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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芍药 我曾经 ...

  •   (我曾经养了一株芍药。)

      我叫清芜 ,从小在天意门长大,一个只听令于天子的地下刺客组织,专门为天子处理一些“扰乱朝廷秩序”的人,在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

      我从小被组织培养,能准确分辨世上流通的大部分致人昏迷甚至死亡的药物,清楚人身上所有能一击毙命的部位,熟悉大部分武器暗器的用法。

      我知道,那是我以后执行任务的保障,也是我保护自己的利器。

      做刺客这行,脑袋时刻挂在裤腰上。但胜在来钱快,况且,我清楚——我没得选。

      作为在天意门长大的孤儿,我的一身本领来自天意门,更别提门里在我身上投下的资源。总之,我这一辈子绝不可能脱离天意门。不然,等待我的只有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门里执行任务向来以组为单位,组织分配,两人一组。一旦决定搭档,一直绑定,少有变化。

      我也到了分配搭档的年纪,说实话,我有点期待我未来的搭档。

      组织任务往往艰险万分,搭档共同游走在生死之间,患难与共的两人在危险中更能爆发真挚的感情。搭档最终往往成为挚友甚至爱人。总之,比起冷冰冰的“组合”,搭档更像是彼此可以交付性命的亲人。

      组织里有条公认的铁律——搭档一方死去,另一方即便不死,此后也将孤身一人。
      作为我极有可能“托付一生”的对象,我一定要仔细考虑,我在心里暗想。

      ————————————————————————

      那是我和他的初次见面。

      我遵循门主的命令独自来到客堂,空旷的空间只站着两个人,门主和一位瘦削的青年。两人都背对着我,昏暗的烛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轻微摇曳。我的心也随着影子轻颤,手心酝酿出些许湿意。

      我先行来到门主身后,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门主。”

      我不敢擅自抬头,目光聚焦在地毯上。只感觉门主转过身,仔仔细细将我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几分钟过去,也也可能是几秒钟,我听见他开口问我“我记得你是门里最擅长用剑的,是吗。”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笃定。

      我保持跪姿,恭敬答到“是。”

      事实的确如此,我是门里剑最快的人,一呼一吸间,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这是我从小拼命训练的成果,我知道,不够强在组织里是原罪,倘若没有一技之长,我的尸体早已在无人知晓处默默腐烂——就如同我之前杀得每一个竞争对手。

      我更清楚,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对手,我才能真正“安全”,久而久之,我便在生死间练出超乎常人的速度,这也让我在一众刺客中脱颖而出,活到现在。

      但这并不是毫无代价。在战斗过程中,我只求以最快速度杀死敌人,只一味进攻,从不防守,最多躲开致命攻击。

      这种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打法,以燃烧我的生命为代价,让我一步步走到现在。我因此伤痕累累,但我不在乎,也不可能改变。
      组织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考虑未来。

      也许是被我的态度取悦到了,门主突然发出豪迈的笑声。他轻轻拍了两下我的肩膀,叫我起身。于此同时,那位瘦削的青年也转过身,望向我。

      四目相对间,一直陪伴我的直觉猛踹了我一脚,冥冥之中,我有预感——应该就是他了,不会有错。

      (我很爱护他,一直守在他身边,任何风吹雨打,任何敌人我都不怕。我会为保护他战斗,即便头破血流。他也治愈我,用根部给我活血化瘀,用花瓣给我缓解失眠。有他在,我不再害怕受伤,远离焦虑和痛苦。我们一起度过许多岁月,我坚信——我们会一起走的生命尽头。)

      我一开始很难说清他身上什么吸引我。
      说实话,这么多年,在不断的训练与战斗中,我早已不再关注对手的脸,只记得他们死前的表情——被我用来告诫自己变弱是什么下场。久而久之,待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患上轻微的脸盲症。反正不影响任务,我也懒得管。

      因此,我保证,我绝不是一个会因为外貌恍神的人。倘若如此,我早已死去。

      也许,是他脸上的漠然,麻木太显眼,又太像我,才第一时间让我为他停住。

      是了,我意识到了,原来他和我是同一类人。

      我早已对无休无止的杀戮麻木,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只不过是名为“活着”的执念罢了。

