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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春花 鼍村,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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鼍村,今天是大日子,每家每户都早早升起炊烟,烧水煮腊肉,焖鸡熬浓汤,张灯结彩挂上红灯笼,但明明是喜庆的氛围,街上却是空无一人,人迹俱灭,唯有丝丝早春的雨水敲击着青石板路,一片寂静中发出闷响,而村外的一间陈旧木屋里传来吵闹的人声。
“我不同意!你这是让她去送死!”为首的白衣少女义愤填膺,斥责着一旁年迈的村长道。
村长背着手,叹气道:“这可是在全村人民见证下抽的签,再说什么死不死的!这可是去当鼍神大人的妻子!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越说越激动,手掌敲击着手背,击起阵阵声响。
“这么好你自己咋不去?”
“鼍神的妻子不要男的!”
“你胡说,前几年的——”
“好啦春花,我没事的。”端坐在镜前,身着红色华服的少女打断道,她拉过白衣少女的手,拍了拍安抚着说道:“别难过,说不定过几日我就回来了呢?”
“什么活着回来?你说去鼍池的哪一个能活着回来?!他们就是让你去送死!!”春花越说越难过,眼泪止不住地落下,窗外的乌云悄然覆盖天幕,雨帘顷刻间将鼍村掩埋。
“总得有人……唉,总得有人去的。”村长背着手,望向木窗,眺望远处青烟寥寥的群山,接着说道:“鼍村地人,得活下去,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离别地最后,村长跪在地上,佝偻着,向着门口磕了三个响头,双手合掌拜三拜,絮絮叨叨地念着:“鼍神在上,鼍神在上,外面战火纷飞,多亏鼍神庇护才使我们这个小村子能免受流离失所之苦,鼍神保佑,鼍神保佑。”
万灵桂见他额头都快磕出血,不忍心,过去将他扶起,宽慰道:“鼍神在上会保佑大家的,起来吧。”
春花还想再说什么,万灵桂早她一步到她跟前,替她擦拭去眼角地泪痕,揉揉脸颊,好似不在意的说着:“我会回来的相信我,我答应你的。”
“……”春花似是被安慰到,欲言又止,愣出神不过三秒,旋即慌忙从衣袖里掏出一支玉石花簪,珍重地放到万灵桂手中,道:“这是我攒了老久的钱找人打地,已经去鼍神庙开过光,它会庇护你的。”
说罢替人戴上簪花。
“你好好戴着,我等你回来。”
“好。”
没有欢送队伍,也不允许有人观礼,万灵桂独自撑着油纸伞,穿着大红的华服走在石板路上,烟雨朦胧,头上的玉簪交缠着发丝,料峭的寒意悄无声息地侵蚀身体。
只是可惜没人来欣赏她这一身由村里八位手艺最好的绣娘一同缝制的华服,她可是好久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了,不多去炫耀几下真是可惜了,万灵桂叹息道。
鼍神庙在村子外围的一片芦苇荡中央,没人知道这座庙是谁建立的也没人记得这座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万灵桂自记事开始那座庙便在那里,每五年便需要向鼍神进贡一名成年的郎君或者女娘,进贡人选由村长将全村适龄人选先行写在竹牌上,再把竹牌放入密不透光的麻袋中,村长在全村人的见证下选出前去祭祀的人选。
很不幸的万灵桂刚及笄便被选上了,她还未迎来新的曙光就被盖上黑布。
没人可以从鼍神祭祀中活着回来,除了十五年前住在村南边的包户活着回来了,但他回来之后便也疯了,每天只会喊着鼍神显灵鼍神显灵,神志不清,行为与孩童无异。
这样的人死了和活着有什么区别?
万灵桂觉得自己命运惨惨戚戚,五岁丧父六岁丧母七岁房子被台风刮走八岁被学堂赶出来九岁去捕鱼不慎摔伤腿十岁鸡窝里的鸡全被黄鼠狼叼走了十一岁庄稼地遭蝗虫十二岁学人削竹子做竹椅不小心把左手尾指削掉了……十六岁好不容易及笄也好不容易搭起自己的小木屋却被选中去给鼍神祭祀……老天待她真是“不薄”
鼍神会吃了我吗?万灵桂思绪不由发散,鼍神长什么样子呢?是血盆大口,满嘴獠牙,浑身铠甲的千年老妖怪吗?那千年老妖怪会洗澡吗?我记得前几次鼍神祭祀选的都是郎君,鼍神男女不忌还有龙阳之好吗——鼍神就住在这种地方吗?
不知不觉万灵桂已经走到芦苇荡的湖畔处,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芦苇荡了,不知道芦苇已经长得这么高,密密麻麻的好似遮天蔽日,掩去人的视野,完全无法望见湖中央的寺庙,小时候爹倒是很喜欢带她去鼍神庙,但自从爹娘相继离世她也就不再去过鼍神庙,每年村里的祭拜也不参加,她不信神,神只会赐予她苦悲的命运,如果真的有神明在上,那为什么在她最苦最痛的时候不曾出现?
不是说鼍神庇护一方吗?那为什么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神明不出现?
