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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路的开场白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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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A大，桂花开了。
那种甜丝丝的香气黏在空气里，风吹都吹不散。沈栀栀抱着厚厚一沓画板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迎面扑来，几片细碎的桂花落在她的画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拂。
她现在没心情管桂花。
“栀栀，你真的不用我陪你去？”手机里传来温晚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东区那个楼连老生都经常走错，你一个路痴去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路痴。”沈栀栀小声反驳，脚步却没停地往前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我就是……对环境不太敏感。”
“不太敏感？上回你在食堂都能走错方向，从东门出去差点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晚晚，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温晚晚在电话那头笑得毫不掩饰，沈栀栀翻了个白眼，干脆把电话挂了。
她承认，她的方向感确实不太好。
但今天是系里周老师让她去东区计算机实验中心送一份文件，说是很重要的比赛报名材料，让她务必今天送到。沈栀栀作为课代表，这种跑腿的活儿她逃不掉。
“东区……计算机实验中心……”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地图，信号在这片区域差得要命，地图上只剩一个蓝色的小圆点和一堆乱七八糟的路名。
她已经在这片绕了整整十五分钟了。
A大的校园大得离谱，尤其是东区，全是理工科的实验楼和研究中心，一栋栋灰扑扑的建筑长得都差不多，连个显眼的标识都没有。沈栀栀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每条路都似曾相识，又每条路都通往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停下来，咬着嘴唇看了看四周。
梧桐树的叶子还没开始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说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一切都很好。
就是她找不到路。
沈栀栀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她把画板换到左手，腾出右手重新打开地图，在信号格和加载圈之间反复切换了三次之后，她放弃了。
算了，凭感觉走吧。
她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宽阔的路，沿着它一直往前走。路过一栋化学实验楼、一栋物理楼、一栋她完全看不出用途的灰色建筑之后，她终于看到了一栋不太一样的楼。
这栋楼比其他楼都要矮一些，只有三层，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涂料，门口没有挂牌，只有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是“计算机实验中心”。
到了。
沈栀栀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抱着画板小跑过去。
楼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平时没什么人来。沈栀栀推开那扇有些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和她想象中的“计算机系”不太一样——没有嘈杂的说话声，没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走廊很长很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泛着寡淡的光。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门上有编号，但大部分都没有标识。
沈栀栀往里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周老师说的是……几楼来着？
她停在一扇半开着的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又走了几步，另一间，还是空的。
整栋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有些诡异。沈栀栀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正准备拿出手机给周老师发消息的时候，她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那扇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应该是那里了。
沈栀栀加快脚步走过去，在门口停下来。她抬手准备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门就自己往里开了一道缝——没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
二
门推开的那一刻，沈栀栀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一群人，也不是老师——只有一个人。
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移动，速度快得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专注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沈栀栀愣在门口，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双在键盘上跳舞的手，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弧度——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看什么？
她赶紧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好？”
键盘声停了。
那双修长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男生偏过头来看她——就是这一个动作，沈栀栀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薄唇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黄金比例。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漆黑的、冷淡的、像深冬湖面上结了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找人？”他开口了。
声音比沈栀栀想象的要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
“我……”沈栀栀下意识地把画板抱紧了，“我是来送文件的。周老师让我来计算机实验中心送一份比赛报名材料，请问这里是计算机实验中心吗？”
男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三秒，每一秒都让沈栀栀觉得自己的脸在往更红的颜色过渡。
“这里是计算机实验中心。”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但周老师的办公室在隔壁那栋楼。”
沈栀栀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隔壁……那栋楼？”
“嗯。”
“可是周老师跟我说是东区计算机实验中心……”
“这里是东区。”男生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重新搭上了键盘，似乎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可以结束了，“但周老师是软件工程系的，办公室在隔壁的软件大楼。”
沈栀栀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绕了二十分钟，找错了地方。
这栋楼和周老师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这里不是软件工程系的楼？”她抱着一丝侥幸问了一句。
“不是。”
男生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解释。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敲键盘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重新填满了整个房间，那是一种很不客气的、逐客令一般的节奏。
沈栀栀的脸从粉红变成了深红。
“对不起，打扰了。”她小声说了一句，抱着画板转身就要走。
三
转身的那一刻，灾难发生了。
她抱着的画板太厚太大，转身的角度又太急，画板的边缘精准地勾住了桌角那根黑色的电源线。沈栀栀感觉到一股拉力从画板上传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然后她的手肘撞到了桌沿，整张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桌角那杯咖啡，在她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地、优雅地、像慢动作一样地倒了。
黑色的液体从杯口倾泻而出，精准地泼向男生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以及电脑旁边那叠厚厚的打印纸。
沈栀栀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她看见那些打印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在咖啡中洇开，字迹像被融化的雪一样消失。黑色的液体沿着桌面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世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是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但还来不及反应的空白。