      可我确信,他的成长经历与我大相径庭。

      他的皮肤白皙细腻,即便形容憔悴也能看出,必定家境优渥。他绝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手指上虽然有些薄茧,但位置不对,不是因为拿武器形成。

      可我们两个家世,过往都完全不一样的人,都有一样的漠然,那是被世事推搡,只能被迫前进的标志。我对他产生了一点好奇。

      短短几秒内,我思绪万千。

      许是我的愣神太明显,门主又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年轻人啊,这是你的搭档人选,他是个厉害的药师,你们俩先磨合磨合,”说完就让我们俩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两都一言不发,我只记得他身上的确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有点像芍药呢,”我默默想,却不记得当时说的是人还是香味了。

      ————————————————————————

      往后几年,我们如同大多数搭档那样形影不离。在不断的磨合中,找到了最适合我们的战略定位。

      简单来说,他负责观察指挥,判断形势,并为我结束后疗伤。而我,负责快速战斗,并且保护他。

      这几年里,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我们一起躲避敌人的箭雨,狼狈不堪,衣衫破烂,却相视而笑;我们一起跳河逃亡,浑身湿透,也在篝火旁轻声畅谈。我们见识过彼此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也在无数深夜在彼此身旁安睡。

      我是他最锋利的武器,有敌人想伤害他,却都只成为我的剑下残魂。他是我最坚实的保障,无论我伤的多重,他都能将我恢复如初。

      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逐渐生出旁人难以匹敌的默契,我们的两颗心慢慢靠近,我也真正理解了那些搭档关系无比亲近的原因。当时,我毫不怀疑——我们不会是例外。

      我们是能托付性命的伙伴。为了保护他,我曾不得不把破绽暴露在敌人面前。那次,那一剑只差一点便能贯穿我的心脏。他也曾为了医好我,以身试药,中过的毒不计其数,为了得到稀缺的药材,闯过无数险境。

      我们交心过无数次,在大部分无聊的夜晚,我们在谈天中安睡。

      他教过我许多药学知识,向我讲述无数罕见的药材与它们的特性。我清楚的记得,他侃侃而谈时脸上的从容与快乐,我也会认真记住他的话。久而久之,我竟也算半个药师。

      我话少,也没有他那样丰富的知识储备,但我最擅长实战。我经常找机会教他一招半式,但总觉得那些都不适合他。于是,我特地找人为他打造了一套毒针,搜集了许多禁书密传。从此,他也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领。

      有他在,我更加果断勇敢,不惧血流,也不需默默疗伤,成为更锋锐的利剑;他同样能保护自己,为我兜底,成为最坚实的后盾。

      我知道,刺客随时可能身亡。我从不奢求一世,只求能一直这样直至我死去。我发誓,我绝不会让他死在我前,只要我有一丝气力,一定护他周全。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在他身边陷入一场长久的睡眠。三天后,我醒来时,花早已不在身边。我找到他后,芍药花瓣被人拔光,花茎也不再完整,只剩花蕊被人遗弃,落在远处。)

      有一天,组织突然发布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几乎必死无疑。组织任务往往公之于众,能者居之。每组根据自己的水平和战略定位选择合适的任务——这样就算死在任务中,也怨不得别人。

      但这次任务却专门指定了我和他。我知道,时候到了。

      每对搭档合作几年,配合默契,实力达标后,都会迎来一次“考核任务”。我原本以为起码要再等上两年,没想到我们的进度比我想象中快的多。

      考核任务凶险万分,考察搭档方方面面的能力,一个大意——轻则重伤,修养几个月才能下床,重则命丧黄泉,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腐烂。即便每对搭档都万分小心,通过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不知道有多少好搭档折在这里。因此,大家都称呼它“鬼门关”。

      当然,能闯过鬼门关的人,将迎来“新生”——组织的大量资源,能进入组织的核心层,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向组织提出一个合理要求——即便是脱离组织。

