和雾子在警局的食堂堵住嬉皮笑脸打算将事情轻轻翻页的当事人，作为姐姐的雾子一边训弟弟不着边际，让她操心担忧，真是个任性的弟弟，一边扬言再有下次她就要亲自上手教训一顿。

　　而我呢？进之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规训这个冒失的青年。但不论是作为泊进之介，作为假面骑士驰骑，还是作为诗岛刚口中的进尼桑，他都必须规训这个小鬼。

　　“以后我会盯着你的。”于是他走上前，坐到诗岛刚对面的凳子上，拉进两人的距离，拍在青年结实的臂膀上，“我就是你的刹车，刚。”而在自顾自说完宣言后，进之介的脑子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已经在懊恼自己怎么会如此冲动，随随便便就信誓旦旦扬言要做刹车什么的，这根本就是在侮辱誓言的神圣吧！

　　“你跟得上我的速度吗，进尼桑？”诗岛刚笑笑，一如往常，不当回事。

　　“那是当然。要是被骑摩托车的家伙超越，那我这个汽车族还怎么混呐？”

　　就这么相视而笑，拍手，碰拳，像是彼此立下了什么契约。

　　扬言要做诗岛刚的刹车，这时的泊进之介也不过才与名为诗岛刚的青年相识几日而已，并不完全了解诗岛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是习惯了这样一个家伙偶尔闯入自己的视线，毫无社交距离地扑在自己身上，嘴里一口一个进尼桑，带着些微的甜丝丝的意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恶作剧似地搞怪——亦或者两者都有？

　　由着他吧，反正没什么危害。

　　就像巧克力就是巧克力，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其甜品的本质，诗岛刚作为未成年的底色早已在身为成熟警察的进之介眼中暴露，那是泊进之介永远无法再复现的模样。

　　泊进之介也曾年轻过，也曾在19岁时抱着篮球在球场上同朋友们一起驰骋，19岁的青年都有成为冒失鬼的潜力，但19岁时的泊进之介绝对没诗岛刚这么混蛋冒失。所以作为过来人，他得管着诗岛刚，作为假面骑士驰骑，他得管着好不容易出现的同伴马赫，不然一个不留神，冒失鬼恐怕就真成鬼了。

　　——3——

　　较长的一段时间里，某个天天来特状科串门的家伙总是带着自己的便捷式相机突兀出现，带来各种独家搜集的消息，再给认真工作的姐姐拍照。

　　警局的工作人员们都和这个偶尔跟着姐姐来食堂蹭饭的青年相处得融洽，恳请青年自由摄影师为她们拍一组漂亮的写真，被人群包围的青年笑呵呵答应，拿出斜跨肩红背包里的相机就招呼想要照片的帅哥美女们跟他走，去外面的空地及时行乐。

　　诗岛雾子瞅瞅坐在秘密基地的座椅上浑身缠满创可贴和绷带的搭档进之介，再抬眼看看监控中弟弟拍照的身影，气不打一处来。

　　拿着医院开的药水和药粉，小心翼翼地给搭档换药，情绪波动时一个不注意就容易下手不知轻重，“真是的，刚也太乱来了。明明和泊桑一样战斗时受了伤，怎么这个时候还来特状科玩儿？”

　　身为姐姐，雾子着实想揍这个偶尔胡闹的弟弟，明明身体健康是第一要务，根本没必要再来特状科瞎闹腾，那些写真照片完全可以等伤好了再拍啊？

　　“说不定是你们姐弟俩的体能都不像地球人？”疼得龇牙咧齿的进之介深吸一口气，生怕自己被迁怒，“毕竟第一次见雾子你的时候，真的是刷新了我对普通地球女性的认知。”

　　这话说得不如没说，反倒招来雾子的一顿全身“筋骨放松”服务。

　　暮霭渐沉染西空，流光淡戈破层云，难得没有机械变异体捣乱的平凡时光中，即使是特状科这样的严肃场合都能在诗岛刚的相机记录下变得清晰而温和，而诗岛刚在临走前拿出几张照片，一脸期待地放在进之介的办公桌上。

　　“这是偷偷抓拍的进尼桑哦？”

　　“诶，我吗？”进之介受宠若惊，他其实没有瞎掺合的想法，“怎么不给雾子拍？”

　　“有啊，我每天都有拍姐姐。但每个人都被我拍了，只剩下你，我不能搞针对，你说是吧？”诗岛刚笑笑，将用了一天的照相机小心收回背包，一边走一边关上特状科的门，嘴里念念有词，“放心吧，我的技术超高，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晚上进之介闲来没事，将照片拿出来看，张张都是拍的进之介午休扑在办公桌上睡觉时毫无知觉的睡照。

　　“啊，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啊！”

　　直到最后一张变了样，是进之介站在工位后方的窗户边往外看空地上的女同事们摆姿势照相时的模样，照片里的自己被窗外绿植的阴影包裹了大半。摄影技术确实不错，哪怕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仍能很轻易看出相片中主角模糊却淡然的微笑。

　　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抓拍到的，进之介这样想着，自己怎么这么疏忽被抓到了呢？并将这张照片放在了书房墙壁上的照片集里。

　　所谓诗岛刚啊，就是个不安分的、乖觉冒失的、喜欢追寻危险的人，是雾子的弟弟、假面骑士马赫、自由摄影师，进之介似乎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这个认知在不久后轰然崩解，残存的灰烬下所袒露出的，昂然是死寂沉沉的最真实的诗岛刚。

　　“刚，我知道你恨机械变异体，但你为什么会这么急躁？”

　　“我说过我要当你的刹车，我跟上了你的速度，所以请你告诉我，好不好？”进之介只是焦急地询问，“我无法看着你一直这样急躁下去，这样的速度会让你自毁。我想帮你，想保护你，刚。”

　　“——因为我的父亲。”

　　刚身上还穿着那件一成不变白外套，可惜因为刚刚战斗过，在地上滚了几圈，已经不再白洁。进之介以前一直觉得刚很配白色，把他偏白的肤色衬得更加健康，套里面的缤纷多彩的T恤衫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两种白，不至于让刚这个人飘到天上。

　　“制造出机械变异体的人是我的父亲——蛮野天十郎。或许是实验失误吧，毕竟科学研究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这样的失误造成了全球停顿，害死了很多人，破坏了很多人的幸福。”

　　“呵，包括他自己也死了。”

　　诗岛刚抬起头，仰视着比他高半个头的进之介，眼底一片昏黑，说话时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我恨机械变异体，所以连同chase一起，都应该被作为儿子的我消灭。”

　　名为诗岛刚的人体内所存在的，是身负罪孽之人所遗传的基因。血肉来自蛮野，灵骨来自蛮野，一切的一切的一半都来自生父蛮野的赋予，那么即使父母在自己一岁时就和离了，作为儿子的刚也理所应该继承父亲蛮野造下的业障——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从美国回到日本后也不去姐姐那儿住，而是单独租了个小公寓，这样姐姐就不会看到他床柜里整瓶整瓶放着的安眠药，不会看到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来覆去。一旦入睡，梦里一片黑暗，从未见过面的生父化作一团模糊的人影，不停地说着“刚，刚，我的儿子”。

　　两年前意外得知父亲所做一切的诗岛刚时常在夜深人静又蝉鸣四起的街灯边长久伫立，街灯暖黄的光照在头顶、臂膀，落下扭曲的光影，风吹过树叶时会产出沙沙的细碎声，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嘶哑的求救声。

　　他看见脚下的影子在渐渐变红，无法稀释的红中伸出一双双手，那群在全球停顿事件中失去生命的人，那些被机械变异体夺走生命与幸福的市民，他们的灵魂不停地向上伸手抓挠，喊着“救救我，我不想死！”，喊着“蛮野刚！蛮野刚！该死的罪孽的蛮野刚！”。

　　譬如此时此刻，进之介悲悯地看着他，眼眶中无声无息淌下一滴泪，诗岛刚却将进之介推开。

　　“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挣扎着，语无伦次，躲避进之介的目光，和那滴眼泪所折射出的光，“我会赎罪……我会消灭所有机械变异体……不要可怜我！”

　　“不，我没有可怜你。”曾经的欢声笑语言犹在耳，进之介只想在此刻抱一抱雾子的弟弟，一切冲动只源于假面骑士马赫做出的所有冒失行动背后付出的艰辛与努力，还有曾经信誓旦旦要做刹车，却在此时此刻窥见刻意隐藏的真相，不得不眼睁睁看着眼前人撕开灵魂上的伤疤，血泪津津耗尽自己：“刚，你才19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不该是这样的。

