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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里的陌生伞 富家少爷随 ...

  •   五月的雨,是冷的。

      江眠蜷缩在巷子最深处的垃圾桶旁,听着雨水冲刷铁皮桶壁发出的刺耳噪音,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他的骨头。

      这是第七天了。

      自从陆铭把他的书包扔进臭水沟,并扬言“见一次打一次”之后,这所学校对于江眠来说,就不再有晴天。起初他还会跑,会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狗一样呜咽着求饶,试图用卑微的姿态换取一丝怜悯。但很快他就发现,软弱只会换来更兴奋的拳脚。陆铭喜欢看他挣扎,喜欢看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熄灭。

      “喂,哑巴,抬头。”

      一只皮鞋重重地碾在他的手指上。剧痛传来,江眠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躲。他学乖了,越是反抗,骨头断得越厉害。

      陆铭蹲下身,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副二世祖的纨绔模样。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捏起江眠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你说你是不是贱?上次那个转学生,人家只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就去告老师?”陆铭嘿嘿一笑,唾沫星子喷了江眠一脸,“害得老子被老班骂了一顿。这笔账,咱们得算算。”

      江眠没说话。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用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看着陆铭,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这种眼神激怒了陆铭。

      “装什么深沉?”陆铭猛地甩开手,站起身,“给我打。别打死,留口气,我还得跟他玩呢。”

      拳头和脚踢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江眠把自己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护住头。那些疼痛像是隔了一层纱,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百,他们大概就累了。

      这就是江眠的生存法则:只要不动弹,痛就会过去。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浸透了单薄的校服衬衫,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还有血腥味,混合着巷子里腐烂食物的气息,构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漩涡。

      他想,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死在这条不见天日的巷子里,明天会有清洁工发现他,或者干脆被野狗拖走。没有人会记得他,除了陆铭,也许会在喝酒的时候把这当成一个助兴的笑话。

      意识开始涣散。

      就在那一瞬间,头顶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突然被割裂了。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啪”地一声,撑开了。

      伞面很大,是那种老式的商务黑伞,稳稳地隔绝了倾盆而下的暴雨。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陆铭的脚踢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看向巷口。那是一个逆光的身影,高挑,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条贫民窟小巷格格不入的矜贵气息。

      江眠没有抬头。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把伞柄。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干净的东西。黑色的伞布上没有一点污渍,伞骨是银色的金属,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啧。”

      一声轻微的咂舌声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很好听,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却又掺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慢。

      顾延低头看着脚下这团湿漉漉的东西。

      说实话,他只是抄近路回家,不想撞见这场闹剧。但他讨厌麻烦,更讨厌这种毫无美感、像群殴野狗一样的暴力。

      陆铭认出了顾延,脸色变了变,收起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延哥?你怎么在这儿?”

      顾延没理他。

      他把伞柄往江眠的方向一递,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根烟。

      江眠颤抖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伞柄,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拿着。”顾延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一次,江眠接住了。

      他的手指太过冰凉,握不住光滑的伞柄,那把伞摇摇晃晃地倒下来,再次把江眠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顾延皱了皱眉。他没想到这人虚弱成这样。他弯下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黑色校服外套。衣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薄荷味,清冽,干净,瞬间冲淡了巷子里的腐臭。

      “穿上。”

      外套兜头盖脸地裹住了江眠。

      那是江眠第一次感受到“温暖”这种东西。不是灼热的痛,而是一种轻柔的、包裹住他的热度。他愣住了,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滚。”

      顾延终于开口了,只对着陆铭吐出一个字。

      陆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在顾延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注视下,他终究没敢放狠话,带着那群小弟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雨还在下,敲打着黑色的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眠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顾延的外套,像个偷了东西的小贼。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神”。

      顾延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江眠能看清顾延的眉眼。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不笑时的薄凉。

      “江眠,对吧?”

      顾延叫出了他的名字。

      江眠猛地一颤,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别紧张。”顾延伸出手,似乎想去碰他脸上的淤青,却在半空中停住了,转而用指尖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水珠,“以后,这种垃圾少惹。”

      江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给你。”

      顾延把伞柄塞进他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衣服不用还了,脏。”

      说完,顾延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他没有回头。

      江眠愣愣地坐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件带着余温的外套,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伞。雨声似乎变小了,巷子里的恶臭也被那股薄荷味驱散了大半。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

      很暖和。

      可是,眼泪为什么掉不下来呢?

