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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冰湖里沉下 ...


  •   大雪下了三日,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知微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不疼。她身上已经没有哪里还能觉出疼了。

      岸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火把将夜色烧出一圈昏黄的洞,雪片穿过那点光,落在她睫羽间,融了又积。她眨了一下眼,看清了那些脸。

      邻居周婶。米铺陈掌柜。前街那个总塞给她半块糖糕的货郎。

      他们都站着。没人动。

      “贱妇。”

      苏老夫人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尖而亮,像一把磨了许久的剪子,终于寻到最趁手的那块布。沈知微偏过头,看见婆母裹着去岁她亲手缝的那件藏青袄子,伸出一根手指,直直点向她的眉心。

      “苏家待你不薄,你却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丑事——”

      不薄。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尝到铁锈的腥甜。嘴被堵着,说不了话,她也不想说了。

      人群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苏景文。

      他站在最前排,崭新的靛蓝直裰,袖口绣着暗纹——今科状元的制式。眉眼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看不清落笔时的模样。

      他没有看她。

      目光越过她被扯乱的鬓发,落在身后那片漆黑的冰湖上。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一动不动,像一个出席葬仪的陌生人。衣冠齐整,神情得体。

      冰湖边上停着一只猪笼。

      竹篾编的,笼口大张。沈知微看着那个笼子,心底浮起一桩极淡的旧事——嫁进苏家的第二日,苏老夫人用这种竹篾编的篮子,装了六个鸡蛋,笑眯眯地让她补身子。

      那篮鸡蛋她一个也没吃到。全进了苏景文的书房。读书人费脑子,苏老夫人说。

      “时辰到。”

      人群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后背被无数只手推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笼口。竹篾刮过面颊,一道细长的血痕。笼盖从头顶扣下来,一声闷响。

      绳子动了。

      猪笼离地的那一瞬,岸边有妇人啐了一口:“晦气。”

      冰水灌进来。沈知微最后看了一眼岸上。

      苏景文站在原地,依旧没有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水声。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肺里的冰水。

      原来这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的嫁妆。一辈子的忍让。一辈子的真心。换来一笼猪笼,一湖冰水,和满岸沉默的看客。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意识彻底断裂之前的那一个间隙里,沈知微看见了一个极淡的影子。

      风雪尽头,一道黑衣孤骑的身影,静静立在远处枯柳下。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玄色的袍角。那只攥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像是已经在风雪里等了很久。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动。雪几乎要将他堆成一个雪人,唯独那双眼睛,穿过漫天风雪,沉得像一潭死水。

      她想要看清那张脸,但黑暗已经灌满了她的眼睛。

      她沉了下去。

      暖。

      这是沈知微第一个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冰水灌进骨头的寒,而是一层薄薄的、从肌肤往里渗透的暖意。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将她从黑暗里捞起来。

      然后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红烛燃了一夜之后残留的蜡香,混着锦被里新棉的淡淡暖意。不是冰湖。不是猪笼。不是雪。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大红色,绣着并蒂莲花,昨夜刚刚铺上的新床。指尖陷进那团柔软里,攥得太紧,指甲根泛起青白。

      眼前是茜红色的帐顶。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将满室红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残烛未熄,烛泪在烛台上淌成两行红蜡。空气里浮着极细的微尘,在晨光里缓缓翻涌。

      沈知微望着那顶帐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息,或许是一柱香。

      她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指温热。掌心完好。虎口没有冻疮,指腹没有裂口,手腕上没有勒痕。她翻过手背——干净的、完好的、尚有余温的皮肤。

      不是前世被冰水泡得发白发皱的那双手。

      是刚嫁进苏家第二天的沈知微。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布鞋踩在青砖上,拖沓的声响——苏老夫人惯常的走路方式。

      沈知微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房门口。

      门上响起三下叩击,不轻不重。苏老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刻意压低了些,但那股盘算的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知微啊,醒了没有?娘有些体己话,想趁着景文还没起,跟你说说——这家里的银钱账目,往后总得有个明白人管着不是。”

      沈知微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昨夜未脱的新婚礼服,衣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有一小块汗渍,是临睡时自己扯松的。

      前世。一模一样的早晨。一模一样的敲门。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她慌忙整理了衣衫,开门迎进去,亲自斟茶,将陪嫁账目一五一十全盘托出。苏老夫人笑着收了茶盏,当天就从她的嫁妆里“借”走了三百两,说是替景文打点书院的束脩。

      那三百两,到死都没有还回来。

      沈知微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门之隔,苏老夫人耐心极好地站着,又叩了两下。

      “知微?”

      沈知微没有应。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些。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冬日的晨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烛烟。

      外面天已经亮了。

      今日没有下雪。院子里枯枝光裸,薄薄的晨光照在青石阶上。再往外,苏家那扇漆了又漆的老木门,门口一只缺了口的石墩子。是这扇门。是这座院子。是她用全部嫁妆填进去的那个窟窿。

      沈知微望着那只石墩子,目光没有波澜。

      门外,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走远了。走远之前,苏老夫人嘀咕了一句。

      “新媳妇也不知道早起做羹汤,真当自己嫁进金窝窝了。”

      沈知微没动。

      她慢慢关上了窗。

      冰湖里沉下去的那个沈知微,已经死在昨夜的大雪里了。

      活过来的这一个,不会再把自己扔进同一场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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