　　19岁的青年可以选择在篮球场上和朋友一起打球，可以选择在图书馆埋头整理文献资料，也可以选择在某处幽静山谷中捧着心爱的照相机，记录那些闭于静世的自然景观，而不该选择肩负起父辈的暗潮汹涌。

　　“你只是你，不是蛮野博士，你不该承受这些。”

　　诗岛刚分明只是诗岛刚，那些罪孽不该落在青年肩上，那些痛苦和悔恨不该压垮一个本该快乐无忧着为大家拍出个人特色鲜明的照片的自由摄影师。

　　“难道要姐姐来承受吗？难道那些人就该遭受那样的痛苦？难道要我挖出父亲的骨灰，把他从地府里揪出来处理这些后续？”

　　“太可笑了，进尼桑……一切都太可笑了……”

　　倘若一切尽皆可以遗忘，化作历史河流中的沙砾，一粒沙的存在或许只是笑话。倘若罪孽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河床堆满了阻滞不前的沙，哪怕是奔腾不息一直向前的河流也会被截断，干涸成无用的荒野。

　　而无论在哪个刹那，那些血泪不曾消失。

　　“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姐姐。如果让她知道，就算是进尼桑我也绝对不会放过！”青年强而有力的手攥紧进之介的臂膀，第一次对泊进之介生气，第一次近乎卑微地祈求泊进之介，第一次在泊进之介面前真正失了分寸，“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么多的第一次同时发生，把泊进之介吓得全身僵硬精神恍惚，以为是哪个角落里隐藏的机械变异体刻意制作出恶作剧幻觉。

　　他就这么被诗岛刚抛在身后，伸出的手擦过那片白色衣角。刚不再飘在天上，变成了一片积雨云，自顾自潜进了充满盐分的大海里，而进之介还未做好涉足海洋的全部准备——无边无际的海水、稀缺的氧气、无法克服的浮力，人类尚且无法解决这些困扰。

　　——4——

　　哪怕被姐姐护着chase的行为伤了心也没关系，只要姐姐能安全，一切伤害在诗岛刚这个弟弟看来无足轻重，不值一哂。

　　被进尼桑阻拦杀chase也没关系，进尼桑选择谁是进尼桑的自由，我选择消灭chase是我的自由。只是在听到西崛令子脱口而出的“怪物之子”时，诗岛刚仍然恍惚了。

　　怪物，怪物，怪物。

　　拼命想要逃离的身份就这么在人生的道路上与自己迎头相撞，撞得自己头破血流，而那三个字却化作陌生的面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自己。

　　蛮野刚，蛮野刚，蛮野刚。

　　如果人类可以把身上的血全抽干，把肉全剜掉，再将那根坚硬的支撑全部行动的脊髓碾成粉末，这样还能继续活着，诗岛刚很乐意立即这么做，再顺手将自己的骨粉扬进地府里。

　　父亲，您看到了吗？作为儿子的我是如此地爱着给予我生命的您，也如此地厌恶着您，厌恶到恨不能舍弃这条生命也要撇开一切与您有联系的存在。

　　他不得不笑起来，极多数时候，诗岛刚总是笑着的。

　　作为一种令人安心和感到亲近放松的行为表现，笑脸确实是第一优选。将眼睛微微弯起，嘴角上扬，配合着脸颊肌肉的松弛上提，一切情绪快速收敛，只剩下皮相上的笑容是唯一耀眼的存在。诗岛刚非常熟悉这些步骤，堪称微笑专家。

　　得益于天生优异的容貌，他的笑完美无瑕，每一个遇到的人都夸赞说“你的笑容看起来很美丽”，进而在寥寥几句攀谈中说出“你一定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爱你的家人们”这种话。诗岛刚从来不动声色地点头，因他确有一个家——血缘的红线绑在自己与姐姐身上，再无其他人存在。

　　而现在笑着的诗岛刚缓缓做出抉择——那好吧，既然是怪物，既然我摆脱不了怪物之子的身份，那就以怪物的方式去达成一切。

　　独自一人没有同伴的时候，诗岛刚更能轻松自由地活着，不需要顾忌姐姐担忧的目光，不需要紧张被进尼桑抓包时该怎么解释。

　　装作被001的冰针成功洗脑控制的模样，默默潜入机械变异体的大本营。001足够强大也足够傲慢，几乎将所有注意集中到了彼时的驰骑进之介身上，反倒将诗岛刚给遗漏了。

　　而刚的目的是拿到brain手中存储有生父蛮野意识数据的平板。

　　平静，刚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宛如体内的罪恶基因在挤占侵蚀母亲给予的那部分。冷眼旁观特状科的大家被机械变异体们一招接一招的连环计陷害，自己也在001的指挥下亲自上场战斗，不再是站在驰骑的身边并肩而立，而是作为驰骑的敌人对峙相争。

　　只要再有一点时间就好。待在机械变异体阵营的刚不再笑，说实话他感到厌烦，笑在这里只是异类，坦然地露出自己的冷漠反而更合适也更恰当。

　　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直都知道。怪物之子在以怪物的方式，以超越父亲的方式——既然您因实验失误创造了失控的机械变异体，间接引发了全球失控，那么作为儿子的我就潜伏在敌人身边，夺走有着您意识数据的平板，用您的力量将所有机械变异体全数一次性消灭——这样才是真正的超越，不是吗，父亲？

　　丑态毕露地潜伏，迫不得已才是人生常态，待一切结束就可以回归平凡人的身份，就终于可以和姐姐一起幸福地生活，可以再去偷偷掉包进尼桑警服口袋里的奶糖了吧？

　　可以真正地笑了吧？

　　幸福才不会眷顾怪物，这是姐姐小时候讲的绘本里说过的。幸福是明码标价的，需要努力去争取，需要一颗虔诚的心和正直的灵魂。

　　——诗岛刚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5——

　　“进……”身体不受控制地迟缓、呆滞，刚拼尽全力才勉强调动手脚，听从001的指令跟随其撤退。

　　他又一次选择了自己的私欲，选择、抉择、挑选，无论冠以哪个名头，诗岛刚现在昂然与恶魔为伍。

　　但是……但是进尼桑……

　　那缓缓倒下的人，被冰霜风雪覆盖封冻的身躯，再也不会睁开眼，不会一脸无奈地接住跳起来的自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臭小子，不要突然跳到我背上，我没反应过来你不得摔一跤啊！

　　明明你说过要做我的刹车，说过要保护我的啊，进尼桑？

　　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自私任性，导致在我耗尽自己前，你先死掉了？

　　如果不是后来诗岛刚抢到了平板，通过里面的人工智能修普诺斯给出的数据理论和大家的努力复活了进之介，诗岛刚会堕落成一个没有灵魂的恶鬼，这是绝对的定论。

　　他跪在伤心落泪的姐姐和面无表情的进之介面前，长久地伏地，明明想的是早已烂熟于心的祈求原谅的话，说出口又平平淡淡，“请再相信我一次，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姐姐，进尼桑。”

　　“在完成我的使命后，我就将这条命赔给进尼桑。”

　　“你在说什么傻话，刚？”女性素来容易共情，情感丰富，诗岛雾子从小就自立自强，更能明了世间艰辛。

　　“没关系的，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想要你平安。”诗岛雾子开心时会流泪，难过的时候也流泪，生气时双眼微红，冷脸时脉脉不语。她在母亲下葬的那个夜晚抱着弟弟入睡，眼泪一颗颗滚滚滑落，而她只是越发抱紧弟弟。现在她的眼眶酸涩，像是在榨干她多年来强忍的悲伤，而她不管不顾，只想拥抱失而复得的弟弟。

　　诗岛夫人病逝时，诗岛雾子抱着四岁的弟弟刚一起缩在小小的床上。哪怕她讲了很久很久的绘本故事，弟弟一直睁着眼看她，看起来毫无睡意。

　　那时的雾子也不过六岁，经历了丧母的剧痛后早已不堪重负，还是耐着性子问，刚，为什么不睡觉？不睡觉的话，以后可能长不高哦？

　　没有晚安吻，姐姐。四岁的小男孩摸了摸姐姐的脸颊，缩在姐姐怀里。以前妈妈都会亲我，现在没有了，我睡不着，姐姐……

　　于是诗岛雾子抱紧弟弟小小又瘦瘦的身体，轻轻吻在弟弟圆润的脸颊上，说，以后的晚安吻，我给刚。但刚也要给姐姐晚安吻哦，刚不能丢下姐姐哦，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了，姐姐。可是姐姐，为什么你哭了？