      我承认,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我做梦都想脱离组织。

      在组织里,比起人,我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我只不过是他们用来杀人的工具罢了,随时可以被丢弃。我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我知道自己的命是踩着无数鲜血,无数骸骨换来的,我不甘心轻易死去。但我同样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于是,我只好麻木的活。

      更何况,我清楚,一直留着组织,我早晚也将成为一摊鲜血,一堆骸骨,被人踩在脚下。我不会是例外,也没有人会是例外。

      但现在,我想脱离组织的心情反而没有那么强烈了,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我想要成为一个人的盾,护他周全。

      我想,如果能活下来,我就把这个要求留给他吧,反正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而且,我知道,他有一道血淋淋的疤。

      的确,我从小与训练为伍,完全没有与人正常相处的经历,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直言直语。但粗心大意如我也知道,不可能有一名脆弱的药师,“主动”来刺客组织。而他,也从来没有与我提及他的家世。

      ————————————————————————

      准备出发的前两天,我们买下周围店铺所有的好酒,畅聊至尽兴。我平时话少,那天却破天荒说了许多,大概是心里清楚,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说不了了。

      我和他畅谈现在与未来,边喝边说。

      说到我把那些难忘的经历反反复复说了个遍,说到天边都蒙蒙亮;酒也喝了太多,我真的有些醉了,不然怎么隐约看见他脸上有条湿润的痕迹,我也感觉眼眶发酸。

      最终,我先撑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感觉格外漫长,也格外不安稳。冥冥中,我的直觉大作,快醒醒! 快醒醒! 再不醒真的来不及了!

      我拼尽全力挣扎,终于带着一身冷汗醒来。一醒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我浑身酥麻,提不起一点劲,连起身都难以做到。

      好歹经过训练,我立刻知道,我被人下药了。可有能力,也有机会对我下药的人,只有一个。

      不详的预感愈来愈强烈,等了大约两个时辰,药效褪去,我匆匆忙忙出门,询问日期才知,今天已经是任务开始的三天后了。而早在三天前,我的搭档便独自上路。

      得知这些,我一时愣住,我才恍然发现——原来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我不知道他加入天意门的目的,我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更不清楚,此刻他想要做什么。

      我原本以为我们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了解,但现在,我才发现,我随时可能失去他。

      我不敢再想,立刻动身,前往任务地点——京城。而我们的任务是——刺杀当朝丞相。

      ————————————————————————

      我想过无数次我们重逢时的场景,可能我会和他大吵一架,也许我会先给他一个拥抱,但其实,我最想说一句:你对我很重要,以后有事不要瞒着我。

      至于那最坏的可能,我不愿去想。

      可现实即便不像话本那样圆满,也不该比我想象中最坏的结局糟糕无数倍。

      当我快马加鞭,整整三天不眠不休,只随便吃了点干粮,饮点山泉,中途马都换了五六匹,终于赶到城门口时,只开启了我此生最漫长的噩梦。

      我看见一颗头颅挂在城墙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我隐约猜到一些,但不敢验证,害怕知道真相才真正绝望。我只是小心翼翼捡起那些花蕊,洗净,晒干,仔细封装。只是这次,我没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伤。)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也沉寂了,我像一个溺水的人,喘不上气,只能静静沉底。

      我站在原地,只想看的再仔细一点,这样说不定就能找出那不是他的证据。或者,能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他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可我静静看了一天一夜,只发现他脸上的擦伤更多了,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了。

      说来可笑,因为我的脸盲症,我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的脸。可现在看不清了,我才发现,其实我是记得的。

      我记得他有一双星眸,即便里面总藏着一缕哀伤,但半点也不折损其美感,但现在,那双眼无神,微微凸起;我记得他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即便疏于打理,也依旧有光泽,但现在,那秀发干枯如杂草。

      我还记得他平时说话的语气,记得他偶尔看向我会微红的柔软脸颊,更记得那双手——那双总能将我的伤口缝合治愈的手,那双既能采摘药材,又能毒针翻飞,致人死亡的灵巧双手。

      可是,现在他甚至没有手了。

      那个被我护在身后,也同样是我依仗的人也不在了。

      我已经将近四天没睡了,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也会撑不住的,我接下来还有一定要完成的任务——我要把他想做的事完成,我要让杀他的人去给他陪葬。

