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辞》林清砚

1、第 1 章 忘川河

　　忘川河畔，夜风如刀。
　　温昭阳蹲在渡口边，手里捏着一沓金箔符纸，一张一张，往那幽幽冥火里递。符纸遇火而不燃，反倒化作透明的光点，一粒一粒，坠入河中，被水底的孤魂吞没。
　　这是往生符，烧一张，能让一个亡魂，少受一年苦。
　　他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林倦鹤踩着一叶青舟渡河而来时，温昭阳手边只剩最后一张符了，他抬起头，隔着满河浮起的荧光，对舟上的人笑了一下，眼尾映着冥火，红得想被烙过。
　　“来的正好，”温昭阳说，“替我渡一个人。”
　　林倦鹤停在舟头，没有下船。他望着温昭阳手里最后一张符，“渡谁？”
　　温昭阳低头看了看那张符上写的名字，指尖轻轻摩挲，抚一件舍不得放下的旧物。
　　“渡一个已经走了三百年的人。”温昭阳说。
　　林倦鹤的指尖，无声地攥紧了袖中的剑柄。
　　“昭阳”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个人是不是我？”
　　温昭阳没有答，他只是把最后那张符，轻轻放进了冥火里。
　　金火骤然腾起，映亮了大半条忘川河。河底成千上万的孤魂同时昂首，贪婪地看着那片光——那是三百年修为凝成的往生之力，足以让一个魂彻底脱离轮回，再无来世。
　　“倦鹤”温昭阳在这片盛大的光里，转过头，笑着对他说：“我替你把这辈子烧完了。”
　　“往后天上地下，在没有温昭阳欠你因果。”
　　金光散尽。
　　渡口空荡荡的，只余一地灰烬，林倦鹤站在舟上，一动不动。看着那人方才蹲过的地方，很久。
　　“温昭阳”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字碾出来。“你说过，鹤倦了会归林，可你把我渡了过去。”
　　风从忘川河底涌上来，吹得青舟上的白衫猎猎作响。
　　林倦鹤抬步，踏水而行，走到渡口余烬前，俯身，从灰里拾起一片尚未烧烬的衣角，那是温昭阳身上的黑色道袍——方才那人烧掉往生符时，竟连自己的一缕衣角也一并燃了进去。
　　衣角背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
　　“若有来世，愿你未曾遇我。”
　　林倦鹤看着那行字，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忘川的夜风还凉。
　　“温昭阳”他轻声说，“你莫不是忘了——”
　　“三百年前，在天渊之巅，是我先向你说的那一句：‘我愿意’。”
　　“你要渡我走，可以。但且等我，把这双倦了的翅膀，折下来。”
　　“然后，我再随你去。”
　　他把那片衣角折好，贴胸收紧内衫。
　　忘川水、冥火、满天荧光，都在他身后褪成一片苍茫的底色。
　　只有那句话，烧在他心口，比渡魂的金光还要烫。
　　“倦鹤，你要记得，天亮之后，总该有人先走。”
　　他记得。
　　可他偏不走。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可能短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