　　“姐姐，为什么你哭了？”

　　诗岛刚素来不怎么流泪。情绪低落时更多的只是面无表情地发愣，一片空茫的面容上两只眼睛机械式地眨动，证明他还是个活物。

　　幼时总偷偷躲在门后面，看姐姐雾子站在母亲的灵位前落泪，后来姐姐去厨房做饭了，他从门后面走出去，走到母亲灵位面前眨巴眨巴眼睛，终究没能挤出一滴泪。长大后他怀疑是姐姐天生爱着自己，所以在自己出生前就已经把流泪的能力通通顺着切断的胎盘带走，这样自己就不会因为流泪而双眼通红，也不会出现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模样。

　　他常常觉得姐姐雾子很辛苦，便更加听话懂事，为姐姐分担生活的压力，毕竟一个人的眼眶中流淌出两个人的悲伤，那是多么辛苦而沉重的负担。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急切的嗓音中带着哭腔，眼眶中泪流滚滚，诗岛雾子已无法再多苛责什么：“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刚？”

　　“我不需要你把命赔给我。”而得以苏醒，重新感受世界的进之介目光沉沉，就那么立在这对姐弟前方，宛如一棵古老的树伸展枝叶，树冠下浅浅洒下一片影。内心的风暴将树叶吹动，进之介猛地攥住诗岛刚的衣领，将人强硬提起：“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可以随意牺牲的物品吗！”

　　“刚！诗岛刚！你还要这样把别人的担忧当做耳旁风多久！”

　　哪怕狂风暴雨在即，进之介仍然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五指艰难地收缩。他没法对诗岛刚真正生气，只是懊恼自己为什么要畏惧大海而不敢下潜。但……又确实很生气啊，气得想要揍这小子一顿啊。明明是那样危险的卧底，却一直一声不吭，机械变异体巢穴有那么多危险存在，万一被变异体们识破计策，臭小子要如何全身而退？

　　“难过的时候就大声哭出来，开心的时候就大声笑出来，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担着，没人要求你这么做！”

　　“……如果知道你会自作主张，那天我就算是变身成驰骑也一定要把你抓回特状课拷着……既然我早已跟上了你的速度，那你就该在过载时停下来，别忘了——”进之介松开人的衣领，拍拍他的肩，“我可是你的刹车啊？”

　　“容身之所不只是雾子，你还有我。不论是作为刹车还是进尼桑，我都会保护你，刚。”进之介伸手，食指自诗岛刚眼角向眼尾抹，擦掉永远不会存在的潮湿。

　　诗岛刚眼底的青黑让进之介忍不住停下，臭小子向来皮肤好得很，特状科的女同事们还曾在拍照的时候组队问诗岛刚用的什么护肤品，怎么脸这么嫩这么水灵灵。诗岛刚一边说这叫天生肤好你们羡慕不来的，一边举着照相机说诶对对对，就是这个动作非常好非常美，完全可以拿去参加国际摄影大赛了呢。

　　逗得特状课的同事们纷纷掩面娇笑，说小伙子嘴真甜，过会儿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请你吃伙房师傅新推出的鱼子酱三文鱼。

　　磕着碰着，青了紫了，那痕迹在诗岛刚的皮肤上过于显眼，就像白嫩嫩的豆腐被戳了个洞，很难不叫人惋惜。

　　可诗岛刚不是豆腐。豆腐坏了只会被客户舍弃，不再成为选项，生而为人的诗岛刚则有深爱着他的姐姐雾子，雾子不会丢掉诗岛刚，永远只会忙里忙慌找来医疗急救包，而作为伙伴的泊进之介会一直盯着受伤的臭小子，免得臭小子耍无赖偷偷溜走去后两街十字路口的那家汉堡店买牛肉汉堡当补品。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父亲，我们从未怨恨过你，我们只是想保护你。”

　　得知父亲之死是变异体们的阴谋诡计时，泊进之介恨变异体恨入骨髓，仍不曾迁怒身为蛮野天之十郎之子嗣后代的诗岛姐弟。多少个刹那里，他想，我该恨他们吗？恨他们作为蛮野的子嗣仍然好好地生活着，甚至悠然于山川湖海之间摄影拍照，而我失去了我敬爱的父亲，只能每年向着一尊冰冷的墓碑磕头祭奠？

　　人的出生是没有选择的，生命的诞生是没有选择的，所有的因果善恶都是后天一步步形成的。诗岛雾子与泊进之介选择成为警察，诗岛刚选择成为摄影师，这才是他们各自的选择。

　　而泊进之介现在也在做选择——将愤怒与仇恨全数发泄在邪恶变异体身上，向敬爱的父亲祭拜时献上了所有的懊悔与愁闷，余下的怜悯与疼惜尽数归于诗岛姐弟身上。

　　“在诞生的那一刻，你本就注定幸福。”泊进之介替牺牲的父亲以及为自己做出选择，践行选择——原谅诗岛姐弟。不，不该是原谅，而是——解放。

　　“进……尼桑？”诗岛刚浑浑噩噩，不敢直视眼前人，站他身后的雾子以手掩面，泪水溃堤，“我的……幸福？”

　　“对，没错，我是你的进尼桑。”进之介从自己的警服口袋里拿出日常放着的奶糖，放一颗在诗岛刚手心中，温和的笑意缓缓于脸上荡开，“请接受现实吧，接受你被我们爱着珍惜着的事实。”

　　“——刚，请你记住，你本就应该幸福，而你的幸福，你的一切，都由作为刹车的我来守护。”

　　——6——

　　诗岛刚素来不会流泪，只是面无表情地发愣，一片空茫的面容上两只眼睛机械式地眨动。

　　他的目光不在转身离开的机械变异体heart身上，也不落在身后身负重伤腰带被抢的进之介身上，只是没有焦距地眨动，嘴里喃喃自语。

　　“不，不，父亲没有骗我……”

　　什么叫修普诺斯抢走了进尼桑的腰带？

　　“他不会骗我……”

　　什么叫我的父亲是最恶劣的混蛋，是他虐待了机械变异体，还为机械变异体植入了邪恶心灵？

　　“我不是工具……我才不是父亲利用的工具……”

　　什么叫我的父亲是比我所憎恨着的机械变异体还要低劣的存在，而机械变异体为了报复父亲，向全人类复仇，甚至差点害死姐姐？

　　真奇怪啊，真的好奇怪啊，明明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出任务，明明只是想让大家和姐姐接受载有父亲意识数据的修普诺斯，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刚……其实……”被伪装成修普诺斯的蛮野操纵着驾驶推进器干扰战场，从而落入悬崖被抢走腰带的进之介艰难地蹭起身，失败了，只能无力地半蹲在崎岖不平的林间小道上，“其实雾子想起了一些事情……”

　　艰难而苦涩地开口：“……是关于你们父亲的。”

　　也就是说，姐姐大概已经知道了真相。诗岛刚砰地跪在地上，双膝狠狠嵌入潮湿土壤中，双手捶在地上，将那片范围的植被砸扁。

　　“而我，我是蛮野的儿子，是这个世界上最丑恶的人的子嗣。”曾经对父亲的幻想，认为父亲作为科学研究者只是不小心实验失误才导致了机械变异体失控……

　　诗岛刚总是在做选择。选择笑，选择保护姐姐，选择去往人生地不熟的美国寻找“我是谁”的答案，选择为挚友伊森复仇而成为假面骑士马赫，选择回到日本消灭所有的机械变异体……选择相信修普诺斯，然后……以为修普诺斯就是父亲，以为可以和姐姐、修普诺斯一起一家团聚。

　　……这等可笑的梦，竟然是假的，这般陆陆续续地下定决心抉择，竟然全部没能实现。

　　“我是……我是蛮野刚啊……”仿佛终于承认了般，在这一刻呼出的空气都是暖的热的，令人厌恶的。

　　诗岛刚的梦颠来倒去，如今连同幸福与家一起，破破烂烂碎了一地，甚至连“我是谁”的答案，也是令他厌恶的三个字。

　　“不，你是刚！是假面骑士诗岛刚！”

　　进之介不顾伤势蹭起身，扑在诗岛刚身侧，紧紧护着怀中的臭小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一个烂人利用了纯洁善意的心。出身不是你能选择的，但你的往后余生就在你的手中。”

