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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门后有风 撬缝得隙见 ...

  •   门缝扩到两指宽的时候,风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不急,但持续不断,贴着地面铺过来,把矮台上的油灯火苗压矮了一截又放回去。沈照禅站在门板前面,蓝白色的光照在他胸口的位置,衣料的颜色被那层光洗了一遍,从灰蓝变成了偏青的色调。他没有立刻往门缝里看,先侧过头看了一眼常庚。常庚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木棍拄在身前,右脚的鞋尖微微朝门的方向偏着,没有动。沈照禅看常庚没有后退的意思,才把目光收回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门缝里那层蓝白色的光比在门外看着更亮一些,但亮得不刺眼,像是隔着极薄的半透明东西透出来的。光线的来源不明,看不到灯盏或者石头发光的痕迹,但光照均匀,和日光不同,没有明确的方向感。他没有看到墙壁,也没有看到尽头,光像是从一片开阔的空间里漫过来的,被什么挡住了去路,渗到门缝这里只剩下了这些。谢将时站在门板的另一侧,门板被他又往外拉了一点,拉的时候能感觉到门板在某个位置上产生阻力,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更像是门板自身的重量。他把门板拉到大约三指宽的位置之后没有继续拉,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门缝里的动静。

      里面没有声音。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安静,像是一间大屋子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被压到了同一个频率上,听起来就变成了没有声音。沈照禅蹲下来把油灯从矮台上拎起来,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苗比之前矮了一些,他把油灯举到门缝前面,暖黄色的光从门缝照进去,在蓝白色的光里搅开了一小片暖色的区域,像一滴油落在水面上散开了。光在门后那片空间里铺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就被蓝白色吞掉了,看不清地面上有什么,也看不清墙面的轮廓。他蹲在门缝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条门缝后面像是有一条极长的通道,被蓝白色的光照着,但光不往前走,就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阿雨蹲在他身后,把耳朵贴着门框旁边的岩壁停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里面有风声,很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穿过来的。”他说完又侧头听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是刚才那种呼吸声,是另一个方向的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的时候带出来的风。”沈照禅把油灯放回矮台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让谢将时和乐清明也各自换了位置凑近看了一遍。谢将时看完之后没有多说话,只把手掌贴着门框旁边的那面岩壁停了一下,似乎在感知岩壁的温度和纹理,又像是在确认里面有没有传来任何异样的振动。乐清明看完之后蹲在门缝侧面用手指捻了一下门框边缘的灰土,说了一句:“门框是干的,没有潮气。”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室里显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常庚在他们查看完门缝之后慢慢往前挪了一步,站在了门缝正前方。他拄着木棍,花白的头发被蓝白色的光照着,颜色变得浅了一些,像是被那层光滤掉了一层。他站在门缝前面没有低头看,也没有侧耳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用全身来感受那道门缝里渗出来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我爷爷当年退回去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门缝里面透出来的光看着亮,底下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沈照禅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

      油灯的火苗在矮台上又晃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被风吹的,而是门缝里的蓝白色光忽然从变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不远处移动了一下,把那层挡着光的东西挪开了。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一瞬。赵怀舟站在地室入口处,手里攥着碎片,银白色的光和蓝白色的光在地室门口那一段空间里融在了一起,分不太清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掌心里那点光,然后把攥着碎片的手微微抬起来,往门缝的方向伸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沈照禅看到那个动作,就知道赵怀舟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轻声问了一句:“感觉到什么了?”赵怀舟说:“有东西在门后停着,像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但不沉。”沈照禅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这句话和常庚那句“底下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放在一起,像两个物件搁在同一边桌角上。

      几个人在门缝前面又站了一阵,没有人急着进去,也没有人把门拉得更开。风从门缝里持续地涌出来,干燥温热的,贴着脚面滑过去又散开。乐清明把那盏备用油灯重新绑紧了背囊带子,王芸娘从缺口那边递过来一小包干粮,沈照禅接过去塞进怀里。阿雨在门框右侧的岩壁凹槽处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铁棒的卡槽位置没有变化。油灯的火苗在矮台上竖着,火苗顶端微微偏向门缝的方向,像一根极细的指针,轻轻地偏着,指着一个方向。