      天色已晚,我匆匆在城内找了一家客栈歇下。

      醒来之后,我马不停蹄的去打探消息,才得知,城墙上的人是因为当街行刺当朝丞相。丞相肩膀上中了一剑,没有伤及要害。但天子震怒,下令立刻将刺客斩首示众,并将其头颅挂在城墙上,震慑某些蠢蠢欲动的人。

      听到这消息,我只觉得可笑——究竟是谁想杀了丞相,没有人比我们“天意门”更清楚。而立刻将杀手斩首,只不过是杀人灭口罢了。

      真不愧是“鬼门关”,刺杀丞相被捉住,死路一条,完不成任务,组织更不会放过我们。唯一的生路只有刺杀丞相之后成功逃离,可城门一封,我们便是插翅也难逃。

      我满心悲凉的想着,喝着闷酒。

      眼下,我要继续完成任务。

      出了这事,这几夜丞相府戒备森严,日日灯火通明,巡逻不断,人心惶惶。我不敢随意混入,太容易被人发现端倪。

      于是,我日日在府外隐蔽的地方蹲守,终于等到丞相的贴身小厮出门采买。我将他拖至深巷,逼问出丞相的身体状况——原来丞相虽然没有被刺中要害,但剑上涂有罕见的毒药,丞相一直昏迷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

      听到这里,我不免陷入一阵恍惚。我记得,他与我提及过一种特制的秘药。那药单吃就只是罕见的毒药罢了,能致人昏迷不醒,但不致死——但这药偏偏神奇在,只要给中毒之人吃下一味药材,昏迷之人将即刻苏醒,并且醒来后身体状况良好。

      最重要的是,即便中毒之人原本身体残破不堪,甚至只有一口气吊着,醒来后也能拥有与常人无异的健康躯体。不过,代价是,三天后,服药之人会暴毙。

      当时,我也深深被这神奇的药惊住,因此映象格外深刻。不过,我只当这种药早已失传,不然,即便是我这种粗神经也能猜到,这种药倘若流传到那些上位者手中,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我犹记得他说这药的时候,脸上复杂的神色,“这种药原本只是被无意发现,用来给一些命不久矣,受够病痛折磨的人一点最后与家人,人世告别的机会罢了,可是……”

      突然间,我思绪翻涌,仿若有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我原以为早已失传的秘药疑似出现在眼前,还来自于他,而他又对那药如此了解,再结合他神秘的家世,以及年纪轻轻孤身一人的悲伤,麻木。我脑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猜想,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验证。

      我在得知想要的一切后,将小厮灭口,处理好一切痕迹,回到我歇脚的客栈。

      幸好,我不论何时都保有多年习惯的谨慎,入住以来每天早出晚归,避人耳目,也从没让店家看清我的长相,判断出我的年龄,为我接下来的计划行了不少方便。

      我隐隐有预感,这世间只有我一人知晓如何“治疗”丞相的毒,这是他特意留给我的,留给我亲手杀了丞相的机会。

      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我的易容术也被训练到了极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我扮作四处云游,暂时在此处歇脚的神医,有意无意的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给他们留下浅浅的印象。

      果然一切如我所料,两天后丞相还是迟迟不醒,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走漏,丞相府公开悬赏民间医师。而我抓住时机报名进入丞相府。

      幸亏我真的在他那耳濡目染了许多知识,我一路经过重重排查,重重拷问,终于有资格站在丞相床前,向府内药师与太医口述我观察过丞相情况后,“深思熟虑”的药方。

      在多次确认过没有问题的情况下,药师亲自给丞相喂下我开的药。见效果然快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丞相便轻咳着醒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大人! 您终于醒了!” 全府又陷入忙碌中。

