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来电 悬案发生, ...


  •   【楔子】

      钢铁是冷的,雨也是。

      在虹湾,这两样东西最多。

      陆寒声习惯用前者锤炼身体,程默骁擅长在后者中隐藏踪迹。

      她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精确,且永不交汇。

      直到今夜,一具蜷缩在集装箱角落的尸体,和一份来自上级的强制配对命令,将她们绑在了一起。

      雨下得正急。

      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铸炼,就再也回不去了。

      【正文】

      【1】

      凌晨四点二十分,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幕墙上,蜿蜒流下,将窗外旧城台地的灯火切割成破碎的光晕。

      陆寒声松开握力器,掌心传来火辣辣的胀痛。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这个高度,能避开大部分霓虹的喧嚣,只剩下雨声,和远处港区起重机隐约的轮廓,像沉默的巨兽。

      她没开主灯,只开了墙角一盏落地阅读灯,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住沙发和旁边的小冰箱。公寓里东西少得近乎刻板:灰白色调,家具线条硬朗,没有装饰画,只有书架上按高矮排列的专业书籍和卷宗。空气里有淡淡的汗味,和一丝极细微的、快要散尽的薄荷精油气息——那是她训练后用来缓解肌肉酸痛的老方法。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嗡鸣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陆寒声没立刻去接。她先走到厨房,从净水器接了半杯水,慢慢喝完,然后才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局长”。

      “是我。”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开口,显得有些沙哑。

      “新港区七号码头,C-12号集装箱,发现一具成年男性尸体。初步判断非正常死亡。”局长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不容置疑,“重案组牵头,你负责心理侧写,二十分钟内到现场。另外……”

      电话那头顿了顿,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程默骁也会去。你们搭档。”

      陆寒声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程默骁?缉毒队那个?”

      “刚调来重案组。这是命令。”局长的语气加重了些,“现场见。”

      电话挂断。

      陆寒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程默骁。这个名字她听过。缉毒队的“野马”,卧底出身,破案率惊人,违规记录也同样惊人。去年端掉“海蛇”贩毒网的关键人物,但也因为行动中擅自变更计划、导致三名同事轻伤而背了处分。

      不是她习惯合作的那类人。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清一色的深色功能性服装。她取出一件黑色高领战术内衣,外面套上灰蓝色的警用衬衫,然后是同色长裤。穿戴整齐后,她站在穿衣镜前,目光扫过自己。

      银灰色的短发有些长了,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她自己用推子修理过,但靠近左眉骨的那道旧疤边缘,头发总是长得快些。疤痕是五年前一次银行劫案留下的,玻璃碎片划过,差点伤到眼睛。她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道凸起的痕迹,然后放下。

      镜子里的女人肩背挺拔,衬衫下的肌肉线条清晰,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接电话的瞬间,左肋下方那道更深的旧伤,隐隐抽痛了一下。

      她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药,而是一枚擦拭得锃亮的旧警徽。她用拇指指腹摩挲过警徽边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合上铁盒,放回原处。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战术外套,又从玄关柜子上取了车钥匙和一把黑色长柄雨伞。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雨更大了。

      【2】

      旧城台地边缘,废弃的第三训练场。

      这里原本是市政规划中的社区健身中心,后来预算砍了,只留下几堵水泥墙和锈蚀的钢架,成了野猫和某些不愿在室内训练的人的领地。

      程默骁一拳砸在沙袋上。

      砰!

      闷响被雨声吞掉大半。沙袋剧烈摇晃,顶部的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没戴手套,缠手带已经被雨水和血浸透,拳峰处破了几块皮,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脚下积起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

      她甩了甩手,刺痛让她大脑异常清醒。

      又一拳。

      这次沙袋晃动的角度更大。雨水顺着她扎高的马尾往下淌,流过脖颈,没入被汗水浸透的黑色背心里。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背和手臂线条,那些线条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的流畅,而是带着实战痕迹的、充满了爆发力和韧劲的起伏。她左边大臂外侧纹着一个复杂的几何迷宫图案,雨水流过,墨色仿佛在皮肤下流动。