      沈照禅看了那根火苗一眼,弯腰从矮台旁边拿起那根细铁棒,走到门缝前面,将铁棒竖着伸进门缝里探了一下。铁棒触到门缝底部的地面,缓缓往深处推进,推进了大约两掌的长度之后,前端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触感轻而软,像是一层布料的折角,他一触即收,抽回铁棒看了看顶端,没有沾上什么。他把铁棒擦干净收好。谢将时在他身后看着,等他直起身,才低声道:“门后的地面和你站的地方是平的,没有台阶,没有下坡。”沈照禅点头,把铁棒收回去,又把油灯举到门缝处照着,这次多看了几息,仍然看不穿那片蓝白色的光幕。

      入夜之后他们没有继续开那扇门。门缝保持着三指宽的开口,蓝白色的光从开口里渗出来,把地室的一部分照成了一种偏蓝的色调。乐清明把油灯调暗了一些放在墙角,那点暖黄色的光在蓝白色光里显得很小,像一粒被人放在角落里的旧珠子。常庚坐在矮台旁边的地面上,背靠着墙,木棍横放在膝盖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呼吸很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赵怀舟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碎片攥在手里,银白色的光在他指缝间微微亮着。谢将时站在缺口处,背对着地室内部,面朝通道方向,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墙。

      沈照禅坐在矮台对面的地面上,把白雾镇那张图和新得的那张图并排放着,就着蓝白色的光和油灯的余光重新看了一遍图上那条岔路的方向。岔路的终点标记圆圈的位置在图上显示距离地面大概三四丈深,那道门板所在的位置和图上的标记方向叠合。他在图上那道门的标记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浅印,然后折好纸放回怀里。矮台上的油灯在这时候跳了一下,灯芯烧到了最后一截,火苗矮下去又弹起来,反复了两三次之后稳定了,但比之前小了一圈。沈照禅站起来把油灯续了一盏新油,灯芯重新剪短,火苗恢复到原来的高度。地室里的光线重新稳定下来。

      后半夜的时候风停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小的停法,是忽然之间就停了,像是门后面的某个人把嘴合上了。沈照禅醒着,感觉到风停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地室里比之前安静了许多,连那层均匀的呼吸声也消失了,蓝白色的光还在亮着,但光的颜色微微变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谢将时从缺口处转过头看了一眼门缝的方向,没有站起来。常庚也睁开了眼,把横放在膝盖上的木棍重新握在了手里,没有说话。地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缝那边传来一声响动,极轻的,像是一粒细小的碎石从高处落在了地面上,弹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声音了。沈照禅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

      那声响动之后没有再出现。地室里的光还在亮着,门板合着,留了三指宽的缝。风已经停了,但门缝里的光还在,像是在等着什么。矮台上的油灯火苗偏着门缝的方向,细而稳,指向那道透光的缝口。
      沈照禅在岔路口蹲了一会儿,把那层灰白色细末重新拢平了,站起来拎着油灯往左边那条通道走了两步。他站在入口处侧着身子,把油灯举在身前,光源和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往里照了大约一两丈远,能看见通道的地面微微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比主通道窄,顶壁也低了一些,要是走进去大概得弯着腰走几步才能直起身来。他又转身走到右边通道入口处站定,右边通道的入口比左边宽了将近一半,站在入口处不需要低头,内部的墙面平整度也比主通道那段更高,像是被人用工具修过。他回头看了常庚一眼,常庚也在看那两条通道,他没有往任何一边走,站在岔路口正中间,目光在左右入口之间来回移了一次,最后停在右边通道的方向没有移开。沈照禅看到他目光落定的位置,没有问他为什么,只问了一句:“右边?”常庚说:“说不清为什么,但左面那条通道里吹过来的风里有种味道,和干沟那边的风不一样。”他没有说那是什么味道,也没有形容那味道好还是不好,只是陈述了一句就停下了。

