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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客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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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来客
谢不渡在朝雾家借住的第三夜,村庄又死了人。
死的是村尾的王屠户。清晨他媳妇起来烧水,发现他直挺挺地躺在灶房里,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张着,舌头伸得老长,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倒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舍不得闭眼的东西,硬撑着不肯走。
村里人把王屠户抬到祠堂门口,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凑上去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身上没有伤口,嘴角没有血迹,灶房的锅碗瓢盆整整齐齐,不像打斗过。
“是中邪。”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个村的人对“中邪”二字太熟悉了。前年村东头的刘寡妇,半夜起来磨刀,磨了一宿,第二天看见谁都笑,笑得人心里发毛,后来跳了井。大前年老李家的儿子,在田埂上走着走着忽然开始哭,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就开始流血,最后眼睛瞎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不哭不笑不说话,像个活死人。
村里的老人说这都是“脏东西”闹的。但没有人说得清脏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害人。他们只知道这村子不太平,世世代代不太平,好像从他们记事起就是这样,好像他们的爷爷的爷爷记事起也是这样。
朝雾到的时候,谢不渡已经站在祠堂门口了。
他今天没有撑那把黑伞,换了一身灰蓝色的长衫,头发半束着,看起来和镇上那些游方郎中没什么区别——如果不去看他眼睛的话。他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倒像是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你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到回响。
他没有凑上去看尸体,只是远远地站着,双手拢在袖子里,神情淡淡的,像在等一个人。
他等的是朝雾。
朝雾注意到他在看她。那种注视不是盯着,而是像一片阴影,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不声不响,不近不远,让你后颈发凉,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谢先生也来了。”
“路过。”他说。
朝雾看了他一眼。从他住的地方到祠堂,要穿过整个村子,路过三口水井、两个晒谷场、七个岔路口,才“路过”到这里。但她没有戳穿他。她跟他相处了三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剩下两句是真的,但真得毫无用处。
王屠户的尸体还躺在那里。朝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别过头去。
“你看见了什么?”谢不渡问。
朝雾咬了咬嘴唇。
她从小就有一个毛病:能看见死人身上的“东西”。不是鬼魂,不是魂魄,是比那些更黏腻、更沉重的东西。它们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汽,覆盖在死者的皮肤上,微微发亮,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白,是那种你从没见过的、说不出口的颜色,像是一个人死前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变成语言,就凝固在了脸上。
王屠户脸上有这种东西。而且很浓。
“他死的时候在笑。”朝雾说。
“你看错了。”谢不渡的声音很平。
朝雾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王屠户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确实不是笑,但也不是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扭曲的、荒诞的弧度,像是一个人同时经历了天大的喜事和天大的悲事,然后被撕扯成了这副模样。
“他在笑什么?”朝雾没有回答谢不渡,而是自顾自地追问。
谢不渡沉默了很久。久到朝雾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祠堂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久到王屠户的媳妇哭哑了嗓子被人搀回了家,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说不清是黄昏还是夜晚的暗沉。
“他在笑自己。”谢不渡终于开口了。
朝雾扭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越来越淡,像一笔墨落进了水里,起初还能看见轮廓,后来就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痕迹,再后来,连痕迹也没有了。
朝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的冷。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熟悉这种冷——每次那些“脏东西”靠近的时候,每次她看见死人脸上那层水汽的时候,每次有人在夜里敲她窗户而她不敢开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王屠户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涟漪荡了几圈,然后就没了。
村庄照常运转。鸡照常打鸣,狗照常吠叫,田里的稻子照常黄了该割,割了该晒,晒了该收。人们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吵架,照常和好。死了一个屠户,那就去隔壁村买肉,多走几里路的事,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朝雾有时候觉得,村庄里的人比她更能扛。她至少还会害怕,还会做噩梦,还会在半夜被窗外的声响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熬到天亮。而村里人是真的不怕了。不是勇敢,是不怕了。就像一个人天天被石头砸,砸久了,皮糙肉厚了,石头砸上来也就那么回事,甚至还能捡起石头掂一掂,跟旁边的人说一句“这石头倒是挺沉”。
这种不怕,比害怕更让人心寒。
谢不渡在朝雾家住了五天。
五天里,他做着一个游方郎中该做的事:白天在村里走动,给老人把脉,给孩子开方,给头痛脑热的妇人抓药。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村里的老人很喜欢他,说他“稳重”、“可靠”、“是个好郎中”。
朝雾觉得这些人看人的眼光有问题。
她不是说他不好。她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他从来没有换过衣服——五天里他穿了五件不同的衣服,每一件都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像是有专人每天替他送新衣服来。比如他从来不在太阳最大的时候出门,总是在清晨和傍晚活动,正午那两三个时辰不是待在院子里看书,就是坐在屋檐下喝茶,姿势悠闲得不像一个四处奔波的人。
比如他的伞。
那柄黑伞,他从来不收进屋里。每天晚上他把伞立在院门外的石阶旁,伞尖朝下,伞柄朝上,像一柄倒插的剑。朝雾有一次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院门,看见那柄伞在微微发光——不是亮光,是那种暗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伞面上缓慢爬行的光。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伞面上的暗纹确实在动,像是一条条极细极小的蛇,缠绕着、蠕动着、交换着位置,编织出一幅幅她看不懂的图案。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暗纹忽然不动了。
全部停住,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伞柄上出现了一只手。
不是她的手。是谢不渡的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弯着腰,一只手搭在伞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笼罩在夜色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姑娘,更深露重。”他说。语气温和,像在提醒一个贪玩的孩子该回屋睡觉了。
朝雾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太过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微微抿起时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
“谢先生,”她说,“你到底来我们村做什么?”
