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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识破身份 假公主的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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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殿殿内暖炉灼灼,炭火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响,驱散深秋入夜后的凛冽寒意。殿顶高悬的鎏金宫灯层层叠叠,暖黄柔光倾泻而下,铺满精致雕花的楠木案几,映照满席琳琅珍馐与美酒。丝竹雅乐婉转缠绕梁柱,席间宾客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和睦的模样。
可这份浮华热闹之下,暗流早已蛰伏蔓延。
上座首位,绯衣雍容的女子静静端坐,正是当朝嫡长公主,赵灵昭。
她脊背挺直,身姿慵懒却不显半分松懈,一身绯色织金流云长裙,衬得眉眼冷艳凌厉,绝色面容之下,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城府与算计。殿内所有人的心思动静,皆逃不过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
她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敲击冰凉的楠木案几,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躁,每一声都裹挟着极致的审视与掂量。
赵灵昭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死在下席那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身上。
眼前之人,容貌可仿,习性可学,旧事可背,唯独刻入骨血的本能,永远无法伪装。
方才入席之时,殿外值守宫人脚下打滑,手中黄铜灯盏骤然坠落,刺耳的碎裂之声骤然炸开,划破宴间平和氛围。满堂王公权贵、世家贵妇皆被突如其来的异响惊扰,或身躯一颤,或抬眸张望,眼底浮出惊慌之色,皆是普通人最本能的应激反应。
唯独这位归来不久的“小公主”,反应截然不同。
铜灯坠地的刹那,她下意识脚尖后撤,腰身微沉,五指于宽大袖摆之下虚握成拳,肩颈紧绷,呼吸瞬间压制至微不可察的地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是顶级武者遭遇突袭之时,千万次生死搏杀沉淀下来,刻进血肉深处的蓄势防御姿态。
那是常年刀尖舔血,日夜游走生死边界,历经无数厮杀、背叛、绝境淬炼出的本能。
这般凛冽杀伐的条件反射,绝非一个流落民间十年,在市井底层苟活、受尽磋磨的平凡闺阁少女,能够拥有的东西。
世上从无失而复得、完美无瑕的小公主。
坐在这里,温顺低垂眉眼,扮演着赵家幼妹赵灵汐的女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是影七。
江湖第一暗杀组织【幽阁】耗费十数年心血,倾力打造的顶尖死士。自幼年被掳入幽阁开始,她便被剥夺姓名与过往,斩断所有俗世牵绊,唯有冰冷代号“七”伴其一生。十余载地狱式特训,日日与毒药、利刃、黑暗为伴,习得刺杀、用毒、情报破译、高阶易容万般绝技,执行任务从无失手,死在她利刃之下的王侯与江湖高手,不计其数。
十年之前,真正失散流落民间的嫡公主赵灵汐,早在第二年的流民暴乱之中惨死荒野,尸骨被暴乱流民践踏,最终尸骨无存,连一方薄棺都未曾落下。
幽阁得知真相之后,迅速敲定侵入皇城的布局。组织耗费数年时间遍历天下,终于寻到容貌与幼时赵灵汐近乎一模一样的影七。而后倾尽海量资源,专人日夜雕琢驯化,一字一句教会公主过往记忆,一点一滴复刻她的喜好、习惯、言行举止,将她打磨成一枚毫无破绽、可供操控的完美棋子,只为送入紫禁城心脏,搅动朝局,为幽阁幕后之人谋取至高权柄。
影七早已麻木地习惯扮演别人。
于幽暗阴冷的幽阁,她是剥离七情六欲,不问喜怒悲欢,只遵从指令的杀人利刃;于壁垒森严的紫禁城,她是历经磨难、孤苦无依,惹人怜惜疼惜的落难公主;于她自己而言,在漫长孤寂、不见天光的岁月里,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
她永远依附别人而活,永远做不了自己。
心念一闪而过,影七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凛冽戾气,将那一丝属于刺客的杀意彻底掩藏。她抬臂端起案前盛着琥珀酒液的葡萄酿,唇角扬起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温顺柔软,完美契合所有人对落魄公主的固有印象。
下意识间,她的余光再次悄然落向上座那位绯衣长公主身上。
心脏骤然一紧,骤然下沉。
赵灵昭还在看她。
那一道目光直白、冰冷、锐利至极,不带半分温情,更无半分对待幼妹的怜爱纵容。唯有顶级猎手审视猎物的漠然、权衡与剖析,仿佛能够穿透她层层精心编织的伪装皮囊,撕开所有虚假外壳,直抵她早已冰封荒芜,只剩冰冷死寂与杀伐的内核。
影七心底警钟长鸣,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入宫七日,她自认伪装天衣无缝。
懦弱无能的少年帝王被她蒙骗,深宫趋炎附势的宫人太监被她蒙蔽,朝堂半数心思浅薄的朝臣,尽数被她温柔易碎的假面迷惑。
她骗过了宫里几乎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赵灵昭。