      沈照禅没有再问。他把油灯拎到右手边,朝右边通道走了进去。常庚没有犹豫,跟在他后面也迈进了右边的入口。谢将时走在第三个,阿雨和乐清明紧随其后,赵怀舟走在最后。右边通道的入口比主通道宽了不少,走了约摸十来步之后两壁又慢慢收窄了,收窄到和主通道差不多宽的程度之后停住了,保持了那种宽度向前延伸,墙壁两侧平整光滑。墙面上没有多余的刻痕或者印迹,连碎石屑都少见,干净得不太像是地下天然形成的一段路。乐清明在后面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一阵地面。她站起来往前追了两步,凑到沈照禅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地面不是铺的细末,是磨出来的——像是有人用砂石或者粗布把表面磨了很长时间,磨成了这种质感。”沈照禅也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触感光滑,不像是自然风化能形成的那种平滑度,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说什么,把这句话收进脑子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在前面到底了,被一整面岩壁挡住了去路。那面岩壁不是天然的,有明显的凿刻痕迹,表面平整,边缘处有棱角分明的切割痕迹,和两侧墙壁的材质一样,但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一整块岩体中凿出来的隔断。沈照禅举着油灯把光线贴近那面岩壁的表面,灯芯的光在灰白色的石面上铺开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边缘被岩壁的粗糙表面散射开,他看到岩壁的右下角有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的形状不规则,最宽处大约两三指宽,窄处只有一指,顺着缝隙的方向渗出一股比通道里更冷的气流。他把手背贴着那道缝隙停了一会儿,感觉到气流是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缝隙另一侧来回移动,把气流堵住了又放开了,频率和地面那根矮柱上听到的节奏相似。他蹲在缝隙前面,把油灯放在脚边,调整了角度,让光斜着照向缝隙内壁,发现缝隙不是通到很深的裂缝,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约莫三四寸深之后就被一层更深色的东西挡住了,不透光,也看不到那层东西的表面质地。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下常庚,常庚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也看到了那道缝隙。他的目光落在缝隙边缘,像在辨认什么东西。过了几息,他开口说了一句:“这道缝是凿出来的,不是裂开的。”沈照禅重新蹲下,凑近了看缝隙边缘,缝隙的边缘确实有工具的痕迹,不是自然崩裂,更像是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常庚撑着木棍也蹲了下来,侧着身子把木棍横放在膝盖上,说:“我爷爷说的那扇门,不是我想的那样。门后面没有路,只有这么一道缝。”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那道缝隙里涌出来一股比之前略大的气流,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缝隙另一侧轻轻震动了一下,又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远处轻轻拍了一下。气流掠过之后,缝隙恢复了之前的安静,那道冷气流的起伏依旧持续着,绵长而平缓。

      谢将时站在众人身后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缝隙两侧的岩壁上。他慢慢走过来蹲在缝隙旁边看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道缝和门缝的光一样,都在往外送东西,不是把人往里面引的。”沈照禅蹲在缝隙前面没有再说话,他感觉到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气流凉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矿物气息,像是从很深的地层深处被挤压出来又慢慢释放掉的气息,和地表的风完全不同。赵怀舟站在人群后方,攥着碎片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碎片的光在昏暗的通道里亮了一瞬,又在蓝色的光晕中慢慢淡了下去,像是在帮他辨认那道缝隙的方向。