      江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所谓的“家”的。

      那是一个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潮湿的气息。所谓的床,只是一张铺在地上的破席子,角落里堆着几件破旧的衣服。

      他把那把黑色的伞收好,靠在墙角。然后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那件湿透的、沾满泥污的校服,换上了顾延的外套。

      衣服很大,对于瘦弱的江眠来说,像是个宽大的茧。

      他蜷缩在席子上,把脸埋进衣领。

      顾延的味道包围了他。不是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清冽的、像是雪后松针一样的味道。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味道。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江眠度过了十八年的人生。父亲酗酒,母亲早年跟人跑了,家里唯一的收入就是低保和父亲偶尔打零工的钱。父亲心情不好就打他,心情好……父亲从来没有心情好过。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像这巷子里的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

      直到今晚。

      那把黑伞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江眠伸出手,摸了摸伞柄上冰凉的金属。他想起顾延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想起他嫌弃的语气,想起他说“脏”时的表情。

      他知道,顾延和他不是一类人。

      顾延是天上的云,是雨后天晴的光。而他江眠,是地上的泥,是阴沟里的老鼠。

      可是……

      江眠闭上眼,身体因为寒冷和激动微微颤抖。

      可是,那把伞,是真的为他撑开的。

      那一晚,江眠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拳脚,没有辱骂。只有一把巨大的黑伞,为他遮挡了所有的风雨。伞下很暖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背影挺拔,像是一座山。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座山,却碰了个空。

      惊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地下室的窗户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江眠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穿着顾延的外套。衣服已经被体温捂干了,但那股薄荷味淡了许多。

      他慌忙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他不能弄脏它。

      哪怕自己再冷,也不能弄脏它。

      江眠换上自己那件湿了又干的校服,僵硬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熟悉的粗糙感。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乌青,像个鬼。

      他拿起那把黑伞,走出家门。

      他得去上学。虽然不想去,但如果旷课,父亲会打死他,学校也会找麻烦。

      走到巷口的时候,江眠犹豫了一下。昨天的那个垃圾桶旁,还有一滩暗红色的痕迹。他握紧了伞柄,加快了脚步。

      学校里一如既往地喧嚣。

      江眠低着头,像个幽灵一样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他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带着鄙夷、好奇,还有幸灾乐祸。

      “看,那就是江眠,听说昨天又被打了。”

      “活该,谁让他得罪陆铭。”

      “哎,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一把破伞?”

      窃窃私语钻进耳朵里,江眠的脚步更快了。

      刚走到楼梯口,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陆铭靠在墙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哑巴,站住。”

      江眠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昨夜那种濒死的恐惧感再次袭来。他握着伞柄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把伞给我看看。”陆铭的目光落在那把黑色的伞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把伞看起来就很贵,绝不是江眠这种穷鬼能拥有的。

      江眠往后退了一步,把伞往怀里藏了藏。

      “呵,还不给?”陆铭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抢,“我让你拿你就得拿,我让你放你就得放,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手刚碰到伞柄,另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陆铭痛呼一声。

      “啊!谁?”

      陆铭转过头,在对上顾延那双冰冷的眸子时,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半。

      “顾……顾延?”

      顾延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他看都没看陆铭,目光直接落在江眠身上。

      今天的江眠换回了旧校服,显得更加单薄瘦小。只有那把黑伞,突兀地出现在他手里,证明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

      “延哥,我……”陆铭捂着手腕,想解释。

      顾延没理他,径直走到江眠面前。

      江眠低着头,不敢看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怕顾延后悔了,怕顾延觉得他脏,怕顾延来要回那件外套和伞。

      然而,顾延只是伸出手,拿走了他手里的伞。

      “这伞,防水不行。”顾延漫不经心地转了转伞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下次换把新的。”

      说完,他并没有把伞还给江眠,而是随手扔给了旁边的陆铭。

      “拿着,扔了。”

      陆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伞,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江眠,转身把伞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闷响。

      江眠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伞面沾上了灰尘和废纸屑。

      那是他这辈子拥有的第一件干净的东西。

      也是第一件,被夺走的东西。

      顾延看着江眠瞬间煞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走吧。”顾延转身,背对着江眠,“还愣着干什么?”

      江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顾延的背影,那是多么挺拔,多么光鲜亮丽的背影。

      他想,原来这就是救赎。

      不是把他拉出泥潭,而是把他拉上来,再推下去,顺便告诉他:你连一把伞都不配有。

      雨停了。

      可江眠觉得,比昨天更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里的陌生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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