万灵桂撑起船桨,拨开丛生的芦苇,向湖中央划去。
乌鸦飞,乌鸦啼,乌鸦的孩子在大叫
万灵桂没能注意到时间的流转,春雨停歇,天边挂上橘黄色的夕阳,有伴着暮色归家的鸟群在她头上低飞而过,发出哇哇的嘶哑声。
黑猫哭,黑猫跳,黑猫蹲在枝头闹
她不知道岸上的那棵大梧桐树上,有只浑身油光黢黑的黑猫爬上树枝,一动不动,竖瞳正盯着离湖中心越来越近的万灵桂。
芦苇荡呀飘,芦苇絮呀乱,芦苇里的少女啊,她在丛中笑。
啾啾——
万灵桂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丝丝冷汗直冒,她感觉到水里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并且那双眼睛正在浮出水面。
电光火石之间,万灵桂转身,用船桨用力往身后的水面一锤,船身随着水面激荡剧烈晃动,她还欲再打,抬起船桨敲击,但桨板猛然间被一张血盆大口咬住,不等万灵桂脱手连人带板一同拖进水中,半晌后,水面只留下一串气泡,芦苇荡重归于静。
水下,万灵桂屏住呼吸,船桨已然脱手,她浮在水中,对上一双黄金竖瞳,来不及多想,眼前的庞然大物张开血盆大口向她袭来,捕鱼时摔伤的腿终归是留下隐疾,加之她水性不佳,只能奋力后仰——但是那具庞然大物太快了,躲不开,冰冷坚硬的鳞片和牙齿撞击腹部,哪怕是有水流的阻力,万灵桂仍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痛,与断指之痛有过之而无不及。
痛到呼吸难耐,泄了口气,锈腥味的湖水趁机灌入口腔,记忆中酸痛的溺水感涌上鼻腔,湿意的寒冷顺着脊椎漫布全身,头皮发麻,视野模糊。
逃,一定要躲开,不然就死在这里了!
她像濒死的鱼不断地挣扎,想呼救,想逃跑!
挣扎间,头发在湖水中散开,发间的玉簪也随之漂浮到她眼前,刹那间调动全身地气力,万灵桂抓起玉簪,举起尖锐的一端,猛地向身前的巨鼍刺去,奇迹般扎中一块软肉,湖水中弥漫开一片猩红,万灵桂瞬间得了自由,忍着腹部的绞痛不停地挣扎上浮。
巨鼍发出沉闷的嚎叫声,旋即一甩尾,万灵桂直直被击中,两眼一黑。
这就结束了吗?
春花还在等着自己回去……
约定……
不能死!
万灵桂猛地睁开双眼,从一团干茅草堆中惊醒。
嘶——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要散架了。
意识回笼,万灵桂揉了揉右肩,环顾着,这是什么地方?身体……是干燥的,谁替我换了衣裳?
“姐姐你醒啦?”一个身着粗麻衣,披散着短发,一只眼睛还被纱布包裹着的孩童突然跳进她的视线。
“你是谁?”万灵桂勉强支撑着身体,忍着疼痛问道。
“娘亲出去了,你现在暂时来说安全咯。”小孩答非所问。
好在万灵桂也不纠结,接着问道:“你娘亲是?”
“就是你们口中的‘鼍神’呀。”小孩咯咯的笑着,歪着头回答道。
万灵桂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躲闪,却又不小心拉扯开伤口。
“哎呀你别乱动!”小男孩扶住万灵桂,懊恼着说道:“我好不容易给你绑好的纱布,一会你该扯松了,我没有多余地纱布了。”
万灵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探性问道:“你娘亲是鼍神的话,那你是?”
“我大概算是你们人吧。”
“这样吗,那你是……”
“但准确来说我的身体里面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鼍。”小孩打断她接着说:“姐姐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第二个人,第一个是我爹爹。”
“你爹是?”
“我爹当然是你们人啊!唔,据说当年是跟你一样,也是被送过来的人。”小孩似乎在思考,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好像就是你们那个什么鼍神……祭祀?送过来的人。”
万灵桂握上稚嫩的小手,问道:“那你今年几岁?”
“我娘说我今年五岁了。”
五岁啊……那便是上一任被送来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是个容貌姣好的郎君,难怪被鼍神看上。
“那你爹爹现在在哪呢?”万灵桂试探性问道,他记得那人最后并没有回村。
“在我娘亲的肚子里呀。”
“……”
像是怕万灵桂不理解,小男孩解释道:“娘亲说爹爹坏掉了,所以把他一口吃了,这样他就不坏了。”
“……”还不如不解释。
“那……我也会被吃掉吗?”天杀的敢情刚刚没把我吃掉是留下来当今年冬天的储备粮吗?!!!
“不会呀,娘亲说姐姐你的肉很难吃,她才不要吃。”小男孩摇摇头说道。
“……”真是谢谢你们!
“那你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呢?既然我不好吃是不是可以放我走呀?”万灵桂试探性问道。
小男孩撇着嘴,似乎有点为难:“不可以走哦,娘亲说没有祭品放回去的道理。不过由于姐姐你太难吃了,娘亲出门去觅食了,要下一个朔月才回来。”
万灵桂本着身为祭品的自觉,真是一时之间感天动地一时之间又欲哭无泪,心绪复杂。
“不过姐姐你可以陪我玩呀!庙里还有一些储备的粮食,我可以分你一点,这样你就不会饿肚子了。”小男孩反握住万灵桂的双手。
暂时来说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起码还活着,等小孩不注意的时候总归可以找机会逃出去的。
“好吧。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万灵桂,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我没有名字。”小孩摇摇头接着说道:“娘亲没有给我起名字,但姐姐你可以叫我‘小鼍神’。”
很高兴认识你,小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