      沈照禅把油灯提起来,又贴近缝隙边缘照了一遍,看清缝隙底部那层挡光的东西之后,转头对谢将时说了一句:“缝隙底部有一层铁灰色的东西,像是嵌进去的。”
      谢将时也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缝隙底部,指尖碰到那层铁灰色的表面时指尖停了一下,触感硬而滑,带着凉意。他把手收回来,在油灯的光下看了看指尖,没有沾上任何粉末,也没有颜色残留。他站起来时说了一句:“是什么东西不确定,但它很硬,不像岩石。”
      沈照禅站起来,拎着油灯退了一步,看着那道缝隙思索了片刻,说:“先不碰它,记住位置,把周围的情况摸清楚再说。”
      常庚撑着木棍慢慢站起来,目光从缝隙上收回来,转向来路的方向,像是在衡量折返的距离。他没有催,也没有多问。通道里的空气在油灯的光线中微微摇晃,蓝白色的光从缝隙边缘渗过来,在灰白色的岩壁上投下薄薄的光层。阿雨蹲在缝隙侧面,背靠着岩壁,手掌贴着地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常庚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底下是空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简短,但他说完之后常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道缝隙,然后把木棍换了一只手撑着,像是已经做好了往下走的准备。
      沈照禅站在缝隙前面,没有往前再迈,也没有往后退,他看着那道缝隙边缘的凿痕和底部那层铁灰色嵌合物,缝隙里面安静着,那道断续的气流还在一点点渗出来,蓝白色的光也还亮着。身后的人分散在通道里,各自站着或蹲着,都在那道缝隙的同一侧等着。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常庚,常庚的鞋尖已经偏向了缝隙的方向,木棍也换到了便于支撑的一侧,那个动作表明了态度。沈照禅把油灯举稳了,往前迈了一步,重新蹲在了缝隙前面。
      沈照禅蹲在缝隙前面,把油灯搁在脚边地面上,腾出两只手来贴着缝隙两侧的岩壁摸了摸,触感干爽,岩壁表面粗糙但不扎手,手指沿着缝隙边缘走了一遍,边缘整齐,没有碎茬。他摸完一遍之后把铁棒从腰间抽出来,铁棒的尖端比手指细,能探进缝隙里更深处。他把铁棒顺着缝隙最宽的位置慢慢往里送,铁棒进入的时候没有受到太大的阻力,一直推进到大约一根手指的深度之后碰到了那层铁灰色的嵌合物,铁棒尖敲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而脆的声响,像是金属碰在硬质矿物上的声音,在通道里传出去不远,被两侧的岩壁吸收了一下,只余一声短促的尾音,很快就消散了。他听完那声响把铁棒抽回来,铁棒尖端没有沾上任何物质,依然干燥干净。

      乐清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用旧布包着的铁片,铁片比拇指盖大一些,边缘被磨得发亮。她把铁片贴着缝隙边缘的岩壁划了一下,铁片划过的地方没有留下痕迹,她又换了一个角度沿着缝隙边缘的凿痕划了一下,凿痕表面被铁片刮下来一层极薄的细末,颜色是灰白色的,和地面上那种灰白色细末成分一致。她收起铁片把刮下来的那层细末拢到掌心里看了看,又捻了捻,说了一句:“这道缝是凿了很久以前凿的,凿完之后没有封过,边缘的粉末一直没被水汽浸过。”沈照禅接过她掌心里那点细末看了一眼,粉末干燥松散,手指捻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颗粒之间没有黏性,确实像是不曾受潮。

      阿雨蹲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背靠着通道的岩壁,面朝着那道缝隙。他没有凑近看,只是坐在那里把竹竿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缝隙的方向,但没有盯着那层铁灰色的嵌合物看,目光落在缝隙边缘凿痕的弯曲处,像是在数凿痕之间的间距。他数完了之后站起来走到沈照禅旁边,用竹竿的尖端虚虚点了一下缝隙右下角的位置:“那边凿痕的间距比别处宽一些,像是后来补凿过。”沈照禅顺着竹竿指的位置看过去,右下角那一小片区域的凿痕间距确实比周围宽,边缘也比别处粗糙一些,像是同一个人后来换了更宽的工具重新凿过,力道比之前轻了一些。他蹲在右下角的位置把那一片区域单独看了一遍,缝隙的边缘有极细的裂纹,从右下角向上延伸出去,裂纹浅而短,不像是新裂的。他又用铁棒尖沿着那片补凿的区域试探了一下,铁棒碰到那层铁灰色嵌合物的位置比别处略微松软一些,像是那一片区域没有被压实。

      常庚拄着木棍站在人群后方,没有往前挤。
      他看到沈照禅在右下角那片区域反复试探了几次,才开口说了一句:“那一片如果你撬得动,就撬一下试试。”
      沈照禅侧头看了他一眼,常庚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攥着木棍的中间段,没有握紧,像是放在那里搁着。
      沈照禅把铁棒调了一个方向,把棒尖卡进右下角那片凿痕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了一下,铁棒和嵌合物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像是干透的木头被掰了一下的声响。
      他又加了一把力,嵌合物的边缘碎了一小块,掉在地面上。碎块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是铁灰色的,边缘不规则,厚度大约和一枚铜钱差不多。沈照禅把那块碎块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碎块的表面光滑,断面处能看到内部的质地是深灰色的,比表面颜色深一个色度,没有锈迹。他把碎块递给乐清明,乐清明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断面刮下来的粉末颜色是灰黑色的,带一点金属的光泽。她把碎块和粉末一起放回沈照禅手里,说了一句:“这东西像是用矿粉压制成的,不是天然的。”