      对讲机别在腰后,突然滋滋啦啦响起来,夹杂着杂音和一个年轻男声:“骁姐?骁姐在吗?码头出事了,局长让你马上过去,跟侧写组的陆警官搭档……”

      程默骁动作没停,又一拳砸在沙袋同一个位置。

      “知道了。”她声音不大,但穿透雨幕。

      对讲机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地址发你终端了。那个……陆警官那边局长也通知了,她可能差不多时间到,你们……”

      “我自己过去。”程默骁打断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舌尖尝到一点咸腥,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她走到旁边堆着杂物的水泥台边,从下面拽出一个帆布包。拿出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和脸,然后套上一件半旧的黑色连帽冲锋衣,拉链只拉到胸口。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没管。

      从包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按了好几下,火苗才在潮湿的空气里颤巍巍燃起来。她深吸一口,尼古丁混合着雨水的味道冲进肺里,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搭档。

      又是搭档。

      她上次的搭档,在两年前的围捕行动里,为了推开她,被毒贩的流弹打穿了肺叶。人救回来了,但再也穿不了警服,现在在老家开个小超市。程默骁每个月往他卡里打一笔钱,不多,够烟酒。对方从不收,她就再打,像某种偏执的赎罪。

      烟抽到一半,她掐灭了,烟蒂弹进远处的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嘶声。

      从帆布包侧袋掏出个扁铁壶,拧开灌了一大口。劣质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驱散了点雨夜的寒意。她把铁壶塞回去,拎起包甩到肩上,大步走进雨里。

      没打伞。

      训练场边缘停着一辆漆面斑驳的黑色摩托车,款式老旧,但保养得不错。她跨上去,插钥匙,拧动。引擎低吼一声,在雨夜里不算太吵。她没戴头盔——头发反正已经湿透了——只是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下巴下面。

      摩托车冲进雨幕,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红痕。

      【3】

      新港区七号码头。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蓝红闪烁的警灯在密集的雨丝中晕开,把集装箱巨大的钢铁身躯照得忽明忽暗,像某种怪物的巢穴。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铁锈味,还有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尘土味。

      几辆警车和一辆现场勘查车停在C区附近。穿着雨衣的巡警在周围维持秩序,但这么晚,又下着雨,除了穿橡胶雨衣的码头值班员缩在远处屋檐下张望,没什么闲人。

      陆寒声撑伞下车。深灰色的伞面边缘,雨水连成线滴落。她出示证件,弯腰钻过警戒线,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啪嗒声。

      现场负责人是老陈,法医处的,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正蹲在集装箱门口往里看。看见陆寒声,他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陆警官,来得快。”老陈声音闷在口罩后面,“里面,自己看吧。有点……不好受。”

      陆寒声点头,收起伞靠在集装箱外壁,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鞋套、手套和头套,熟练地戴上。然后从勘查员手里接过一个强光手电,弯腰走进集装箱。

      空间比想象中逼仄。一股混合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划破黑暗,首先照亮的是地面散落的杂物:几捆防水布,一些断裂的绳索,还有几个空罐头。

      然后,光柱停在最里面的角落。

      一具男性尸体蜷缩在那里,背靠着集装箱内壁,双腿曲起,手臂抱着膝盖,头深深埋着。像是一个抵御寒冷的姿势,或者,一个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死者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工装裤和灰色夹克,脚上是沾满泥渍的劳保鞋。年纪看起来四十上下,头发稀疏,脸颊凹陷。手电光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

      陆寒声没有立刻靠近。她用手电缓缓扫过尸体周围的地面。灰尘有被拂动的痕迹,但不算凌乱。没有明显的打斗迹象。集装箱内壁有几处新鲜的划痕,高度大约在死者肩膀位置。

      她蹲下身,保持一个不破坏现场的距离,仔细观察。

      死者左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颈部没有明显勒痕。裸露的皮肤上没有看到开放性伤口。但靠近头部的集装箱内壁上,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喷溅状痕迹,已经干涸发黑。

      “死亡时间?”陆寒声问,声音在集装箱里显得有些空洞。

      “初步判断,十二到十八小时前。具体要等回去解剖看胃内容物和尸斑。”老陈也穿戴整齐进来了,蹲在她旁边,用手里的勘查灯仔细照着尸体,“没有明显外伤,但你看这里。”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后脑的头发。

      陆寒声凑近。在发根处,靠近枕骨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不规则的凹陷,边缘有轻微的烧灼痕迹。

      “这是……”

      “像是某种尖锐物体高速击打造成的。很小,但很深,直接损伤了脑干。”老陈语气凝重,“一击致命。而且,凶器可能不是普通的钝器。”

      陆寒声的目光重新落回死者紧握的左手上。“手里有东西?”

