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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笛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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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
那年,我牵着尚年幼的妹妹,一路南逃,终是在江南的一座偏僻小镇落了脚。我们寻到一处老宅,庭前有花,阶下有木,原以为这一方小小院落,能装下我们一世安稳,却终究抵不过乱世炮火,碎得彻底。
我不曾读过多少书,识得的几个字,不过是糊口的本钱。从前学过几年戏,腔儿调儿都记得,却也换不来几日饱饭。案头的清酒,方子上写着是药引,我却从未碰过。学医这些年,方子写了一张又一张,医得旁人,护不住至亲。我本就是个开方子的人,能治得了病,却治不了这世道。
后来,日本人打来了。父母、镇子、从前的安稳,一夜之间都成了过眼云烟。我拉着妹妹仓皇出逃,连拾掇的工夫都没有。我性子软,不会拳脚,也没有护人的本事,如今只能带着她,像惊弓之鸟般,在兵荒马乱里奔逃。
回了临时落脚的破屋,妹妹坐在床上喘气,干粮吃完了,水也快尽了。她天生不能说话,从前父亲为她寻遍名医,终究也是无用。
天黑了,我背着她出了门,转头钻进别的胡同。巷子里有户人家亮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月光,把巷枝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晃得人心慌。我牵着她的手,没过一会儿,竟有丝丝的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走到巷口窗前,我看见一名持枪的先生背对着我,在楼下吹笛。我慌了心神,竟随着笛声,下意识哼起了从前学过的越剧——“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风卷着我的戏词飘过去,他没有回头,我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就这么,伴着笛声与残戏,我们渐渐走出了那个失去家的夜晚。
我站在街心,直等到天蒙蒙亮,那先生早已没了踪影。我喃喃自问,昨夜不过萍水相逢,连他的名字模样都未曾看清,自己竟凭着一腔孤勇,对着一个持枪的陌生人唱了半折戏。昨夜他抬眸回望的那一瞬间,巷子里的灯影落在他眼底,那瞳孔里的光,至今想来仍觉惊人。
回了住处,我换了身干净衣裳,理了理中衣的袖口,又洗了把脸。昨夜那先生的穿着我却记得分明,一身浅灰色中山装,料子是小定中出的,只是边角磨得有些破了。
我牵着妹妹下楼,房门口坐着位洗菜的女孩,见我们过来,细细的身子弯了弯。我问她昨夜有没有听见巷子里有人吹笛,她似被我问得有些发懵,想了半天才道:“笛声吗?每晚都有人在那边吹的,不晓得是谁,路边那戏园里唱的也有,车声人语混在一起,分不真切。”
“多谢。”我自失一笑。那笛声我却辨得真切,想来再见,也不是难事。
我看向她,轻声问:“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没应声,只低头洗菜,指尖水珠滴在青石板上,碎成小小的圈。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风风火火地往这边来。我心头一紧,拉着妹妹往后退了半步,却见几个人提着戏箱、扛着家伙事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男人,见了我就拱了拱手:“先生莫怕,我们是巷口戏园的,昨夜听见您唱的《牡丹亭》,特意来寻您。”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昨夜那曲戏词,竟飘得这样远。
“先生的嗓子,是吃过苦功的吧?”领头的男人笑道,“我们戏园缺个旦角,若是您肯来,包您有口安稳饭吃。”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妹妹,她正睁着圆眼睛,盯着戏箱上描金的花纹。乱世里,一口安稳饭,已经是天大的诱惑了。
“容我想想。”我轻声道。
他也不催,只放下一个食盒:“这是一点心意,先生慢慢想,戏园里天天都有笛声,您要是想来了,随时来寻我们。”
等他们走后,我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热乎的点心和一小壶米酒。我摸了摸妹妹的头,轻声说:“不怕一日,不扰一扰,慢慢等候。”
我牵着她绕过院中的梅花树,往巷尾走。回头望那小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夜里我陪妹妹玩了会儿,便回了房。窗外静悄悄的,没有熟悉的笛声,也没有昨夜的月光。我坐在桌边,摸着从前唱戏时用过的水袖,忽然想起戏园里那句“天天都有笛声”。
可这一晚,风凉巷空,余音杳杳。什么也没有等来。
这倒奇了。
如梦丫头的话原是不会错的,可今日,怎么就空等了一场?莫非是我昨夜那出戏,扰了他?他……是走了吗?
我立在窗前,心一点点沉下去,连指尖都凉了。原还盼着,能当面谢他。若不是那夜他的笛声引着,我断不会在巷口唱那半折戏,戏班子的人也不会寻来,更不会有这几日的安稳饭吃。
终究,是错过了。
日子便这么过了几日。白日里我去戏园唱戏,夜里回破屋安睡,平平淡淡,竟也有几分安稳,再没发生过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