　　他的双眼湿润，不断分泌泪水，要替不在此处的雾子流下属于诗岛刚的泪。

　　双手捧住诗岛刚深深下垂的头颅，作风颇为强硬地将其捧起，进之介强迫诗岛刚与自己面对面对视，“呐，刚，再做一次选择吧，再做一次属于刚的选择。”

　　大海广袤无垠，人类亦有着无限勇气，如果一朵云一直一直深深往下坠落，那就潜入海洋捞起它吧。因为那天是自己自顾自言之凿凿地立下刹车誓言，因为作为警察的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同类溺水，因为，因为，因为——如果是诗岛刚的话，如果是麻烦的臭小鬼的话，在此世上唯一的一个刚，本就应该飘在天上吧？

　　“关于‘我是谁’的答案，关于幸福究竟落在何处，关于我记忆里那个笑得很开心的臭小子，这些其实早就有答案，不是吗？”

　　无所适从的悲伤在心间流淌，进之介几乎要忘记诗岛刚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用手试着触碰，用拇指去丈量，一个人如果总是笑，那他是否已经忘记了如何哭？一个人如果选择逃离，那他恐怕早已无法强迫自己适应痛苦。

　　“说出来吧。说你其实很想哭，说你其实恨着这一切，说你根本就无力一人肩负起这一切，说‘我想要有个人出现，他会帮我分担所有藏起来的自责和痛苦，他会将我从海底拉起来，带我重回云层之上’。”

　　“然后我会找到你，会抓紧你求救的手，我会毫不犹豫地说‘诗岛刚，我找到你了，我要把你送回天上’。”

　　要选择相信眼前之人吗？

　　诗岛刚眨了眨眼，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勾唇笑笑，很难看，再好的皮相配上不伦不类的笑容都是一场酷刑。他做出过选择，相信过某人，事实上全部都失败了。但眼前人是泊进之介，是自来熟强硬认下的“尼桑”，是一次次安慰自己、保护自己、发誓要做自己刹车的泊进之介。

　　关于“我是谁”的答案，诗岛刚不知道，关于为何做出的选择总是失败的答案，诗岛刚仍然不知道。惯于做出选择，也被选择推着往前走，直至坠入海底无法呼吸，即将溺毙。

　　“我恨着这一切，进尼桑。”

　　他哆哆嗦嗦地说着，双手无力地摊开，每说一句话脸色更白一分。

　　“我恨我的无力，我的懦弱，我的出身。我自欺欺人，天真到愚蠢，明明是那么明显的骗局，因着他是父亲而轻易接受、相信。”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根本无力承担这一切，我想要有个人出现——”

　　“嗯。”

　　静静地，进之介发出一声绵缓的哼声，轻轻地，他凑近诗岛刚，双臂穿过腋下，从背面将青年结实的身躯往前按，贴进怀中，“刚，我找到你了，我要把你送回天上。”

　　阳光穿透树冠，浮光碎金落在两人肩头，斑驳的树影轻轻摇曳，而诗岛刚贴在进之介宽厚的胸膛，听见了平和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直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7——

　　每当路过一片荒芜之地，泊进之介会驻足原地，细细打量，尽管只有短短几秒。对自己的人生道路了如指掌，也在经过别人的十字路口时伸手相助，一如他的身份——假面骑士驰骑、人民警察泊进之介。

　　进之介救过很多人，被童年伤痛困住的女孩、陷在火场难以获救的工人、受了情伤自暴自弃的女士，如此种种，不胜枚数。诗岛刚是其中之一，没什么特别，又是其中的特例，毕竟三番四次救人，就算是泊进之介也会觉得臭小子真麻烦。

　　经历了大战，并在战后被特状科的大家手忙脚乱抬进医院的进之介，终于将医院的清汤寡水日子熬完，重新开始上班。至今日，上岗一周，某个穿着白外套，里面配着红T恤的青年又一如往常地突兀出现。

　　“所以你在这大半个月里去了哪儿，刚？”听雾子说，在那场大战的另一处战场里，是刚将复生为黄金驰骑的罪魁祸首蛮野天十郎消灭了，并且受了很严重的伤，还是雾子紧急找到了昏迷的弟弟。

　　青年的头发似乎被修理了一番，没什么变化，不过是稍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他嘟囔着，抱怨道：“进尼桑好逊，在医院躺了十天，我怎么戳都戳不醒。”

　　听得进之介气血上涌，走上前去就是一顿蹂躏，把小伙子刚打理好的发型搓成鸡窝，“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体能超好，简直不像地球人啊？”

　　“还有，以后犯困不准压我的胳膊，压得都快废掉了。”

　　“谁告诉你的？那时候进尼桑不应该菠萝菠萝哒到完全感知不到外界吗？”

　　“雾子。”

　　“呜呜呜——”刚蹦哒一下跳开，“姐姐不爱我了，看来我精心准备的礼物要推迟两天给她才行。”

　　“少贫嘴，谁能不爱你啊？”进之介被他夸张的动作逗笑了。又摊开手，满脸无奈，“腰带先生呢？雾子说你把腰带先生带走了。”

　　“嗯嗯，没错，谁能不爱我啊？”刚转了一圈，眨眼间从背后的背包里拿出库里姆腰带扔给对面的进之介，又双手支在进之介的办公桌上，歪头，像只狡猾灵活的狐狸：“还给你啦。进尼桑不要那么小气嘛，我不过就是带着库里姆去美国旅游了几天。”

　　“进尼桑，我这次还给你带了前街那家鳗鱼烧店最豪华的限量版乌鱼子鳗鱼烧饭，最近新推出的巧克力味奶糖，你现在是不是该更爱我了？”

　　看，真的很麻烦呐。

　　双手接住库里姆，进之介看着青年又从背包里拿出的裹着深蓝色布料的精致饭盒和一袋卡其色包装的糖果袋，心道糟糕，又被这小子摆了一道，身体实诚地伸出双手去接过饭盒和糖果。

　　打开饭盒，拿出店家附赠的瓷筷，进之介肚子里的馋虫早已张牙舞爪，六亲不认：“那我就不客气啦！”

　　进之介大快朵颐的时候，刚也不闲着，絮絮叨叨地讲自己这半个月来干了什么。

　　当初看到修普诺斯真的协助大家复活了进尼桑，他太过欣喜，便早早做下手脚，复制了一份修普诺斯的数据。那时只当防患未然——因为平板不太牢靠，很容易受损，所以为父亲多储备几个容身器物，甚至可以说他想要涉足科学研究，当父亲的骄傲。

　　后来靠着chase的力量手刃了一切的罪魁祸首，也就是复活的父亲，刚悲痛于chase的牺牲，又在满目疮痍中福至心灵。chase是0号机械变异体，同时也是原型驰骑，那么，如果结合库里姆和蛮野两者的技术，是不是就能让chase复活了呢？

　　所以体质和体能都相当优秀的他在医院里躺了四五天，随后就出院了，带着寄存有chase数据的变档战车和复制有修普诺斯数据的平板，以及库里姆腰带，奔赴美国寻求哈雷博士的帮助。

　　他在美国待了一周，干回老本行给哈雷博士当助手，辛辛苦苦战战兢兢，终于被敬重的哈雷博士告知——刚，我找到方法了。

　　“所以chase真的可以复活了？”夹起一大块酱色鳗鱼肉，再夹一口混杂着乌鱼子的米饭，进之介吃得超满足。

　　“嗯。博士说其实chase并没有真的死去，而是介于生与死之间，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生命状态……这么深奥的理论进尼桑真的听得懂吗？”

　　“喂喂，不要低估我的智商啊，臭小子！”进之介作势扬起自己比沙包大的拳头，眉眼顾盼间全是对自己被调侃的愤怒。

　　“总之，博士说按照现在的思路可以给chase重新造一具躯体，就是可能时间上会稍微有点慢，要等个一年。”刚努努嘴，顺势坐上姐姐雾子工位的轮椅，双手搭在轮椅的靠背上，“博士年纪毕竟大了，受不了整天熬夜，老人家要保持良好的生活作息，长命百岁。”

　　“真是个实打实的好消息啊。”

　　“是啊。”

　　“刚是终于愿意接受chase了吗？”进之介又问。

　　“早就是了，他早就是我认可的朋友了。”