      “掰不开,僵硬了。”老陈摇头,“得回去处理。”

      陆寒声用手电照了照死者的脸。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但表情并不痛苦,甚至有点……茫然。她见过很多死者,这种表情通常出现在猝死,或者死前完全没意识到危险降临的情况下。

      “身份确认了吗?”

      “工装口袋里有证件。李国栋,四十三岁,市公共安全局技术处‘棱镜系统’维护科的工程师。”老陈说,“已经通知家属了,不过他是独居,父母在外地,正赶过来。”

      棱镜系统的工程师。

      陆寒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想起局长电话里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现场谁发现的?”

      “码头夜班巡逻员。说是例行检查,闻到味道不对,打开一看就报警了。”老陈站起来,捶了捶后腰,“集装箱是废弃的,锁是坏的,谁都能进。周围监控……”他耸耸肩,“你也知道,这种地方,十个摄像头有八个是坏的,剩下两个没通电。”

      陆寒声也站起身,最后用手电扫了一圈集装箱内部。她的目光在门口地面一处不太明显的擦痕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头顶锈蚀的顶板。

      然后她转身,准备出去。

      就在她弯腰走出集装箱门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门轴下方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

      她动作顿住,重新蹲下,用手电照过去。

      是一枚纽扣。金属质地,在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上面有很浅的、像是海浪缠绕短刀的浮雕花纹。纽扣一半埋在潮湿的泥土里,边缘沾着铁锈。

      陆寒声伸出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纽扣夹起,装进证物袋。就在她封好袋子,准备起身时——

      “哟,这就开始收拣‘纪念品’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懒洋洋的调子。

      陆寒声动作没停,将证物袋放进随身携带的勘察箱,然后才直起身,转过来。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了迷蒙的雨丝。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弯腰从警戒线下钻过来,没打伞,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几缕湿漉漉的深棕色发丝贴在脸颊边。来人直起身,随手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在警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水,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嘴角却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程默骁。

      她显然也没遵守现场规定,没戴鞋套,靴子上还带着泥水,就这么大步走了过来,目光在陆寒声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手里的勘察箱上。

      “侧写组的陆寒声,陆警官?”程默骁挑了挑眉,伸出右手——手上也没戴手套,指关节处有几处明显的旧伤增生,还有刚结痂的破口。“程默骁。以后多多指教啊,搭档。”

      陆寒声看着那只伸到面前、沾着雨水和泥污的手,又抬起眼,对上程默骁那双过分亮的眼睛。雨丝在两人之间飘落,警灯的红蓝光芒交替扫过她们的脸。

      “你污染了现场。”陆寒声的声音平静无波,没去握那只手,而是从自己口袋里又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递过去,“戴上。还有,你的脚印覆盖了至少三个可能有效的痕迹,包括门边那一处疑似拖拽痕。”

      程默骁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收回手,也没接那手套,只是抱着胳膊,歪头看了看陆寒声,又看看集装箱里面。“行啊,规矩人。”她语气里的懒散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审视,“那规矩人陆警官,看出什么了?这老兄是怎么把自己塞进这铁罐子,还摆出这么个造型的?”

