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落·无黎》柊辞

1、 我听见了 第一章

　　晚暮十七岁那年，去看了一次心理医生。

　　医院三楼，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刺眼。她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她妈妈坐在旁边，一直在看手机，大拇指上下滑，偶尔停下来点几下，又继续滑。晚暮攥着裙角，裙角已经被她攥皱了，她松开，又攥紧。她在想：如果医生说我有病，妈妈会是什么表情？如果医生说我没病，那我该怎么办？她已经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害怕了。

　　诊室门开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她问了晚暮一些问题——睡得好吗？吃得好吗？开心吗？晚暮一个一个回答。睡不好。半夜总是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吃不下。东西到了嘴里没有味道，嚼着嚼着就想吐。开心吗？她想了想，说：“不是不开心，是——什么都没有。”

　　医生递给她一张表。她握着笔，一道一道地填。那些题目她在网上见过类似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真正在纸上打勾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抖了一下。写到最后一题——“最近两周内，是否有过自杀的念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有”那一栏打了勾。

　　医生把量表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转向她妈妈：“您先出去等一下？”

　　她妈妈愣了一下，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医生看着晚暮，问她：“你想一个人来，还是你妈妈带你来的？”晚暮说：“我妈带我来的。”医生又问：“你觉得你妈妈理解你吗？”晚暮想了很久，说：“她不是故意的。”医生没有追问，把量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你勾了‘经常觉得内疚’。你内疚什么？”晚暮低着头，小声说：“我好像做什么都不够好。”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暮，你生病了。”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我太脆弱。原来是病了。病是可以治的。

　　然后她妈妈进来了。“怎么样？”她妈妈问。医生说：“轻度到中度，不严重。平时多运动，跑跑步，晒晒太阳，就好了。”她妈妈笑了一下，那种“我就说吧”的笑：“你看，我就说你没事吧。”晚暮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她说不出口。因为医生说没事，妈妈也说没事，她再说“我有事”，就是她在找事了。

　　她们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晚暮眯了一下眼睛，走在妈妈后面。她听到妈妈在打电话：“嗯，没事，医生说多运动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线，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她妈用手背贴她的额头，说“不烫啊”。那时候她五岁。现在她十七岁。她妈还是不觉得烫。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有没有人可以听见我？”她没有发出去，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有人会发现我其实喊过救命吗？”她也删掉了。最后她只打了三个字：“好累啊。”

　　她扣上手机，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如果有一个人的话。如果有一句话——“我听见了。”她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一刻，她好像真的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听到的。很轻，像风吹过窗帘边缘。像有人在对她说：我听见了。你可以不用再喊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翻了个身，把那三个字留在手机里，没有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忘了那个声音。但她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坐在她对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碗面推了过来。面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想抬头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刺眼了，她只看到一个轮廓——黑色的头发，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她想问：“你是谁？”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接过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梦里尝不出味道，但她觉得，那碗面应该是草莓味的。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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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人要入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