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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台风 天气预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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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的时候,晚暮正在食堂吃午饭。
她听到了广播,声音模模糊糊的,从天花板角落的喇叭里漏下来,混在碗筷碰撞的嘈杂里。她只听到了“台风”两个字,没有听清几级、什么时候登陆、学校会不会停课。但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听说要停课诶。”赵思恬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她对面。她看了一眼晚暮碗里的饭,大半碗,已经吃了一半了。“你最近吃饭好像比以前多了。”
“嗯。”
“好事。”赵思恬没有多问,低下头开始扒饭。吃完后跟晚暮说了声就走了。窗外的风比昨天大了一些,把食堂门口的树叶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晚暮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了。紫菜蛋花汤,蛋花被打得很散,浮在汤面上,像小小的、碎掉的花瓣。她放下碗的时候,看到黎锡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但坐下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椅子轻轻提起来放下去的,像怕吵醒什么。晚暮没有看他,但她感觉到他在旁边。那种感觉已经变得很熟悉了,像你知道一盏灯在旁边亮着,不用回头确认。
“台风什么时候来?”她问。
“今晚。”
“很大吗?”
“说是十年一遇。”
晚暮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的树,叶子的背面翻出来,白花花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摇。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台风,她妈把阳台上的花盆搬进来,她蹲在旁边看,问妈妈台风是什么。她妈说就是很大的风,能把树吹倒。她又问那我们的房子会不会倒。她妈说不会,我们的房子很牢固。她信了。那时候她五岁。
“你在想什么?”黎锡问。
“在想小时候的台风。”
“那时候害怕吗?”
“有一点。但我妈说不怕。”
“那你现在呢?”
晚暮想了想。“……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台风,还是在怕别的东西。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又来了,像一团没拧干的毛巾堵在胸口,闷闷的,不透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在微微颤动。
她把手放到了桌子底下,用左手握住它。黎锡没有看她,但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她旁边的桌面上,手背朝上。不是手心,是手背——他不想给她压力,他知道她最近开始能握住他的手,但有时候还是做不到。他给她一个更容易的选择。
她看着那只手,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过来。他让她自己决定。
她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起风了。食堂的窗户被吹得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但她觉得,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下午四点,学校通知停课。
广播里说台风预计今晚九点左右登陆,学校提前放学,请同学们尽快回家,非必要不要外出。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欢呼,有人忙着收拾书包,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晚暮也站了起来,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笔袋里的那几张糖纸拿出来看了一眼。皱巴巴的,草莓味的。她数了一下,七张。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放回去,拉好拉链。
赵思恬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喊她:“暮暮,你快点,一会儿下雨了!”她说好。她把椅子推进桌底,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黎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没有收拾书包,看着窗外。
她走回去,站在他桌子旁边。
“你不走吗?”
“等会儿。”
“等什么?”
“等风小一点。”
晚暮没有说话。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天已经暗了,比平时下午四点的天要暗很多。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随时会砸下来。她想起小时候问妈妈“我们的房子会不会倒”,妈妈说不会。她知道自己的房子不会倒。但她不知道别的东西会不会倒——比如她刚刚开始相信的那一点点东西。
“那我陪你等。”
她没有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因为她知道他会说什么。她只是把书包放回椅子上,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黎锡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不用陪我”,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
她低下头,看到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放上去,轻轻搭在他指节上。
“会停课几天?”她问。
“可能两天,也可能三天。”
“那……这几天就见不到了。”
“嗯。”
“那你会给我发消息吗?”
“会。”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他指节上的手指,把它们轻轻勾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有台风预警的?”
“中午。”
“中午就通知了?”
“嗯。但你当时在看窗外。”
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了窗外,但她知道他记得。他总是在看她的方向。
“你看我干什么?”
“怕你被风吹走。”
“……怎么可能。”
“你太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哪里轻了”,但说不出口。因为她确实很轻,最近虽然吃得比以前多了一点,但还是很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
“那你接住我。”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说:“我接住你。”
风更大了。晚暮看着窗外,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艘正在航行的船。她又想到那株风信子——它会被吹倒吗?它的根还扎在土里,但它那么小,那么细,风来了,它只能跟着摇。
但她知道,它不会倒。因为它的根在土里。她的根在哪里?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向他。他的眼睛也在看窗外,侧脸被窗外阴沉的天光映得有一些模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晚暮。”
“嗯?”
“回家之后,晚上如果害怕,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我开静音放在枕头边。”
“你在担心我?”
“嗯。”
“那你自己呢?”
黎锡沉默了一下。
“我习惯了。”
“你也要好好的。”她说。
风又大了。窗外的树被吹弯了腰,叶子哗哗地响,像在尖叫。雨还没下来,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湿漉漉的味道了。她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放学,是舍不得接下来的几天,看不到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样子。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要淋雨了。”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他也站起来。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的声控灯被风吹灭又亮起,像在打暗号。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晚暮停下来。
“黎锡。”
“嗯?”
“台风过去之后,风信子会不会被吹坏?”
他看着她,说:“不会的。有些东西是吹不走的。”
她不太确定他说的是风信子,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再问。
她走下楼,走出校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直往脸上糊,她用手按着头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黎锡站在教学楼门口,也在看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两条淡淡的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举起来,朝她挥了一下,很轻。
她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进风里。
校园里的树全在响,那些哗哗哗的声音像什么人在说话。她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风来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头走进了风里。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直到她走出校门。
那天晚上,晚暮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大到窗户在微微震动,像有人在推她家的门。
她没有开灯,但她也没有害怕。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几张糖纸——七张,草莓味的,皱巴巴的,边角有点磨。她把它们一张一张摸过去,像在数羊。
手机亮了一下。
“睡了么?”
她看着那行字,三个字。她打字回:“没。风很大。”
“窗帘在动吗?”
“没有,我用夹子夹住了。”
“聪明。”
她笑了一下。
外面一阵风过,窗户猛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吹起来砸在了玻璃上。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但没那么快,快到能自己平复。她盯着那道白线,盯了一会儿,没有怕,只是看着。
“黎锡。”
“嗯。”
“你说,风会停吗?”
“会的。”
“那风停了之后呢?”
“风停了之后,天会亮。你记得那株风信子吗?它不会有事。它的根在土里。就像你也在慢慢扎下根来。”
晚暮没有再说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风还在外面吹,但她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晚安。”
手机没有亮,但她知道他听到了。他只是没有回。因为他知道,她只是想说。
窗外起风了,风很大。但她的根,正在往下扎。很慢,但很稳。就像这株风信子一样,在下一次春天来之前,她的根已经悄悄扎深了一点。她知道台风会有,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比台风更深的土壤里。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