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屿》沐知春

1、第 1 章 ###

　　### 第一章：旧吉他与白衬衫
　　A大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满街的梧桐叶像是被谁打翻了调色盘，从深绿染成了焦糖色，铺满了通往大礼堂的长街。风一吹，落叶便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絮语。
　　蔺栖抱着那把有些年头的旧吉他，侧身避开几个匆匆跑过的新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离迎新晚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后台乱成一锅粥，他却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把那首练了无数遍的曲子再顺一遍。
　　后台的走廊昏暗而嘈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道具箱和服装架。蔺栖穿过人群，在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试了试音，眉头微微蹙起。这把吉他是他在二手市场淘来的，音色有些发闷，好在还能凑合。
　　就在他准备开始弹奏时，一道清冷的气息忽然逼近。
　　蔺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是个穿着宽松白衬衫的少年。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禁欲而严谨，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冷白得有些晃眼的小臂。他很高，逆着光站在走廊的尽头，身形挺拔得像是一株孤傲的白杨。顶上的白炽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近乎锋利的轮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蔺栖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
　　裴聿。A大建筑系的传奇，也是全校公认最难接近的高岭之花。据说他家世显赫，成绩顶尖，却对谁都淡漠得像座孤岛，连学生会主席的邀请都能面无表情地拒绝。
　　怎么会在这里？
　　蔺栖有些局促地抱紧了怀里的吉他，正想打个招呼，却见裴聿迈开长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蔺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裴聿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寒意的眸子，此刻却似乎有些不同，像深海里唯一的光源，隐隐约约倒映着蔺栖有些慌乱的身影。
　　“弦松了。”
　　裴聿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蔺栖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吉他。果然，最细的那根弦有些松弛，难怪刚才试音的时候总觉得不对劲。
　　“我……”蔺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却见裴聿已经伸出了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他的肩膀，轻轻握住了吉他的琴颈。裴聿靠得很近，近到蔺栖能看清他垂下的长睫毛，和耳后那一小块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
　　“别动。”裴聿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熟练地转动着弦钮，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几下之后，清脆悦耳的音色重新流淌出来。
　　“好了。”裴聿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蔺栖有些发怔地看着他，怀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裴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停留了一瞬——上面写着“蔺栖”两个字。
　　“蔺栖。”裴聿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唱什么？”
　　“啊？”蔺栖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那个……》”
　　“嗯。”裴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音色不错，适合这首歌。”
　　说完，他转身欲走。
　　“那个……学长！”蔺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裴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眉梢微挑，似乎在等他下文。
　　蔺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谢谢你帮我调音。那个……晚会结束后，我请你喝奶茶吧？”
　　话一出口，蔺栖就后悔了。他跟裴聿这种级别的人物根本不熟，这样贸然邀请，会不会太唐突了？
　　果然，裴聿沉默了片刻。
　　就在蔺栖以为会被拒绝，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时，却听那个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三分糖，去冰。”
　　蔺栖猛地抬起头，看见裴聿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后台见。”
　　说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便转身走进了昏暗的走廊深处，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傲的背影，和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冷杉香气。
　　蔺栖站在原地，抱着吉他，心跳如雷。
　　外面的梧桐叶还在沙沙作响，晚会的喧嚣声隐隐传来。蔺栖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指尖轻轻抚过刚才裴聿碰过的地方，嘴角忍不住一点点上扬。
　　原来这座孤岛，也不是那么难靠近的。
　　至少，他愿意为了那杯三分糖去冰的奶茶，在后台等他。
　　蔺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抱着吉他走向了舞台。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却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裴聿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静静地注视着他。
　　蔺栖笑了笑，手指拨动琴弦。
　　清澈的歌声在礼堂里回荡开来。
　　这一刻，秋风温柔，星光正好。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迎新晚会的喧嚣在十点半准时落下帷幕。
　　后台的人潮逐渐散去，蔺栖抱着吉他走出大礼堂时，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却在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顿住了。
　　裴聿还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身形挺拔地倚在路灯杆旁。冷白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幅静谧而疏离的油画。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眸，那双清冷的眸子准确无误地锁定了蔺栖。
　　“学长……”蔺栖快步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刚才谢幕耽误了一会儿。”
　　“没关系。”裴聿的声音很轻，他将其中一杯奶茶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蔺栖微凉的指腹，“给，三分糖，去冰。”
　　蔺栖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裴聿：“不是去冰吗？”
　　裴聿垂下眼睫，淡淡道：“外面风大，喝热的舒服些。”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让蔺栖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原来这座看似冷漠的孤岛，连体贴都做得如此不动声色。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长街上。梧桐叶在他们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奶茶的甜味。蔺栖偷偷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裴聿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他的步伐，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学长平时也来听晚会吗？”蔺栖找了个话题，试图打破这份过于美好的沉默。
　　“嗯。”裴聿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路过，顺便听听。”
　　蔺栖忍不住弯了弯眼睛。A大的大礼堂离建筑系的宿舍楼完全是两个方向，这哪里是“顺便”，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等待。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低头吸了一口奶茶，甜度恰到好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心底都变得柔软起来。
　　走到岔路口时，裴聿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指了指左边通往艺术学院宿舍的小路，又看了看右边自己的方向，“早点休息。”
　　“好，学长晚安。”蔺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转身走进夜色里，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抱着怀里的吉他和奶茶，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去。
　　那一晚，蔺栖做了一个很甜的梦。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把旧吉他、一盏昏黄的路灯，和一个带着冷杉香气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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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滑过。A大的秋天渐渐深了，图书馆的窗玻璃上开始凝结出薄薄的雾气。
　　蔺栖是建筑系出了名的“画痴”。为了准备期末的设计作业，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深夜的图书馆空荡荡的，只有他面前的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握笔的手指也有些僵硬发酸。
　　就在他撑着额头，意识快要陷入混沌时，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
　　蔺栖猛地惊醒，抬起头，看见裴聿正站在他对面。少年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放咖啡的姿势。
　　“学长？”蔺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声音因为熬夜而带着一丝沙哑，“你怎么还没回去？”
　　“查资料。”裴聿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将一本关于古典建筑结构解析的书推到他面前，“你之前提过想参考这本书，我帮你找到了。”
　　蔺栖怔怔地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手边的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裴聿清隽有力的字迹：*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关心。裴聿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翻开手里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沉静而专注。
　　蔺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浓郁的香气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他低下头继续画图，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图书馆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却仿佛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蔺栖忽然觉得，那些独自面对图纸的焦虑、熬夜的孤独，在这一刻都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悄然抚平了。
　　他悄悄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低眉看书的少年。灯光落在裴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原来，被人默默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的。
　　像深海里的孤岛终于等来了靠岸的船，像漫长的冬夜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晨光。
　　蔺栖低下头，在图纸的角落，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音符。
　　那是属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