      火药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老陈咳嗽一声,打圆场:“小程来了?那个,陆警官是专业的,刚才已经……”

      “陈法医,”陆寒声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程默骁脸上,“麻烦你先处理尸体。现场初步勘察已经完成,细节我回去整理报告。”

      她又看了一眼程默骁靴子边明显的新鲜泥印,那是从警戒线方向一路延伸过来的,覆盖了原本可能存在于门口的一片模糊痕迹。

      “至于程警官,”陆寒声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勘察箱,声音依旧平稳,“如果你想参与调查,建议先阅读《现场勘查基本规范》。还有,下次进入现场前,请穿戴标准防护装备。”

      说完,她拎起勘察箱,撑开伞,径直朝停在稍远处的警车走去。靴子踩在水洼里,声音清晰,规律,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

      程默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舌尖顶了顶上颚,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然后转身,也不管老陈欲言又止的表情,蹲到了刚才陆寒声蹲过的位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扫过集装箱门口的地面、内壁,还有那具蜷缩的尸体。

      雨又下大了,哗哗地砸在集装箱顶棚上,像是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敲打。

      【4】

      警车里,空调开得很低。

      陆寒声坐在副驾驶,膝上摊开着笔记本,手里拿着触控笔,正在快速勾勒现场草图和记录关键词。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将外面闪烁的警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带着湿气和夜风,程默骁坐了进来。

      她没立刻关门,而是先探出身,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下来,胡乱团了团,扔到后座。里面那件黑色背心更是湿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和内衣的边缘。她似乎毫不在意,砰地关上车门,然后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条不知道谁留下的灰色毛巾,开始用力擦头发。

      车里弥漫开雨水、汗水和一种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廉价皂角的气息。

      陆寒声的笔尖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书写。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程默骁擦完头发,把毛巾也扔到后座,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扁铁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浓烈的酒气在密闭的车厢里扩散开来。

      “来一口?”她把铁壶朝陆寒声那边递了递,壶口还沾着点水光。

      陆寒声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执勤期间禁止饮酒。警规第三章,第十五条。”

      程默骁耸耸肩,收回手,又灌了一口,然后拧紧壶盖,塞回口袋。“规矩,规矩,又是规矩。”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水汽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陆警官,你活着不累吗?”

      陆寒声合上笔记本,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遵守规则能提高效率,减少错误,保护同僚,也保护自己。”她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认为这是基本职业素养。”

      “职业素养。”程默骁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短促,没什么笑意,“那陆警官的‘职业素养’,告诉你这老兄是怎么死的了吗?”

      陆寒声转过头,看向窗外。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流淌的雨水,露出码头昏暗的灯光和影影绰绰的集装箱轮廓。

      “死者李国栋,四十三岁,棱镜系统维护工程师。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六点到午夜之间。死因是后脑遭受小型尖锐物体高速击打,导致脑干损伤,很可能瞬间死亡。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尸体呈蜷缩状,表情茫然,符合猝死或毫无防备状态下被杀的特征。集装箱是废弃的,门锁损坏,第一发现人是码头夜班巡逻员。”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做汇报。

      “疑点一,一个技术处的工程师,为什么深夜出现在废弃码头集装箱?疑点二,凶器是什么?现场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物体。疑点三,死者左手紧握,可能握有东西。疑点四,门口地面有被新脚印覆盖的疑似拖拽痕,但需要进一步鉴定。疑点五,也是目前最关键的——他的工作性质。”

      程默骁听着,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收了起来。她侧过身,手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陆寒声的侧脸。“棱镜系统……那个全市天眼?”

      “全市公共安全监控网络的核心维护人员之一。”陆寒声纠正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他能接触到的,不仅仅是摄像头位置和线路图。”

      程默骁吹了声口哨,很低。“那可就有意思了。仇杀?灭口?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陆寒声终于转回头,看向程默骁。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光亮,“需要调查他的社会关系、近期行踪、通讯记录、工作日志,以及棱镜系统近期是否有异常访问或数据流。”

      “听起来是个大工程。”程默骁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局长给了多久?”

      “一周。”

      “七天?”程默骁挑眉,“这老家伙是真看得起我们,还是想让我们知难而退?”

      陆寒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李国栋”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几个问号。

      “你的‘职业素养’里,”程默骁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玩味,“包括在发现潜在证物时,不告知现场其他勘察人员,私自收起吗?”