谢不渡没有说话。他把伞从地上拔起来,收拢,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找人。”他说。
“找谁?”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了。朝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听见门闩轻轻落下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用某种她听不懂的方式,告诉她某件很重要的事情。只是她太笨了,听不懂。
第六天,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朝雾正在院子里晒药。这几日天气好,她翻出了地窖里存的干草药,铺在竹匾上,一匾一匾地摊开。院子里药香四溢,苦的、辛的、酸的、涩的,各种味道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锅煮糊了的汤。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朝雾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大约三十来岁,头发散着,扎了一条暗红色的发带,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像是一条条蜈蚣爬满了刀鞘。他的脸瘦削而锋利,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薄得像一片刀刃。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又冷又利,随时可能砍向任何靠近他的人。
“谢不渡!”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在嗓子里灌了铁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怒意,“你给我出来!”
朝雾下意识地挡在了他面前。不是她勇敢,是这个人看起来太危险了,她怕他冲进屋里砸东西。地窖里还有半年的存粮和三百多斤药草,砸了她今年冬天没法过。
“你是谁?”她问。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残忍。朝雾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她没有退开。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那人忽然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在战场上砍下敌人首级之后、把头颅提起来对着阳光细看的笑——残忍的、好奇的、带着一点病态的欣赏。
“我叫陆离,”他说,“镇魂师。来杀你家的那位贵客。”
朝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谢不渡从屋里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门槛上,背后是昏暗的堂屋,整个人被门框框成了一幅画。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看不到下面有什么在涌动。
“陆离。”他叫了那人的名字,语气寻常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陆离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朝雾看见刀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和谢不渡伞面上的暗纹如出一辙。
“三百年前,”陆离的声线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在归墟门外放走了一个人。你可还记得?”
谢不渡没有说话。
“你不记得了。”陆离替他回答,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放了那个女人,用半数神魂封住了门。你以为你在做善事,你以为你在救人。可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放走了一个人,归墟的规矩就改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所有的愤怒、怨恨、不甘,一股脑地从这个喉咙里倾泻而出,滚烫的、灼人的,溅到朝雾的脸上。
“从那以后,归墟每次开门,要的不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朝雾愣住了。
谢不渡依旧没有说话。他的脸藏在屋檐的阴影下,朝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去年,”陆离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他从来不愿意对任何人说的秘密,“归墟开门,我妹妹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
“她是那一年被选中的引渡人。”
谢不渡闭上了眼睛。
陆离举起了刀。刀刃对着谢不渡的胸口,距离刚好是一臂的长度——只要他跨出一步,刀尖就能没入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刺穿肋骨,刺穿心脏。
“你放走的那个人,”陆离一字一句地说,“害死了我妹妹。”
朝雾站在他们之间,进退不得。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所有的信息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归墟、引渡人、两个人、妹妹死了——这些词语像是一块块碎玻璃,拼不到一起去,却已经把她的手割得鲜血淋漓。
她想问。想问清楚,问明白,问个水落石出。
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看见谢不渡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知道怎么形容的表情。
那是一个人看着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的爱人,如今又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却不敢说“我爱你”的表情。
而那双眼睛看向的不是陆离。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