      在场的全部医师瞬间对我刮目相看,迫不及待想要与我交流药方,我赶忙装作疲乏,请求休息。我现在是府内最尊贵的客人,自然无人敢抗拒阻拦。

      我被“热情”地招待两天,确定丞相真的已经身体无恙后,被赏赐了白银百两,离开了丞相府。

      刚回到客栈,我便借口要继续云游,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客栈一段距离,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我立刻拐入一条隐蔽的小巷,易容成妇人模样,清理好痕迹离开。

      走出城门后,我就在离城不远处扎营等待了一天一夜,直到听到丞相暴毙的消息,我才趁乱回到城门口,几个呼吸间取下那颗头颅,带着他踏上返回的路。

      路上我找到一条小溪,我将他的头颅放在水中静静冲洗。

      这大概是他死后的第八天了,他脸上明显腐烂,眼窝塌陷,口唇松弛。我只是在月光照耀下静静望着他。

      说来可笑,这次任务,他明明全程不在我身边,却又好像一直在我身边。那些知识幻化成他的影子,恍惚间,我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可我清楚,其实我再也听不到了。

      我自从知道是他把我迷晕后,心里一直攒着一口气。知道他死后,又用任务来麻痹自己。现在,那口气还堵在我胸口,但我不知道该向谁讨债。

      我就那样看了很久,看到我心口发涩,眼眶发酸,看到我感觉眼前有层晶莹湿润,连月光都看不清了。

      我捧了把溪水洗脸,也想洗干净那些悲伤,脆弱,孤独。终于,我拿起一把匕首,将他脸上的腐肉一一剔除,洗净,只剩下雪白的头骨在月光下反射出温柔的光晕。

      我静静抱着他,一夜睡到天亮。

      (往后许久,也许几年,或是十几年,我再也没养过任何花,我还在持续不断的痛,我不想承认——我还在想我的花,那是一朵独一无二的花,一株芍药。)

      我带着他回到了组织。

      我面见了门主,交代了任务的大致过程也向他汇报了搭档的死亡。

      门主还是像当初那样,背对着我,但这次,我不必再跪下,再也不必了。

      我原本应该高兴的,为以后不必提心吊胆,为即将到来的自由。可是,一想到换来这些的代价,我只感到痛。有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头,它无法真正让我死去,却给我留下血痕,让我无法发出声音,无法快乐。

      我麻木地站在原地,门主依旧没有转身,但他开口了,“这次任务其实原本不属于你们组,是那小子主动要求的。”

      一句话,仿若晴天霹雳,又惊了我。可我许是心里有些猜测,听到的时候只惊讶了一瞬,便陷入平静。

      是了,从我们接手任务开始,甚至更早之前,他就计划好了一切。

      从把我灌醉,给我下药开始,光是背着我调制特殊毒药——我认识大部分毒,从未听闻过有一种毒只是让人昏睡三天而没有任何副作用——再到刺杀丞相,用自己的死叩开丞相府求医的大门,最后用他曾教过我的知识,让我亲手毒死丞相。

      这一切早有预谋,却也有迹可循。

      他闭口不谈的家世,他眼中的悲凉,他年纪轻轻对药学广泛深刻的了解,他也没有提过活下来能兑现的要求,没提过我们俩的未来……最最明显的事,他主动加入刺客组织,而刺客的“职责”,不就是杀人吗?

      当一个复仇者,有机会正大光明地解决自己的仇人,即便代价是自己的生命,他会拒绝吗?

      他已经回答了。

      可是,我算什么?他短暂的同行者?他略有好感的人?还是说,我只是一个负累,所以,他毫不犹豫将我推走,强迫我置身事外。那又何必让我亲手杀死任务对象,让我名正言顺地向组织提出要求,这是施舍吗?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可笑,对自己的,还有大量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以为他是谁,他又把我当什么?

      他大可以跟我坦诚,只要他告诉我,他想复仇,即便是真正的鬼门关,我们两走几趟又有何妨?