      陆寒声写字的手停了下来。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几秒钟后,陆寒声合上笔记本,从勘察箱里拿出那个证物袋,递到程默骁面前。透明袋子里,那枚带有海浪短刀花纹的金属纽扣,在车内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

      “门口内侧,门轴下方阴影处,半掩在泥土中。发现时,你尚未进入现场。”陆寒声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按规定,独立发现的证物需单独标记封存,并在勘查记录中注明。我会在报告里写明。”

      程默骁没接证物袋,只是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陆寒声。“你觉得这是什么?”

      “证物。需要送检,确认材质、来源,以及是否与死者或嫌疑人有关联。”

      “你觉得有关联吗?”

      “概率不低。纽扣位置特殊,且花纹少见。但一切以检验结果为准。”

      程默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兴味。

      “行。”她点点头,终于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随手放进自己冲锋衣口袋——那衣服还在后座堆着。“规矩人。我记住了。”

      她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雨幕。

      “回局里?”程默骁问,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嗯。”陆寒声系好安全带,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需要调取李国栋的档案,以及棱镜系统最近三个月的访问日志。”

      “成。”程默骁打了把方向,警车缓缓驶离码头,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你搞你的数据,我搞我的人。看看咱们这两套‘职业素养’,到底谁先摸到耗子尾巴。”

      陆寒声没有接话。

      车子驶入主路,雨刷器持续刮擦着挡风玻璃。城市在雨夜中向后退去,霓虹灯模糊成流淌的色块。陆寒声看着窗外,雨水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而程默骁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瞥向后视镜,瞥一眼那件扔在后座的、湿漉漉的冲锋衣。

      口袋里,那枚冰冷的金属纽扣,贴着她大腿外侧的皮肤。

      雨还在下。

      落在钢铁上,落在海面上,落在虹湾这座永不止息的城市里。

      而某些东西,已经像深海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5】

      回到市局,已是凌晨五点半。

      雨势稍歇,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大楼里灯火通明,值班的同事打着哈欠,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熬夜的疲惫味道。

      陆寒声和程默骁一前一后走进重案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用隔板分成一个个格子间,此时大半空着。只有角落里一张桌子还亮着台灯,技术科的小刘顶着一头乱发,正在三块屏幕前敲代码,手边堆着好几个空咖啡罐。

      “陆姐,程姐。”小刘抬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局长让你们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还有,李国栋的基础档案和棱镜系统的非密级访问日志我已经发你们内网邮箱了,密码老规矩。加密部分需要局长二次授权。”

      “知道了,谢谢。”陆寒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靠窗,整洁得近乎空旷,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盆绿萝,和一个印着市局标志的黑色保温杯。她脱下外套挂好,开机,输入密码,动作一丝不苟。

      程默骁则把湿漉漉的冲锋衣随手搭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走到小刘旁边,拉过一张转椅坐下,长腿一伸,架在旁边的矮柜上。“小刘,帮个忙,查个东西。”

      “骁姐你说。”小刘立刻转过椅子,态度殷勤。程默骁在局里名气不小,虽然毁誉参半,但技术科这帮年轻人对她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倒是挺佩服。

      “帮我比对一个花纹。”程默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隔着袋子指了指那枚纽扣,“海浪,缠着一把短刀。看看有没有类似图案的记录,纹身、商标、家族徽记、黑市标志,什么都行。重点是,要带‘刀’或者‘海’的意象,近五年内的。”

      小刘接过证物袋,对着灯仔细看了看。“这图案……有点意思。手工感很强,不像是批量生产的。我试试用图像识别在几个数据库里跑一下,不过可能得花点时间。”

      “不急,有消息呼我。”程默骁拍拍他肩膀,站起身,又看了眼已经沉浸在自己屏幕前的陆寒声。后者正专注地看着李国栋的档案,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也格外冷淡。

      程默骁撇撇嘴,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热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她背靠着饮水机,目光扫过办公室。

      墙上挂着几张集体照,有些年头了。奖状和锦旗塞在角落的柜子顶上,蒙了层薄灰。白板上贴着几张悬案的照片和线索图,红蓝线交错,像一张张绝望的网。空气里有灰尘、纸张和旧地毯的味道。

