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已》沐知春

1、第 1 章 ###

　　### 第一章：暴雨中的伞
　　南城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还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桑拿天，后一秒，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柏油马路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苏晚站在写字楼的屋檐下，看着眼前如注的暴雨，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米色风衣。深秋的雨水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她小腿有些发麻。但她不敢动，也不敢离开，目光死死地盯着大楼旋转门的出口。
　　她在等林氏集团的法务总监，也是在等一个能救命的机会。
　　母亲还在ICU里躺着，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债主已经堵到了家门口。她必须拿下林氏那个外包项目的顾问职位，那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苏小姐？”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苏晚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精致职业套装的女人正皱着眉看她，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伞。
　　是林氏的人事经理，王姐。
　　苏晚连忙站直身体，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王经理，您好。请问赵总那边……”
　　王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有些湿漉漉的发梢和略显陈旧的皮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赵总今天临时有会，没空见你。”王姐语气冷淡，甚至没有要把伞借给她的意思，“而且，关于那个顾问职位，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觉得你的履历虽然不错，但最近……嗯，你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公司比较注重员工的稳定性，怕你精力顾不上。”
　　苏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王经理，我可以保证，家里的事情不会影响工作。”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上前半步，近乎哀求地看着对方，“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可以加班，可以不要加班费，只要……”
　　“苏小姐。”王姐打断了她，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公司的风控考量。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这时候，还是多花点时间处理家事吧。”
　　说完，王姐不再看她，撑开伞，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了雨幕中，钻进了路边一辆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里。
　　苏晚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
　　雨水被风卷着，打湿了她的半边身子。周围行色匆匆的路人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同情，有漠视，也有看好戏的戏谑。
　　“听说了吗？这就是那个苏家的大小姐，以前多风光啊，现在还不是像条落水狗。”
　　“嘘，小声点，看着挺可怜的……”
　　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酸涩得厉害，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苏晚，你不能在这里哭。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银行发来的欠费短信，手指颤抖着想要关掉屏幕，却因为手滑，手机“啪”的一声掉进了地上的积水里。
　　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
　　那一刻，苏晚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跟着黑了。
　　她狼狈地蹲下身，想要去捡那个已经报废的手机，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手机的一瞬间，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稳稳地遮在了她的上方，挡住了那漫天肆虐的风雨。
　　苏晚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再往上，是一截线条流畅的脖颈，和一张清冷俊逸的侧脸。
　　男人很高，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只是神情淡淡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苏晚认得这张脸。
　　江予。
　　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男生。听说他成绩很好，但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大学四年，他们虽然是校友，但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
　　“江……江予？”苏晚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予垂眸，目光落在她满是泥水的膝盖和湿透的头发上，眼底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穿透了嘈杂的雨声，清晰地钻进苏晚的耳朵里。
　　苏晚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
　　江予没有伸手扶她，只是微微侧身，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确保她整个人都在伞的遮蔽范围内，而他自己的一半肩膀，却露在了雨中。
　　“手机坏了？”他问。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黑屏的手机，苦笑了一声：“嗯，摔坏了。”
　　江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然后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拨号界面。
　　“打给你要等的人，或者打给能来接你的人。”他说。
　　苏晚看着那个手机，鼻尖又是一酸。她能打给谁？父亲躲债去了，亲戚朋友避之不及，刚才那个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没人接。”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江予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
　　“上车。”他说。
　　苏晚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什么？”
　　“我送你回去。”江予收回手机，目光看向路边的停车场，“雨太大了，站在这里没用。”
　　“不……不用了。”苏晚连忙摆手，慌乱地想要后退，“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坐地铁……”
　　“地铁站在两公里外。”江予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到半路就会发烧。到时候医药费更贵。”
　　苏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说得没错，她现在确实狼狈到了极点，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江予似乎也不指望她立刻答应，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但那把黑色的伞，却始终稳稳地罩在苏晚的头顶，牵引着她不得不跟着他的步伐移动。
　　走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旁，江予收了伞，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上车。”
　　苏晚站在车门边，看着车内干净整洁的真皮座椅，再看看自己满是泥水的裤脚和鞋子，犹豫了。
　　“我……我很脏。”她小声说。
　　江予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学校晚会上光彩照人、如今却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惜。
　　“车就是用来坐的。”他淡淡地说，“上来。”
　　苏晚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她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尽量缩着身子，不让自己身上的雨水蹭到座椅上。
　　江予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内开着暖气，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杉香气，和车外那个冰冷潮湿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次元。
　　“地址。”江予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她。
　　苏晚报出了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那是父亲破产后，他们卖掉大别墅搬去的地方。
　　江予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有节奏的摆动声。苏晚抱着自己湿冷的双臂，有些局促不安。她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开车的男人。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他开得很稳，遇到水坑会下意识地减速，避免水花溅起。
　　“谢谢。”苏晚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
　　江予目视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个……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苏晚有些语无伦次，“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在地铁口放我下来就好……”
　　“苏晚。”江予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苏晚一愣，这是大学四年里，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在图书馆或者食堂碰到，他总是目不斜视地走过，仿佛她是空气。
　　“怎么？”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江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气却放缓了一些，“淋雨不是你的错，家道中落也不是你的错。”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这一整天，她听到的都是冷嘲热讽，是避之不及，是落井下石。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她苏家应得的报应，是她苏晚活该倒霉。
　　只有这个人，在这个狼狈不堪的雨天，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苏晚连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夜中，像是一座移动的孤岛，载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穿过这座城市的喧嚣与冷漠。
　　到了小区楼下，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很大。
　　苏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那个……伞。”她想起伞还在江予手里，刚想说自己跑上去拿下来还给他，却见江予已经把伞柄递了过来。
　　“拿着吧。”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我有备用的。”江予从置物格里又拿出一把折叠伞晃了晃，虽然那把伞看起来很小，根本不像是他这种身高的人会用的。
　　苏晚接过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江予，谢谢你。”她认真地看着他，“这把伞……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还有，今天的车费，我会转给你。”
　　江予看着她，目光深邃。
　　“车费不用了。”他顿了顿，忽然说道，“如果你真想谢我，下周学校有个建筑系的讲座，帮我占个座。”
　　苏晚有些惊讶：“你不去听讲座？”
　　“嗯，我有事。”江予撒了个谎，神色自然，“但我想听那个教授讲的内容。”
　　其实那个讲座他早就听过录音了，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再见她一面。
　　“好！没问题！”苏晚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我一定给你占第一排！”
　　江予看着她那个傻乎乎的笑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快上去吧，别感冒了。”
　　“嗯，你回去路上小心。”
　　苏晚撑着伞，转身跑进了楼道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予才收回目光。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车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楼道口，直到看见三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才重新挂挡，缓缓驶入雨幕。
　　苏晚回到家，放下伞，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那把放在玄关处的黑色长柄伞，伞面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不知道的是，江予那辆车里，根本没有备用的折叠伞。那把所谓的小伞，是他刚才在路边便利店随手买的，只为了让她能安心收下那把大伞，不至于在雨里淋湿。
　　而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把伞，成了苏晚记忆里最温暖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