      再不济,他不愿告诉我他的伤痛,我们两也可以一齐执行这次任务,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不一定就会迎来必死的结局。

      就算真的时运不济,我们无法逃出包围圈,落得个双双殒命的下场,我也绝不怨谁。所以的机遇都伴随着危险,世上没有只得到,不受伤的道理。若没他在我身边,我早已死去,与他同死,已经是我预想中的好结局。

      但凡他选择其中一种,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怒火中烧,这般怨恨,恨自己的无能,恨他的隐瞒。

      我恨他不信我。

      我已经沉默太久,罕见的是,门主也一同沉默着。终于,他再次开口,“他走前,特地来找我,说要是你们能完成任务,他想把属于他的要求留给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是了,逝者的愿望已经实现,只留下生者在原地痛苦。

      我突然想到我要的了,他不愿告诉我的,我自己查。

      我抬头,眼神逐渐坚定,“大人,我想要知道有关他的一切,我想要亲自查明一切。”

      ————————————————————————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在门主了然的目光下,他答应了我。我从此以后可以自主选择任务,只需达到每月一次的最低标准,其余时间,我都可以“自由支配”,月钱照旧。

      从此,我开始追查当年的事。哪里有线索,我便去哪,行踪不定,行事风格也诡异莫测,与从前判若两人。

      但无人知晓,我无论到那里,行囊里总藏有一颗头颅。
      往后,我一直孤身一人。

      (时间确实有点作用,让我血淋淋的伤口变成一道疤。原本我以为一切就会这样结束。但我从来没想过,我的芍药会再次出现。)

      这些年来,我走南闯北,进过无数大小官员的文房,也闯过枢密院和军机处。我大部分时候都悄声无息,他们还没发现,我就离去,偶尔也会引起骚乱,快速逃离。

      但无论如何,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要的一切。我用无数信件碎片拼凑出他的过往,拼凑出一个家族的陨落。

      他出身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世代行医,杏林世家,清廉守正,忠孝敦厚。

      而一切厄运的开始,便始于那张药方。

      一个小官员敏锐的察觉到了它的“正确用途”,为了讨好上级官员,将药方效果悉数吐露。于是,这神奇的药方以相似的理由被层层上报,终于,它到了正真“需要”它的人的手中,这人,便是当朝丞相。

      于是,为了拿到药方,也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杀心,他家族被人构陷,满门抄斩。只有他平时为人低调,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家族才用尽所有金钱人脉,堪堪保下他。

      我已经将所有参与过消息传递的官员,所有参与过造谣诬陷的官员一一记下,不久后,他们都将悄无声息的死去。

      不过,罪魁祸首早已死去,他主导,我亲手杀的。

      彻底完成一切我想做的,花费了我整整十年。十年,足以让我对他的情感渐渐淡去,我已经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爱过他,但我确定我不再愤怒了,我也不再恨他了。

      接下来,我会回到组织复命,然后正式脱离组织,退隐江湖,过寻常日子。

      我又带着他回到组织。

      恍惚间,这一幕竟与十年前毫无分别。只是这次,我再记不起他的样子,内心也十分平静。

      早不似从前了。

      ————————————————————————

      可是,当我回到组织,在客堂中,竟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钉在原地,只见那人转身,露出面容——真的是他。他的脸仍然和我印象中一样,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他就那样淡淡微笑着看我。

      (世界上没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只有那些花蕊是我的花,而即使那朵花清楚我们之间的一切,了解我,让我感觉无比熟悉,那也不是我的。无论他是在花的残骸上生长出的,拥有他记忆的新产物,还是我的花当初真的躲过一劫或者死而复生,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我的剑早已出鞘,架在他脖子上。

      我真的动杀心了。

      怎么有人敢以他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现在他脑袋和身体还没分家,只是因为我顾及到他可能是门主的人罢了。

      易容也好,孤魂野鬼也罢,偏偏在我打算离开时出现,其心可昭。我只觉得可笑,无论如何,我已经打定主意,不会改变。即便他真的死而复生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停留了。

      我停的够久了,接下来,我不愿再像以前那样活。

      就算他真的没死,也只会显得我格外可笑罢了。

      (我知道,我的花早已凋零。如果妄图沾染他分毫,无论是谁,无论多难,我都会让他们永久沉眠。)

      我终是靠近了从前贪恋的人间百态,就像小时候的梦想那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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