　　刚站起来，走到进之介工位后面的窗户边。不久前他曾在这扇窗户外的空地上给特状科的工作人员们拍照，无意间看到了注视着这边动静的站在这个位置的进之介。摄影师擅长发现与记录，擅长将美好的瞬间锁于一张张四四方方的相片中，成为永恒，而他无意间看见了进之介站在光阴里的身影，发现了这样一份模糊的美，于是鬼使神差地按下快门。

　　如今站在这个位置，望着外面的空地，他想，那天的进尼桑就是这样看着外面的我们吗？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刚？”

　　“所以进尼桑为什么每次都能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一人一句问话，彼此相撞在一起，进之介和刚又同时回答。

　　“我找到了。”

　　“明明是你主动选择了我啊。”

　　“诶？”诗岛刚的耳垂慢慢变成粉色，“什么选择？”

　　“当初是谁主动叫我‘进尼桑’的？既然是进尼桑，当然要尽到兄长的责任啊！”进之介站到刚身后，仗着身高差，展开手臂一把箍着青年健硕的肩膀，挤眉弄眼，“所以作为弟弟，周末的时候来和警局的大家一起去野餐吧，顺便帮我搬那一堆野餐器材和食物。”

　　又露出一丝窃笑，显得神气洋洋，“美女们都等着你帮她们出片呢！”

　　“什么啊，我是这么用的工具人？不过如果是姐姐也想要出片的话，我当然不会拒绝。”耍脾气似地挣开束缚，刚在宽阔的办公室内随意翻了两个后空翻，跳到门口，“记得吃我特意在美国买的奶糖啊，这可是我特意挑选的最新版口味！”

　　“那么，拜，进——尼——桑——”

　　而诗岛刚拖长了‘进尼桑’这三个字的尾调，听起来像蜂蜜被勺子挖起来后留在空中拉丝的液体。透明而甜，逗留在风中，飘飘忽忽，让食客想要抓住这一勺蜂蜜的尾巴。

　　但它跟着风飘啊飘，其实根本就抓不住吧，就像云朵飘渺无形，总是忽然到来，忽然飘走。

　　——8——

　　时至三月，富士山下的樱花陆陆续续盛开，大好美景一览无余，确实是个春游野餐的好日子。

　　如果不用搬运器材，那就更好不过了。

　　与现警官等人一起来来回回搬了七八趟野餐器具和食物的进之介像条咸鱼一样瘫在就近的一棵樱花树下，从衣兜里拿出一颗奶糖，剥壳，鼻尖耸了耸，一口吃进嘴里。唾液携带的高温将软硬适中的巧色奶糖融化，浓郁奶香逐渐蔓延，牙齿咬一咬，奶糖被一分为二，苦涩的味道瞬间袭击整个口腔。

　　“可恶啊，我就知道臭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进之介扬起拳头，作势对着远处正被女生们簇拥着调试专业照相机的诗岛刚扬了扬，被夹心苦巧奶糖诈骗的无奈就这么随风吹走了。

　　今天的诗岛刚准备充分，带了一台索尼A7RV，一台富士X-HAS，几个用以切换的特殊备用镜头，势必要把姐姐的美貌与可爱全部收藏在镜头里。

　　“大家跟着我走，去找樱花开得更盛更茂的树！”

　　警局的帅哥美女们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热情地招呼这个金牌摄影师，递水递糖递手帕，这边这个问‘我这个妆容会不会有点不搭’，那边那个问‘这个姿势会不会显得我太精致了’。

　　诗岛雾子站在另一边，一棵花朵有点少的樱花树下，左手上是弟弟托自己帮忙提着的照相机机箱，右手拿着一支弟弟特意跑去前面的小贩那儿给她买的奶油草莓双拼冰淇淋，头上别着弟弟送自己的浅蓝色羽毛发夹。温柔的身为姐姐的她欣慰地看弟弟忙前忙后，额角泌出一点汗，整个人在初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的，是的，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刚。

　　低头咬一口有点融化的冰淇淋，奶油口味和草莓口味一向是她喜欢的，但每次她都只买其中一种，而刚总是买双拼。她以前问弟弟，说为什么要买双拼，刚？吃不完不就浪费了吗？

　　好吃的当然要一次性全满足啊！而且姐姐明明看起来一点也不胖，干什么要委屈自己？

　　不管是吃一个冰淇淋球的姐姐，还是吃两个冰淇淋球的姐姐，都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的姐姐，我可不会让我的姐姐受委屈！

　　咔擦——

　　又忙里偷闲悄悄收集到一张姐姐照片的诗岛刚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相机，嘴角微微弯起。于是他向着姐姐招手，大喊：“姐姐，看镜头！”一边早有预谋地摁下快门，将姐姐惊慌失措的画面定格。

　　“——刚！”

　　“没关系的啦，姐姐，你可是全世界最最可爱的姐姐，别对自己那么泄气啊！”

　　樱花被风吹拂飘落的那一刻，诗岛刚又将镜头对准了躺在另一边吃奶糖发呆的进之介。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一个结，结与结之间互相纠缠，形成更大的疙瘩，堵在心口。现在诗岛刚有姐姐，有进尼桑，有正在美国接受改造的好友chase，这个疙瘩变成了方形，四角朝向四方，层层缠绕的人们重叠在一起，或许这就是诗岛刚从未幻想过的，幸福的模样。

　　帮警局的大家拍完照后回到搭建的聚餐点，筛选相机里的照片。看见进之介躺在大树的树荫下睡得安详，诗岛刚顺势坐下，把索尼A7RV放在地上，抓着进之介的头发玩儿，扎小辫子。

　　小皮筋是警局路过的另一位长发姐姐友情提供的，刚给她拍了好几张神韵十足的照片，她很感谢雾子的这个摄影师弟弟，也乐得捉弄捉弄进之介这个同事。

　　进之介的头发是黑色的，没有漂染的痕迹。

　　诗岛刚把玩着这一头只有他手指长的发丝，根根分明，就像进之介这个人，是非常可靠又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在某些时候又开得起玩笑，和特状科的同事们偶尔灵机一动，常常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可靠的人做可靠的事，承担各种零碎的责任与义务，世界上竟会有如此完满的存在，这令人惊叹，又不得不称赞。他不会累吗？本身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拥有血肉铸造的身躯，进之介与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可他偏偏要自告奋勇当别人的刹车，要潜入深海将他人拉起来，要在自己本就拥挤的臂膀上划出一小块区域，专门写上‘诗岛刚’三个字，以作自己的责任——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与动机？要知道诗岛刚除了姐姐诗岛雾子，一无所有。

　　我的头发是棕色的，是经常烫染的。

　　诗岛刚又摸了摸自己额前的碎发，棕褐色，比进之介的长不少——两年前他为了追寻‘我是谁’的答案，只身奔赴美国，遨游于山川四野，只为在没有人心纠葛的自然中将自己抽离、放逐。时间长了，懒得打理头发，就这么续到了现在这样巴掌长的长度。时尚、年轻、朝气，这是别人眼中的诗岛刚，棕色的略微弯曲的头发搭配青年优越的外表，昂然符合自由摄影师放浪不羁又生机盎然的定位。

　　诗岛刚喜欢自己的头发，回日本后定期去理发，头发长来短去。这样做的话，头发会死吗？——前些天理发师手中滚烫的发夹夹住自己的头发时，诗岛刚放空大脑，问了一个很傻很傻的问题。受热弯曲的头发在这时候宛如他的人生，经历血与恨的烫熨，生机全无，像具尸体。

　　不会的，头发没有死，它还会长，这种熨烫行为并没有伤害到您的头皮，店里的理发师这样告知诗岛刚。

　　是的，它不会死。

　　诗岛刚也没有死。

　　活得焕然一新，有爱他的姐姐，有护他的进尼桑，有认可的好友chase，有自由摄影师的爱好。

　　黑色，棕色，有什么不同？

　　我的，你的，有什么不同？

　　选择，被选择，是我选择了你，还是你选择了我？

　　所谓的‘进尼桑’不过是一开始的随口胡扯，是带有目的的闯入标志，用来调侃姐姐身边的这个搭档，顺便打入特状科而不至于突兀，并不真心实意。想必进尼桑也早已知晓。

　　——要丢掉这个随便口头上认下的尼桑吗？

　　——不要，他就是我的进尼桑。

　　在妄图扯一根进之介的头发以作对比时，诗岛刚制止了自己的私欲。这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还会打搅到进之介好好的睡眠。