      这就是她要待的地方。至少暂时是。

      走廊传来脚步声,沉稳,略微拖沓。局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

      “来了?”局长看了眼陆寒声,又看了眼程默骁,目光在她湿透的背心和随意架着的腿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喝了口茶,“到我办公室说。”

      局长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卷宗,窗户关着,烟雾缭绕。局长在办公桌后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一堆文件上,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陆寒声坐下,背挺得笔直。程默骁也坐下,但坐姿松散,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现场看过了?”局长问,声音有些沙哑。

      “看过了。”陆寒声说,“初步判断是他杀,凶器特殊,动机不明。死者身份敏感,可能与棱镜系统有关。”

      “你怎么看?”局长看向程默骁。

      程默骁耸耸肩:“现场太干净,干净得不像第一现场。死者要么是被挪过去的,要么是自愿去的。但一个工程师,大半夜跑去废弃集装箱自愿等人杀?概率不高。所以,挪过去的可能性大。门口有拖拽痕迹,不过被我的脚印盖了——”她说着,瞥了陆寒声一眼,“——这事儿陆警官已经批评过我了。”

      局长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只是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棱镜系统……这案子麻烦了。上面很关注,媒体那边也闻着味了。七天,我给你们七天时间,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管是自杀、他杀、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必须有能写在报告里的结论。”

      “我们需要权限。”陆寒声开口,“李国栋的完整通讯记录,包括加密频道。棱镜系统近期的全部操作日志,特别是非常规访问和调试记录。还有,他最近半年的行踪轨迹,我需要交叉比对。”

      局长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通讯记录和行踪轨迹,我可以给你最高权限。但棱镜系统的核心日志……”他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涉及系统安全架构,需要市局技术处和公共安全局联合审批。我可以帮你申请,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太晚。”陆寒声说,“每一分钟,证据都在流失。”

      “规矩就是规矩,陆寒声。”局长看着她,目光深沉,“你比我懂。”

      陆寒声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不过,”局长话锋一转,看向程默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东西,明面上的渠道走不通,也许暗地里的路子能快点。当然,”他加重语气,“我什么都不知道。出了事,你们自己扛。”

      程默骁笑了,笑容里带着点野性:“明白。暗地里的路子嘛,我熟。”

      “你们俩,”局长轮流看着她们,手指点了点,“一个守规矩,一个能钻洞。合在一起,我要你们七天之内,把这件事给我捂严实了,查明白了。李国栋怎么死的,为什么死,谁干的,我要确凿的证据,能扔到台面上的那种。听清楚没有?”

      “是。”陆寒声说。

      “知道了。”程默骁说。

      局长挥挥手,像是赶苍蝇。“出去吧。我要睡觉了,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两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局长又开口:“寒声。”

      陆寒声停下脚步,回头。

      “注意安全。”局长说,声音低了些,“还有,看着她点。”他指的是程默骁。

      陆寒声点了点头,没说话,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现在怎么着?”程默骁问,手插在裤兜里,走得晃晃悠悠,“陆警官是要回你的数据分析世界,还是跟我去见识见识‘暗地里的路子’?”

      陆寒声看了眼手表,凌晨五点五十。

      “李国栋的住所地址发给我。”她说,“我去现场。你,去查那枚纽扣的来源,还有李国栋最近接触过的、可能和黑市或者灰色产业有关的人。中午十二点,局里碰头,交换信息。”

      “命令我?”程默骁挑眉。

      “分工。”陆寒声纠正,语气依旧平稳,“效率最高。”

      程默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成。那就按陆警官的‘高效分工’来。不过——”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烟草和淡淡酒气的气息拂过陆寒声的耳廓,“要是我的路子先摸到东西,你这规矩人,可别怪我抢了头功。”

      说完,她不等陆寒声反应,转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湿透的靴子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印,很快又蒸发在干燥的空气里。

      陆寒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耳廓那一点微热的触感似乎还在。

      她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蹭了蹭耳廓。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窗外,天光渐亮。雨停了,但厚重的乌云仍然低垂,预示着另一场雨或许不远了。

      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缓缓苏醒。

      而某些蛰伏在黑暗中的东西,也开始蠢蠢欲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