这个女人,城府深不可测,心思缜密至极,是她入局皇城之后最大的变数,更是横亘前路,无解可避的唯一死劫。
夜宴过半,婉转丝竹骤然停歇,殿内喧嚣随之消减大半,气氛瞬间凝滞下来,沉闷压抑。
此刻朝堂势力分割明晰,泾渭分明,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即便是朝堂之中最愚钝昏聩的官员,也能清晰感知到山雨欲来的危机,一场倾覆朝野的大乱,早已在阴影之中悄然酝酿。
三朝元老锺宰相立于帝王身侧,白发苍颜,一身素色简约官袍,面容刻板肃穆,周身萦绕着老臣独有的沉稳气场。他是朝堂正统保皇派,一生恪守君臣礼制,忠心辅佐赵氏皇室。毕生夙愿便是辅佐年少帝王收揽旁落皇权,整肃朝纲,打压结党营私的权臣。他厌恶外戚干政,亦忌惮赵灵昭日渐膨胀的权势,不愿皇权落于女子之手。可他也深知如今大胤内忧外患,内外皆乱,唯有暂时维系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方能保全大胤根基。
与之遥遥对立的,是盘踞朝堂数十年,早已暗中蓄谋谋反的两大权臣派系。
文官之首,当朝太傅李崇。深耕朝堂四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手握大半文官势力。此人老谋深算,城府阴鸷,素来鄙夷懦弱无能的少年帝王。他一心想要架空皇权,由文官集团执掌朝野,做幕后掌控天下的无冕之主。
武官之首,镇国大将军谢凛。手握北疆十万精锐铁骑,军功震主,麾下将士只知将军,不知帝王。性格桀骜霸道,野心勃勃,从心底轻视软弱的皇室少主。私下早已与李崇暗中缔结盟约,一文一武,内外呼应,一步步蚕食皇室仅剩的权力,筹谋篡位已久。
二人表面合作无间,共同对抗皇室与保皇派,实则各怀鬼胎、互相提防,皆计划事成之后反手吞并对方,独掌万里山河。
“灵汐妹妹初回皇宫,漂泊多年,想必还未曾尝过宫中特制的葡萄酿。”
清甜明媚的女声,骤然打破席间凝滞压抑的氛围。
影七抬眸,看向发声之人。少女身着嫣红海棠色罗裙,眉眼鲜活明媚,性情坦荡直白,不受世俗礼教束缚,正是镇国大将军谢凛独女——谢宁。
偌大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世家圈层之中,谢宁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对待“赵灵汐”的人。
她自幼被谢凛宠溺长大,心思纯粹干净,不懂复杂晦涩的朝堂权谋,更是厌恶父辈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与权力厮杀。她仅仅只是怜惜这位漂泊十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小公主。自影七回宫那日起,谢宁便常常去往冷清的长乐宫陪伴她,赠予珍稀首饰玩物,耐心教导繁琐的宫廷规矩,待人赤诚纯粹,无半分功利算计。
对于孑然一身、生于黑暗、从未体会过半分温情的影七而言,谢宁是冰冷任务里意外闯入的一束暖阳,是她灰暗荒芜人生里,唯一的软肋与执念。
谢宁执起白玉酒壶,为影七斟满一杯温润的葡萄酿,眼底盛满纯粹的笑意:“此酒甘甜温润,度数极低,最适合女子饮用。宫里人心复杂,不比民间,你若是日后受了委屈,只管来找我,我替你撑腰。”
“多谢阿宁姐姐。”影七下意识放缓冰冷语调,音色软糯柔和,褪去所有刺客的冷硬棱角,全然一副懵懂乖巧的少女模样。
这般温馨和睦的画面,落在旁人眼中无伤大雅,可落在谢凛与李崇眼底,却无比刺眼,俨然变成足以影响大局的巨大隐患。
他们耗费心力扶持影七入宫,本意是将这位公主打造成一枚随心操控的棋子,制衡长公主、牵制帝王、分化锺宰相的保皇势力。可如今谢凛嫡女,竟对一枚人造刺客棋子付出真心,彻底偏离了他们所有规划。
谢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面色微沉,暗自下定决心:日后必须严加约束女儿,斩断二人牵绊,绝不能让自家小辈,被一枚棋子蒙蔽心智,坏了谋反大业。
上座的少年帝王赵臻,将殿内所有人的神色、心思尽收眼底。单薄瘦弱的肩膀微微绷紧,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与自嘲。
他身为大胤正统帝王,坐拥锦绣山河,却形同傀儡。眼睁睁看着权臣结党割据,忠良老臣独木难支,至亲之人深陷凶险棋局互相博弈,自己却束手无策。他有心庇护臣民,有心稳固基业,可手中无兵无权,终究只能沦为棋局里最可悲的局外人。
夜色渐深,墨色天幕吞没最后一缕残阳,皓月高悬,清辉遍洒宫城。
漫长的永安夜宴终究落幕,百官齐齐跪拜行礼,依次退离大殿。宫外车马络绎不绝,载着一众权贵世家,缓缓驶出皇城宫门。
临行之前,谢宁特意避开周遭宫人耳目,悄悄绕至影七身侧。趁着无人注意,将一枚亲手贴身佩戴、雕刻海棠纹样的暖玉玉佩,轻轻塞进她微凉的掌心。温热细腻的玉石裹挟着少女独有的体温,熨帖人心。
“长乐宫太过冷清,深夜寒凉,这块玉佩能安神护身。”谢宁压低声音,温柔叮嘱,“明日清晨我早些过来,陪你一同用早膳。”
影七五指收紧,稳稳握紧掌心玉佩,荒芜冰封的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细碎暖意,她微微颔首,轻声应下。
内侍宫人簇拥皇室众人,分头去往各自寝宫。清冷月光铺满青石板宫道,萧瑟晚风卷起枯黄落叶,在地面四散飘零,为沉寂的深宫添上几分寒凉孤寂。
影七刻意放慢前行脚步,不动声色脱离宫人队伍,独自落在队伍末尾。
她心底早已了然。
今晚这一场对峙,避无可避。
前方缓步前行的绯色身影骤然驻足,晚风掀起衣袍边角,漾开潋滟金纹。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穿透萧瑟晚风,字字清晰,稳稳落入影七耳中:
“小公主,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