　　一念一瞬间，一息一刹那，人生之中诗岛刚的身份变来变去那么多，而诗岛刚的梦颠来倒去，此刻发了芽成了愁，就像长来短去的头发，愁总得被剪去。

　　头发由短变长，由不得他，头发由长变短，那才由他，而他唯一能做的，是将这愁剪断。

　　可诗岛刚不想剪断，这也由他。

　　他又一次做出了选择，因着心中的悸动，因着早春的风拂过脸颊，而漫天粉樱纷飞的这一刻，进之介忽然睁开了眼，带着朦胧的尚未清醒的睡意与柔情，徒然流转出滋长的心意，呼吸交缠相融。

　　“不，不是我选择了你，是你选择了我，进尼桑。”诗岛刚扑在进之介身上。

　　“是这样的？我怎么不知道？”进之介慌忙接住青年，如果没记错的话，旁边那台索尼A7RV价格可是不菲，估计得搭上他一个月的薪资。

　　“——不要想栽赃陷害我啊！”

　　——9——

　　手刃了蛮野天十郎，消灭了所有邪恶机械变异体，自由摄影师诗岛刚又忙碌了起来。

　　“我也是要挣钱的好不好，不然进尼桑你养我？”

　　“我可以养你啊，刚？”聚在一起吃饭的诗岛雾子积极举手。

　　“不要，弟弟养姐姐才是天经地义！”诗岛刚把姐姐举起的手摁下去，拍着胸脯，像个小大人。

　　餐桌的最后一个位置上摆放着一只平板，屏幕上是一只紫色小猫，小猫正一板一眼地说话：“雾子比刚大两岁，是姐姐，姐姐需要弟弟养吗？”

　　“闭嘴，chase！”

　　没有身躯，只是意识数据被哈雷博士传输到平板上的chase可疑地沉默了一秒，乖乖答道：“可是，刚，我现在没有嘴。”

　　“啊啊啊，为什么库里姆好比人工智能，你却成了个人工垃圾？”诗岛刚被好友的发言噎住。

　　所谓自由摄影师也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接了几个商单就满日本乱跑。身份高贵的委托人满意地看着摄影师给出的返图，惊为天人，又联系自己的友人们，将自由摄影师推荐到上流社会，彻底打开了知名度。

　　而诗岛刚在美国时就小有成就，如今如虎添翼，水涨船高，他又计划着办一场自己的摄影展。在属于自己的摄影展上，他有想要展示的东西，想要分享的美好的回忆，但他并不为此着急。

　　一二三爬山涉水拍自然风景，四五六溜进街头巷尾拍人文照片，随意得令人发指，周末了就从深山老林里窜出来，打通电话给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进之介，说，“进尼桑，今天中午我要来你家蹭饭。”

　　接通电话的进之介喝一口大清早的速溶咖啡，脑子迷迷糊糊，嘴上刻不容缓：“啊？什么啊，我还以为周末不用早起做饭了。”

　　“太阳早就晒屁股了，进尼桑，你该不会现在还没起床吧？”

　　“起来了起来了，十分钟前就起来了。”进之介打个哈切，把睡衣换下，拉开窗帘。

　　春日的太阳并不刺眼，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樱花的气息，诗岛刚那洋溢着透明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令进之介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从衣兜中拿出一颗奶糖，巧色的。

　　25岁的成熟警察泊进之介有一个不太成熟的爱好——吃奶糖，衣兜里随时随地备着几颗，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吃。

　　总感觉诗岛刚给他的感觉也很类似，咀嚼着，让进之介觉着像在吃一颗棉花糖，丝丝的甜。棉花糖庞大而膨胀，只有丝丝微的甜，可这甜就是它的全部了，不会让人痴迷贪恋，但就是觉得好吃。

　　舍不得放手，舍不得吃完，然后它就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手上。

　　诚然进之介并非嗜甜如命，面对众多选择时仍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丝糖分，像棉花糖又像云一样的诗岛刚让他不舍得，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而诗岛刚的朝气与青春也是他喜欢的。

　　周末的黄金午休时间里，蹭饭成功的诗岛刚大饱口福，兴致勃勃地盘腿坐在进之介家的沙发上分享自己拍的照片集，念念有词地讲述拍这张照片时遇到的经历。

　　进之介坐在沙发上另一边，一张张欣赏，时不时点评一下。

　　“这张重影有点严重啊。”

　　“啊，因为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松动了，摔了一下，没持稳相机。”诗岛刚歪头，表情有些可惜。

　　听到这，进之介不动声色打量一遍对面的诗岛刚。臭小子虽然整天东奔西跑，神出鬼没，倒也没见瘦了黑了，依然像块白嫩嫩的豆腐，让警局的女性同事们看见了估计又要追着问用的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和防晒霜。

　　“这张感觉应该拍远景。”

　　诗岛刚看了看他手中拿着的照片，“确实是个不错的观点，我当时想着抓关键重点，没有考虑全面。”

　　进之介点点头，又指着另一张图像是一颗树的照片：“这张应该早上有雾的时候拍，更有氛围感。”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进尼桑？哈哈哈，我下周就去重新拍！”

　　“你之前说的摄影展准备得怎样了？”

　　“早就确定了主题，但还在筹备展出的具体作品。”诗岛刚抱着进之介家沙发上的方形枕头，“老实说我心里已经有了目标，但总归还是得多拍多看多感受。”

　　于是两人就这么趴在柔软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诗岛刚毫不在意进之介的点评，欣然接受。只是春天的太阳太暖，身处的环境太安心平和，诗岛刚靠在泊进之介的肩头，难免犯困。

　　“这是多不会照顾自己啊……”看着无意识陷入熟睡的诗岛刚，进之介将那些零散的照片收起，整理好，又任劳任怨把诗岛刚送入卧室床上。

　　脱下那身一成不变的白外套，就像在剥去笋的外壳，是不是没了这件外套，你就不会再飘来飘去了，刚？

　　进之介俯身凝视霸占了自己卧床的青年，棕褐色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好看明亮的眼眸此刻安然闭合，绵延出柔和的呼吸。他发觉诗岛刚确如同事们说的那样，有着豆腐般白嫩嫩的肌肤，稍稍用手指头戳一下就会陷下去一点点，留下一个月牙似的浅浅红印子。

　　他曾见过诗岛刚最狼狈的模样，见过诗岛刚的血与恨，见过诗岛刚在雾子面前撒娇要吃冰淇淋，见过诗岛刚在战场上大展身手的身姿，也无论如何想见到诗岛刚幸福的模样。

　　诗岛刚是一朵云，白色，没有重量，朝气蓬勃，飘渺无迹。如今的世上没有人能抓住一朵云，就像自由摄影师东奔西走在四野八荒，基本都是刚本人主动联系别人，而别妄想准确联系到他。

　　太会隐藏，实在是太会隐藏踪迹了。进之介数着诗岛刚的眼睫，想，这家伙随心所欲得好像无牵无挂，我要怎么才能抓住一朵云？

　　抓紧绵软的浅蓝色被子，在心中自问，作为假面骑士驰骑，作为进尼桑，作为泊进之介，我是否该抓住这样一朵被我亲手送回天上的云？

　　等午休醒来，睁眼看到的是浅蓝色的格纹被子。诗岛刚撑起上半身，没看见进之介的身影，动了动手脚，感觉腿上凉凉的。

　　侧头一看，裤腿被卷起来了，缠了绷带。

　　“受了伤就及时处理，不要以为能硬抗，要是感染了会很麻烦的。”坐在书桌边摆弄汽车模型的进之介悠悠出声。

　　“因为确实没感觉怎么样啊，你看我现在走路依然活蹦乱跳。”诗岛刚跳下床，伸展手脚以示自己完全没问题。

　　然后果不其然被进之介不轻不重训一顿：“笨蛋，不要仗着年轻就随意受伤！”

　　那又怎样呢？

　　“是进尼桑太小题大做啦。”诗岛刚作势抖抖肩，“像个唠叨的老父亲，好可怕！”

　　——10——

　　泊进之介曾在警视厅问询过搭档诗岛雾子，刚这小子看起来那么帅气，学生时代谈过几次恋爱呀？

　　诗岛雾子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各种表格，歪头想了一会儿，说，刚那性格看起来根本就不可能不受欢迎吧？但其实他深交的朋友寥寥无几，也没有交过女朋友，他总说有姐姐就够了。

