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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窗课影 九月的燕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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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燕大裹着一层薄薄的桂花香,文学院三楼的阶梯教室刚被晨扫过,空气里还飘着粉笔灰与旧书页混合的味道。张疏潼抱着半人高的参考书往教室走时,远远就看见走廊里挤满了人——有背着吉他包的学弟,有举着笔记本的外院女生,甚至还有几个眼熟的乐队粉丝,正踮着脚往教室门里望。
“小师姐!这里!”人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同系研一的学妹林晓,正奋力为她腾出一条路,“你可算来了,这节课因为你,蹭课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后排都快挤到门口了!”
张疏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低头避开相机的闪光灯——自从幻象乐队在去年元旦晚会火了之后,她走到哪里都容易被认出来。抱着书挤到窗边的空位时,她才发现连窗台边都站满了人,手里大多攥着写有“疏潼”的蓝色便签,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上课铃响的瞬间,喧闹的教室突然静了下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张疏潼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的女人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教案,黑发用一支银质钢笔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她走到讲台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将教案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时,连最喧闹的后排都瞬间没了声响。
“我是沈之宁,这学期《当代文学史》的授课教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清冷,像秋日清晨的露水落在青石板上,却带着穿透人群的力量,“课堂纪律只有三条:第一,手机调至静音或关机;第二,禁止录音录像;第三,每节课随机点名,回答情况占平时成绩的40%。”
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胸前的工牌上,“沈之宁”三个字与旁边的“副教授”头衔格外醒目。张疏潼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总觉得这张脸、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沈之宁打开PPT,指尖在幕布上划过“寻根文学”的标题时,她忽然想起去年元旦晚会的后台。
那天也是一个凛冽的冬日,她抱着贝斯在后台转圈,满世界找那片磨得发亮的磨砂拨片——前一晚整理演出包时,不小心把它落在了宿舍。离上场只剩三分钟,她急得鼻尖冒汗,手指都在发抖,忽然有人递来一只素白的手,掌心躺着一片崭新的磨砂拨片,尺寸和厚度刚好是她习惯的类型。
“拿着吧,别误了开场。”当时那人的声音也是这样清冷,她只匆匆说了句“谢谢”,就抱着贝斯往舞台跑。后来谢幕时她特意往后台望,只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位“救场人”,最后只能把那片拨片当成幸运符,每次演出都带在身边。
原来,是沈之宁。
张疏潼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讲台上。沈之宁正低头翻教案,阳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连落在书页上的影子都透着认真。讲到韩少功《爸爸爸》时,她忽然抬眼,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定格在窗边的张疏潼身上。
“靠窗第三排的同学,”沈之宁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没有波澜,“你来说说,丙崽这个形象,在寻根文学中承载了怎样的文化隐喻?”
张疏潼猛地回神,下意识地站起来。周围的目光瞬间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期待,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她定了定神,想起昨晚刚整理的笔记:“丙崽更像传统农耕文明的‘文化符号’——他的愚昧、麻木,是对封闭环境下文化惰性的隐喻;而他反复说的‘爸爸爸’‘X妈妈’,则消解了传统伦理的严肃性,带着对旧文化的反思……”
她说话时,沈之宁一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专注。等她说完,沈之宁才轻轻点头:“思路清晰,抓住了核心。但可以补充一点:丙崽的‘不死’,更暗示了旧文化的顽固性,寻根文学的‘寻根’,本质是在反思中寻找新的出路。坐下吧,下次听课集中些精神。”
张疏潼坐下时,耳尖有些发烫。她低头看着课本,却总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讲台。沈之宁已经继续讲课,声音平稳地落在每个角落,可她总觉得,刚才沈之宁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教授对学生的审视,更像一种“认出”后的平静。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师姐,你跟沈教授认识啊?她平时很少主动提问,更别说夸人了!”
“不认识,”张疏潼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拨片,“只是……去年她帮过我一个小忙。”
话音刚落,就看见沈之宁从讲台走下来,径直往窗边走来。周围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沈之宁在张疏潼桌前停下,目光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忽然开口:“你的笔记做得很细致,不过关于阿城《棋王》的部分,有个细节可以再查证。”
她弯腰,指尖轻轻点在课本上的某一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带着淡淡的檀香。张疏潼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而是旧书与墨香混合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
“谢谢沈教授,我课后再查资料。”张疏潼轻声说。
沈之宁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的学生,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课间可以讨论问题,但不要聚集,影响其他同学休息。”说完,她又看向张疏潼,补充道,“下课后你留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说。”
第二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沈之宁已经回到讲台。张疏潼看着她的背影,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些。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拨片,磨砂的质感在指尖轻轻摩擦,忽然想起去年元旦晚会结束后,她在后台捡到的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拨片不用还,演出顺利”,字迹清隽,和现在沈之宁教案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她们两人。张疏潼抱着课本走到讲台前,有些紧张地问:“沈教授,您找我有事吗?”
沈之宁正在收拾教案,闻言抬头看她,嘴角难得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不像上课时那样严肃:“去年元旦晚会,你在后台丢了一片拨片,对吗?”
张疏潼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您……您就是当时给我拨片的人?”
“是我。”沈之宁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教案封面,“那天我去后台送材料,刚好看见你急得转圈,包里正好有片之前演出时剩下的备用拨片,想着或许能帮上忙。后来看了你们乐队的演出,贝斯弹得很好,尤其是《星落》那段solo。”
“谢谢您,当时要是没有您的拨片,我肯定要出丑了。”张疏潼的脸颊更热了,想起昨晚排练时还跟师姐们说起“神秘救场人”,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正主,还是自己的专业课老师,“那片拨片我一直带在身边,每次演出都用它。”
“能帮上忙就好。”沈之宁把教案抱在怀里,目光落在她有些发红的眼下,“看你脸色不太好,是最近乐队排练太累了?研二的课程比研一重,还要兼顾乐队,自己注意平衡,别影响上课。”
“我知道了,谢谢沈教授关心。”张疏潼点头,忽然想起刚才课堂上的提问,忍不住问,“您……您早就认出我了吗?”
沈之宁的脚步顿了顿,侧过身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上课前看了花名册,看到‘张疏潼’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乐队在学校很有名,我偶尔也会听学生提起。这学期的课难度不低,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教室。张疏潼站在原地,看着沈之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课本还带着余温。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像在无声地提醒她——这个秋天,好像因为这堂突然换了教授的课,因为这场迟来的“认亲”,变得和以往都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拨片,指尖传来熟悉的磨砂感,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沈之宁掌心的温度。走廊里传来学弟学妹讨论演出的声音,可她的心思却全在刚才沈之宁的话里——原来,她早就认出了自己,甚至还听过乐队的歌。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大师姐杜锦研发来的消息:“晚上排练,记得带拨片!别又像上次一样忘带,没人给你救场了。”
张疏潼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笑,回了句“放心,这次肯定带”。她抬头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落在法桐叶上,晃得人眼晕。她忽然开始期待下一节《当代文学史》,不是因为课程内容,而是因为那个站在讲台上,既威严又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