然后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男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沈栀栀才意识到他有多高。她162的身高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而那张脸上的表情——
没有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失望。那是一种比所有负面情绪都更可怕的东西——平静。平静到让人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片狼藉，看着被咖啡淹没的打印纸，看着还在往下滴液体的桌沿，沉默了很久。
很久。
沈栀栀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这个……”她的声音发颤，像是冬天里被冻坏的叶子，“这些是……”
“我论文的实验数据。”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写了两个星期。”
沈栀栀脑子里“嗡”的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两个星期。
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的数据。
被她一杯咖啡毁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连说了不知道多少个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眼眶一红，眼泪就开始在里面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撑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我会赔的……真的对不起……”
男生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把笔记本电脑拿起来翻过去看了一眼。沈栀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电脑也坏了，那她可能这辈子都赔不起了。
好在他检查了几秒之后，把电脑重新放下。
“电脑没事。”他说，语气没有起伏，“数据也没丢。”
沈栀栀刚松了一口气，他又开口了。
“但这叠纸质版——上面有我手写的公式推导和注释。电脑里没有备份。”
沈栀栀松掉的那口气又提了回来。
她低下头，看见那叠打印纸已经彻底报废了，咖啡渗透了每一页纸，墨迹晕开，字迹完全无法辨认。有些地方纸张已经被泡软了，轻轻一碰就会破。
两个星期的劳动成果，变成了一堆褐色的废纸。
“我真的……”她的嗓子发紧，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真的很抱歉。我会想办法补的，或者赔偿，多少钱都可以……”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能赔多少钱？她的生活费是母亲每个月省吃俭用寄来的，每一分都有去处在花。她连一杯咖啡都赔不起，更别说两个星期的数据。
但她是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四
沉默再一次降临。
沈栀栀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滩咖啡渍，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转，就是没掉下来。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在这种时候反而上来了——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终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指责，不是咆哮。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
轻到如果不是这间屋子足够安静，她可能根本听不见。
“你是大一新生？”
沈栀栀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但她总觉得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不是。”她摇头，“我大二了，服装设计系的。”
“服装设计系。”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来计算机实验室送文件。”
沈栀栀咬着嘴唇，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嘲讽她。
“周老师说让我来东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跟着越来越薄。
男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又落在她咬得发白的嘴唇上，最后落在她抱着画板、指节微微发抖的手上。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比刚才那声稍微重一些，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
“数据我可以重新跑一遍。”他说。
沈栀栀睁大了眼睛。
“算法是我写的，流程我都记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重新跑大概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
“那太好了……”沈栀栀脱口而出，又马上觉得不对，“那我需要做什么？我可以赔钱的，真的——”
“不用赔钱。”
沈栀栀愣住了。
“但是你得负责。”
她愣愣地看着他，没太明白“负责”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侧面对着阳光，指了指这间实验室。
“这间实验室的设备需要定期整理，我一直没有时间。”他说，“你每周六来帮我整理，一个月。”
沈栀栀眨了眨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会听到一个天文数字的赔偿金额，或者一场劈头盖脸的责骂。但“来整理实验室”？这算哪门子惩罚？
“就……这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就这样。”男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六早上九点，别迟到。”
沈栀栀连忙点头，点头的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画板摔了：“可以的可以的！我一定会来的！谢谢你！”
她说了好几遍谢谢，声音从发颤变得轻快了一些，眼眶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男生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转回去面对屏幕，修长的手指搭上键盘。
“陆寒舟。”他头也不抬地说。
“啊？”
“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称呼我吗？”
沈栀栀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陆寒舟学长，谢谢你。”
她抱着画板，鞠了一个比九十度还深的躬，然后转身就跑。这一次她很小心，每一步都看好了路，再也没碰到任何东西。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陆寒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
他偏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滩咖啡渍，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安静的实验室里，空调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地响着。桌上的咖啡还在往下滴。
他重新转回去面对屏幕，手指落下去，敲了一行代码。
然后又删掉了。
窗外，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和咖啡苦涩的味道搅在一起。
陆寒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边——那里有一个空杯，咖啡已经被打翻了，但他刚才说的是“电脑没事，数据也没丢”。
那叠打印纸确实毁了。
但那份数据的电子版，他昨天刚备份过。
他说谎了。
——为什么要说谎？
陆寒舟皱了皱眉，把这个问题压下去，重新开始敲代码。这一次，他敲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慢到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沈栀栀跑下楼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她在台阶上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见怀里的画板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几片桂花，她伸出手指，轻轻拂掉了。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完了。”
没有说完的是——她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画板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小楼，二楼靠窗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沈栀栀赶紧低下头，抱着画板跑走了。
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
窗户里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头，就像她不知道那个叫陆寒舟的男生为什么要说谎一样。
周六早上九点。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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