　　又说，如果刚能交个女朋友，替我陪在他身边照顾他，那就太好了。

　　想来作为姐姐的雾子还是很操心弟弟的终身大事。

　　泊进之介那时深以为然，忙不迭地点头附和，说，确实得有个人看着刚，不然指不定哪天搞出些幺蛾子收不了场。

　　是啊是啊，刚一直是这个样子，总害我担心。诗岛雾子一脸愁苦，又忽然说，但如果刚会被感情伤害的话，那还是不要了，他是我弟弟，一辈子都是，我不希望我的弟弟因为感情的事情难过。

　　于是泊进之介本还无所谓的脸颊瞬间不自然地僵硬起来，哑口无言。

　　在永远无法确定的如花瓣般飘落的时光里，与名为诗岛刚的人堪称奇迹地相遇，泊进之介无意中闯进了一个青年血泪斑斑的人生，时远时近，不可捉摸。

　　抓住我吧，进尼桑。刚，你的眼睛在如此向我诉说着。

　　泊进之介尚且没有谈过恋爱，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诗岛刚的关注与在意已经跨过了某种界限，并向着不可知的方向迈进。

　　泊进之介从不回应，也不挑明诗岛刚无意识的亲近。他总是忍耐着，控制着自己的手不去抚摸诗岛刚的头发，不去推开诗岛刚忽然出现扑过来的怀抱，不去想象在诗岛刚喊出“进尼桑”这三个字时的依赖与亲昵时，心中是否也曾意识到这样的靠近已经逐渐接近另一个范畴。

　　尽管只是相差六岁，进之介担忧的太多太杂太全面。考虑未来，考虑现在，考虑过去，他不确定刚会不会因为这份感情而受到他人的忌讳和区别对待。要知道在现在的社会中，虽然同性相爱之事早已存在，但光明正大摆上台面亦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承受能力。

　　刚快要成年了，快要成为大人了。进之介想，但事实是刚才19岁，刚并没有真正成为大人，他的年龄在最模糊的那条界限上。

　　而我是成熟的，我是大人，是一名正义的警察。

　　泊进之介感到苦闷，心一抽一抽地疼，心情随着街道边的金鱼店鱼缸子中游动的红色金鱼摇摆，随后深深地，深深地，深深深深地，进之介讨厌漂浮的感觉。

　　恰好此时手机铃声响起，进之介接通电话，里面传出诗岛刚元气满满的声音：“下周我要和姐姐一起去看电影，进尼桑来吗？”

　　明明是发出邀请，明明决定是否赴约的主动权在进之介手中，进之介莫名觉得刚在撒娇，而他经不住，从最开始就经不住。

　　“啊，好啊。”

　　“耶，我这就去告诉姐姐，让她买两份爆米花奖励我们！”手机另一边的诗岛刚得了答案，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找姐姐雾子，势必要再软磨硬泡一番。挂断电话前还不忘道个别：“拜，进尼桑——”

　　看吧，根本就无法拒绝。

　　“我该怎么抓住一朵云？”泊进之介，你要如何抓住一个少年朝气蓬勃的娇气与傲人？

　　抬头，湛蓝的天空中偶有几朵云，是棉花糖又是云的诗岛刚让进之介不舍得，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于是他向着天上的一朵云伸出手，虚虚地握紧拳头，像是要把这片云握在手心中：“我是否该抓住一朵被我亲手送回天上的云？”

　　——11——

　　诗岛刚死的时候，天空一碧万顷，连朵云都没有。

　　他倒在燎起的火舌中，白洁的外套变得破破烂烂，嘴不断地张合，吐出红色的血沫，在年轻的面容上割开一道红色的疤痕。战场各处的骑士前辈们跑来扶他，把他抱在怀里，只看见他因伤痛而拧成一团的面颊，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呢喃。

　　他说，“姐姐，姐姐……”

　　又说，“进尼桑，进尼桑……”

　　也许还有些什么，只是战场太过残忍而喧嚣，骑士前辈一边带着濒死的人往回赶，焦急惊慌的情况下终究是什么也没听见。

　　明明两天前他还和姐姐雾子、进之介一起去电影院看电影，一起吃爆米花，约好今年六月份的成人礼生日要留在日本庆祝。

　　只差两个月，仅仅只差两个月。

　　在另一处战场解决了修卡怪人主将的泊进之介死死抱着诗岛刚凉透的身体，无意识地重复念着这句话。

　　“两个月……”

　　“只差两个月……”

　　——12——

　　诗岛刚没办法对泊进之介说“我喜欢你”。

　　前半生的经历太过痛苦不堪且跌宕起伏，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上了进之介，还是因为进之介的成熟负责恰恰好能填补那份缺失的父爱拼图。

　　何况进尼桑是警察，是正义的光鲜亮丽的警察，怎么可以在这样的社会爱上这样的我？他这样担忧着。

　　一旦袒露这份不清不楚的感情，进尼桑的工作和生活大概会受到影响吧？明明警察是进尼桑全身心投入的职业，是一份崇高神圣的，不容污秽的职业。

　　何况他把前半生的爱给了姐姐，把前半生的恨给了生父蛮野，要从哪里留一点给泊进之介？

　　而诗岛刚必须要做出选择。

　　他半生漂泊，早已无形中化作一片浮萍。浮萍有根，就是姐姐雾子，但细细的根须不足以根植大地绑住浮萍，它还是得漂泊在水面上，因为这就是浮萍自出生就习得的生存能力。

　　诗岛刚必须做出选择。

　　是否还愿意爱一个人？是还否愿意分享自己尚未展开的20岁及往后的人生？是否能不顾社会的人情冷暖，去牵住进之介的手说出那一句郑重且正式的“我喜欢你”，以及承担往后余生中可能发生的分歧、争吵，甚至可能中道崩殂、分道扬镳？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看寥寥几朵云顺着风向缓慢漂浮，拿出衣兜里的手机，拨通电话：“进尼桑，工作很忙吗？你现在到哪儿了？”

　　“诶？”手机另一端传回简短的回应，听起来似乎有些慌乱。

　　“嗯？不是约好了一起周末看电影的吗？我和姐姐已经到电影院门口等好久好久了。”诗岛刚有些抱怨地踮了踮脚，旁边的诗岛雾子看他模样可怜，将手中爆米花桶中的爆米花递了一颗到他嘴边。诗岛刚就着姐姐的投喂吃了一颗，这才缓了语气：“电影快开场了，如果进尼桑到不了的话，我就和姐姐进场了。”

　　“抱歉，我给忙忘了这件事，刚……”电话另一端，进之介很是苦耐又茫然地挠着头发，“非常抱歉！”

　　“没事，我和姐姐去看电影就好了。进尼桑要好好休息啊，不要忙于工作而忽略了身体。”

　　挂断电话后的诗岛刚从姐姐雾子手中的爆米花桶中抓了几颗爆米花，安慰道，“我们进去看吧，姐姐。进尼桑是个不知道照顾自己的笨蛋，让笨蛋先好好休息吧。”

　　但是……但是……后来电影看完了，刚与姐姐一起在街边散步往回走。仰视天空，一片迷朦，明明记得的啊，在樱花绽放之初，在那棵大树下，他曾见到泊进之介眼中的光景。

　　深深地，深深地，深深深深地，这份让我感到放松又苦涩的感情，到底该是什么？

　　这生了根发了芽的愁，是否该剪去？

　　——11——

　　诗岛刚死的时候，天空一碧万顷，连朵云都没有。

　　他的胸膛正中正贯穿了一条触手——是敌人临死前抱着一定要拖一个人陪葬的决心突然发起的反扑。那条触手被主人抽离诗岛刚的胸膛时，诗岛刚的心肺都仿佛要被扯出来。

　　血肉分离，碎末飞溅，他咳出一大口温热的血，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血源源不断地流淌，将今天搭配的绿色体恤内搭染成深绿色，那里破了个洞，拳头那么大，能瞧见里面稀碎的肉。

　　嘴不断张合，发不出声音，身体在哀鸣，手脚沉重地仿佛被人砍断了般。诗岛刚想笑，笑不出来，想哭，没法流泪。

　　“刚！”

　　诗岛雾子从安全的角落里疾奔出来，抱着弟弟濒死的身体，泪止不住地流：“求求你，求求你，刚！不要丢下我！”

　　她拿出手帕，摁在弟弟的胸口止血，很快一整条手帕都变成了红色，又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泣不成声。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滑落，砸在诗岛刚脸上，砸在诗岛刚胸口那血洞里，他感到痛，钻心裂肺的疼。