      沈照禅把那块碎块和粉末收进怀里,重新蹲回缝隙前面,伸手把右下角那片已经缺了一块的嵌合物边缘摸了摸。那个缺口处露出了一小块更深的空隙,约莫指甲盖大小,能看到嵌合物被撬掉之后露出的孔洞,孔洞边缘干燥,没有碎石屑沉积,像是刚露出来不久。
      他把铁棒重新对准那个孔洞,棒尖探进去之后没有再碰到硬物,探进去大约两指深之后棒尖碰到了一种略有弹性的东西,像是旧织物或者厚苔藓。
      他轻轻顶了一下,棒尖传回来的触感柔软,像是被布料包裹的软质物。于是他把铁棒收回来,看到那棒尖上没有沾上任何东西,没有水渍没有颜色,但棒尖的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探进去那一下接触到了比通道空气更冷的区域。
      沈照禅没有再往里探,把铁棒擦干净收好,站起来退了一步。谢将时走到他刚才蹲的位置蹲下来,伸手探进那个小孔里摸了一下,摸到那层略有弹性的东西之后没有用力按压,只是用手指轻轻触了触就收回来了:“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和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风温度一样。”他说完站起来,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

      赵怀舟这时候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在缝隙前面蹲下,把攥着碎片的手伸到那道小孔前面,没有贴上去,停在孔口大约两寸的位置。碎片的光在那片区域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碎片表面,然后抬头看着沈照禅说:“孔洞里面通着风,风是从很远的深处绕过来的,绕了好几个弯才到这里。碎片在孔洞前面亮了一下,说明底下至少还能走,不是死路。”

      沈照禅蹲在缝隙前面,把油灯举到孔洞处往里照了一下,光没有照进去多远,被那层柔软的东西挡住了。他把油灯放回地面,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通道里的人,常庚站在最外面,谢将时站在他旁边,乐清明和阿雨分别蹲在缝隙两侧,赵怀舟站在他身后。他看着那道已经被撬出一个小孔的缝隙,说了一句:“今晚先退回去,明天再回来,带够撬的工具。”常庚没有反驳,他把木棍从地面提起来换了一只手撑着,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沈照禅一眼,说了一句:“回去的路我记得,走吧。”他说完就沿着通道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木棍点地的声音在主通道里又响了起来,间隔均匀地往后退去。

      其他人跟着他依次沿着通道往回撤。沈照禅走在倒数第二个,赵怀舟走在最后一个。他经过那道岔路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往左面通道的入口又看了一眼,左面通道里还是暗的,看不出有没有变化。他没有多停,继续跟着前面的人走回了门缝处。
      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地室里的空气比通道里暖和一些,油灯的火苗在他挤出来的那一瞬被灌进来的气流压矮了一下又弹回正常高度。他把油灯放回矮台上,矮台上的灯座上积了一层薄灰,灯座侧面的油渍还没有干透,像是之前灌油时漏出来的那一滴还挂在那里。
      他把缺口处的碎砖重新拢了拢,让缺口恢复成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样子,然后退到矮台旁边坐下来,靠着墙把油灯调到最小的亮度,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在地室里投出一小圈模糊的光亮。
      其他人陆续坐定,姜铁山在缺口外侧把旧的布条换下来重新缠了新的,乐清明蹲在矮台旁边把油灯的灯芯重新剪短了一截。常庚坐在矮台另一侧的地面上,把木棍横放在膝盖上,闭着眼。

      沈照禅靠着墙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嵌合物上撬下来的碎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碎块断面处的深灰色在油灯的火光里透出一点极淡的金属光泽,像是被压制在里面的细碎颗粒在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把碎块收回去放回怀里,靠着墙壁闭上眼。
      地室里的灯还亮着,矮台上的油灯火苗细而稳,蓝白色的光从门缝那边漫过来,在矮台周围的墙壁上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常庚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闭着眼,但手里的木棍没有放下,放在膝盖上横着,像是随时可以撑着站起来。乐清明的剪灯芯的动作已经停了,她把剪下来的灯芯碎末拢在掌心里倒进墙角的一个小坑里,盖了一层土,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王芸娘和姜铁山坐在缺口外侧,两个人靠得很近但没有说话,各自低着头,像是在等天亮。

      天亮之后沈照禅没有立刻起身,又在墙边多靠了一会儿才坐直。矮台上的油灯已经烧了一整夜,灯油下去了一截,灯芯烧得短了,火苗比昨晚矮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矮台前面,把那块碎块放在矮台台面上,又把那根铁棒靠在台边立好,把风澜扇的麻绳重新紧了紧。谢将时站在缺口处看着他做这些,等他做完之后问了一句:“带铁钎?”沈照禅说带。谢将时又说:“我带了两根。一根细的,一根粗的。”沈照禅点头,把铁棒别回腰间。其他人都已经收拾停当,在各自的位子上等着。常庚最早站起来,站在矮台旁边把那根新削的木棍换了一只手撑着,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道缝隙的方位重新确认过一遍了。

      他们第二次侧身挤过那道门缝的时候,门缝里的蓝白色光依然亮着。沈照禅拎着油灯走在最前面,过那道岔路口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向右边的通道。到了那面岩壁前面,他蹲下来把油灯放在脚边,蹲在缝隙右下角那个已经撬开的小孔前面。谢将时从后面递过来一根铁钎,比他的铁棒细一些,尖端磨得很尖。
      他把铁钎卡进孔洞边缘和嵌合物之间的接缝里,用力往里面压了一下,嵌合物的边缘又碎了一小块。他把那小块碎块拨开,把铁钎再往里送了一些,又压了一次。这一次发出的声响比昨晚更大一些,像是底下一整块硬质物被撬松了。谢将时蹲在他旁边,用粗的那根铁钎卡在更宽的一道缝隙里,两人同时往反方向用了一下力,嵌合物表面的那一整层裂开了一条大缝,从右下角延伸到中间位置,裂缝边缘的碎屑纷纷落在下面的地面上。沈照禅把油灯举近了一些,看到裂缝底下露出的不是泥土或者岩石,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平整表面,像是另一层被压实的细末层。他把手探进去摸了一下,那层灰白色表面是干燥坚硬的,指腹按上去不凹陷,也不起粉。

      谢将时又沿着裂缝往右侧推了一下铁钎,那层嵌合物进一步松动,露出了一片更大范围的空隙,大约有半尺见方,能看到那层灰白色地面延伸进缝隙里面,和通道地面的高度差不多。两人继续撬了一阵,将嵌入缝隙的铁灰色压制层整个取了下来,放在一侧地面上。
      那层嵌合物大约一尺宽,半尺高,内表面颜色比外表面深一些,带着细密的气孔结构,断面处能看到细碎的金属颗粒嵌在深灰色的基体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沈照禅蹲在那道完全敞开的缺口前面,把油灯举到缺口处往里照,缺口后面是一段窄窄的通道,斜着向下延伸,能看到大约三五步远的地面,再远就被光线截断了。
      通道的内壁材质和主通道不同,是天然的岩壁,粗糙不平,没有修整过的痕迹。他把油灯放低了一些,让光线斜斜地照进通道口,能看到地面表层有一层薄薄的暗色沉积物,像是长时间受到缓慢空气流动影响的痕迹。他回头看了常庚一眼,常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露出来的通道,木棍拄在身前,没有往前迈,但也没有后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这条路跟我爷爷说的不一样。他说他走到头就退回去了,没说过底下还有一层。”
      沈照禅没有接话,他把油灯提起来,先迈进了那道斜向下的通道里。油灯的光在他进去之后被岩壁挡住了一些,在缺口处留下了一小片半圆形的暗影,暗影边缘散着暖黄色的光。谢将时第二个跟着进去了。常庚在缺口外面站了片刻,然后也弯腰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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