　　“姐姐……”

　　“进……尼桑……”

　　再也无法睁眼。

　　消灭了危害群众安全的修卡将领，作为驰骑的泊进之介赶来广场，只看见抱着诗岛刚的身体泪流满面的诗岛雾子。

　　一瞬间，仅仅只是一瞬间，绝望自心间蔓延，泊进之介无意识地重复念着：“两个月……”

　　“只差两个月……”

　　明明只差两个月，刚就成年了。

　　——12——

　　第19次被迫循环时，泊进之介再也无法忍受修卡怪人对诗岛刚的死亡的玩弄，无法忍受诗岛刚的死亡——凭什么每次都是刚死掉？

　　凭什么刚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还要狠心剥夺并玩弄他的生命？

　　这个人，这个从来不会哭，笑起来开朗朝气的名为诗岛刚的人，他是假面骑士驰骑的搭档假面骑士马赫，是随心所欲行踪不定的自由摄影师，是我——泊进之介喜欢的人。

　　在手机铃声响起的一瞬间，进之介立即接通电话，满含悲戚，“刚。”

　　电话另一边，正和姐姐诗岛雾子一起等在电影院门口的诗岛刚十分不解，“诶？进尼桑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刚，人类能抓住一朵云吗？”

　　“进尼桑想抓云？为什么要抓云？”

　　因为我要救你，要保护你。

　　这一次，假面骑士驰骑赶在危机出现前来到假面骑士马赫身边，张开双臂抱住伙伴马赫，替马赫挡住了致命的能量冲击波。

　　——13——

　　第二百八十七次被迫循环时，死亡过二百四十三次的诗岛刚已能记起许多死亡经历。

　　他试图预判，试图躲过那些可能躲在暗处耍阴招的修卡怪人，试图保护被牵连的普通人姐姐，试图打破死亡的结局，于是不去看电影了，而是牵起姐姐的手，飞也是地逃离，去找进之介和巧前辈汇合。

　　“都是因为我，时间才……”诗岛刚十分愧疚。

　　“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打破循环，但打破循环就要破坏历史改变装置，这就意味着……”樱井郁斗低头沉思。

　　“如果破坏掉历史改变装置，历史就会重归原来的发展……会回到刚牺牲的历史……”进之介眼眶中渐渐泛起泪光，“你要我和雾子如何接受这样的结局？”

　　诗岛刚怄气似的攥紧拳头，看看身后坐着沉默不语的姐姐雾子，看看面前面色悲戚的进尼桑，在看看斜侧方一站一坐的两位前辈，转身跑出了基地。

　　“你要去哪里？”进之介追了出来。

　　“那有什么进退两难，让我牺牲就可以了。”诗岛刚面色平静地转身。

　　“不，我无法接受，你根本想象不到你对别人的重要性。你要抛下雾子吗？”

　　“姐姐是个温柔又坚强的人，她一定能走出我死亡的阴霾的。”

　　“那我呢，刚？”思念就好像浪潮一般，拍打着岸边一次又一次，我一次又一次抱着你了无生息的身体所留下的眼泪，难道都是飘渺如烟？“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呐，刚，人类能抓住一朵云吗？”

　　泊进之介想向诗岛刚讨要一个身份——一个光明正大牵手的身份，一个遭遇困难时第一时间想到的身份，一个可以被诗岛刚划入未来的身份，一个——或许可以再亲密一点，更亲密一点的，可以亲吻诗岛刚那双漂亮眼眸的身份。

　　“我能抓住一朵被我亲手送回天上的云吗？”

　　这个想法太过荒唐。

　　泊进之介现在25岁，诗岛刚19岁，差了六年。

　　六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如果他真的爱刚，且先不提刚尚未成年这个关键问题，他在25岁时享有了刚的19岁，那么当他30岁时，刚也才24岁。六年的时间差永远横在两人中间，就像一根刺，导致两个人永远不可能完美同步。

　　25岁的进之介所能看见的风景，19岁的刚不一定能看到；27岁的进之介所能看见的风景，21岁的刚不一定能理解；30岁的进之介所能看见的风景，24岁的刚不一定能接受。

　　何况进之介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发生分歧、争吵，甚至中道崩殂、分道扬镳。

　　那么我要耽误刚的19岁吗？泊进之介想，我要耽误一个人人生中最美好的双十年华和青春意气吗？即使此时此刻的泊进之介连未来都不确定，是否能战胜敌人也不确定，却还是畅想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警察这个职业代表着规矩、秩序、责任，自由摄影师这个职业象征着自由、追寻与不安分。他与诗岛刚，一个被人形容沉稳可靠稳如泰山，一个被人形容激流勇进朝气蓬勃，天生对着干，就像凹凸不平的拼图，凹陷下去的那部分与凸起的那部分本应天生契合，但契合之后的它们还是原来的它们吗？

　　这到底是攻击弱点还是填补缺陷，尚未得出结论，究竟是刚先被进之介完满，还是进之介先被刚杀死，一切都不可得知。

　　可他们必须即刻做出选择。过去、现在与未来，自我、爱与生活，责任、使命与义务。他们正看着彼此，即将做出选择。

　　诗岛刚注视着面前这个男人，一直以来表现得沉稳可靠的进之介，他的进尼桑。娇嫩的粉樱只在合适的季节与合适的温度盛开，除此之外只是被旁物诱骗，自寻死路，四月是粉樱盛放的季节，不是独属于泊进之介与诗岛刚两个人的季节。

　　“你也爱着这个世界，不是吗，进尼桑？”进尼桑是假面骑士驰骑，是大家的英雄，也是我的英雄。刚看起来渐渐变得放松，将眼睛微微弯起，嘴角上扬，配合着脸颊肌肉的松弛上提，一切情绪快速收敛，“用我的命来换这个世界的和平，一件很划算也很酷的事，不是吗？”

　　更何况，名为诗岛刚之人最在乎的是姐姐诗岛雾子，如果会连累到姐姐，甚至危害到姐姐的生命安全——没记错的话，之前的二百八十七次循环里有一次是姐姐死了，有四十二次是进尼桑死了——诗岛刚宁愿自己早点死。

　　一旦踏出就不能回头的道路，一旦承担就无法卸下的责任与使命，一旦决定就非此不可的身份与担当，与之相比，名为诗岛刚的人的存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人类是抓不住云的，这不是常识吗，进——尼——桑——”诗岛刚选择斩断这长来短去的愁，这也由他。

　　如果是这样无法消失的悲伤余音，就尽早结束这样的循环，别再让你我耽溺于此。

　　——15——

　　第一千零四十二次循环，看着历史修改装置爆炸产生的火光，方程式形态的驰骑疯了似地开足马力，往伙伴马赫所处的战场方向赶去。

　　“刚！”

　　“——刚！”

　　白色的假面骑士拨动腰间的变身器，骑士装甲逐渐褪去，诗岛刚笑盈盈的面容缓缓出现，嘴角挂着鲜红的血流，抬起左手向驰骑打招呼：“呦，进尼桑。”

　　他素来不会流泪，试图将苦痛轻描淡写，于是只能以笑脸作迎，如樱花般绽放风采，也如樱花般短暂易碎，“你找到我了，进尼桑。”

　　“是的，是的，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进之介也退出了变身，抱住缓缓倒向自己怀中的青年，双手颤抖，“刚，我找到你了。”

　　身体好冷，好冷，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冷？心口好痛，好痛，但这种痛是怎么回事？眼睛有些难受有些潮湿，这又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诗岛刚艰难地挪动自己的手臂，弯曲，指尖点在眼角，是真实的湿润。

　　“进尼桑……你看……我会流眼泪了……”

　　“这说明你也成为大人了。”

　　“真的……吗……”

　　“嗯。”

　　轻轻地，进之介发出一声绵缓的哼声，静静地，他凑近诗岛刚。双臂穿过腋下，从背面将青年结实的身躯往前按，贴进怀中，胸口洁白的衬衫也被诗岛刚口中源源不断呛出的血染红，“恭喜你，刚，你终于长大成人了。”

　　风穿过时，无法再带走任何水分，只是合上青年无神的双眼，发出空旷永恒的呜咽。

　　泊进之介永远失去了诗岛刚，循环在第一千零四十二次循环中终结。

　　——16——

　　你问如何抓住一朵云？

　　用血，用恨，用长年累月的磋磨，用一次次声嘶力竭的疾驰冲锋。

　　当然，最好的，是用你的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