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请为我入魔》后六幺

29、悲天悯人化幽冥 小鬼

　　重思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又粗糙的表面，触感从指腹上传来，颤栗又干涸的指节牢牢握住她的手。

　　灵识本不该触碰到任何实物，此时她清晰的感觉到那是墨仪的手在握着她，也意味着她灵魂已经脱体，完全到了冥界了。

　　“你怎么过来了！”

　　墨仪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地像被浓烟呛过，重思恍惚中睁开眼，自己正半躺在黑色人影的怀里，看着眼前黑乎乎的人影，没有好气的从他怀里挣脱开站起来，指着半跪在地上的人影的鼻尖张牙舞爪地说道：“你是不是疯了！你在这时候给我铸剑？！”

　　“还花了一半灵力？！”

　　“天杀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死在这了！”

　　“你想死一定要选在这时候吗！”

　　墨仪愣愣的跪在那，焦黑的皮肉在火焰中剥落又重生，本来是他应该生气她擅自脱体来到这里，忽然又被她劈头盖脸的怒骂噎了回去，被彼岸花封住的口微微动了动，“我···”

　　“你你你，你什么你！”

　　“你翅膀硬了！做什么都不需要告诉我了！你能自己拿主意了，还天天跟着我干什么！好啊，那干脆以后你做什么都别知会我了，让我等你干什么，咱们一别两宽，各走各路好了啊！”

　　“简直不可理喻！你真是疯了疯了，不对，是我疯了···我管你死活做什么！你爱干嘛干嘛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开来，墨仪一句话也插不上，几次张口又默默合上。

　　鬼差们都看傻了，抿着嘴巴大气不敢出一声。

　　冥界杀神的三百年更换一次，需要从八热地狱和八寒地狱里的狱使中争夺而出，手掌杀权，不经地府批准，一挥手就可让魂飞魄散且不得超生，而他们何曾见过历代杀神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

　　银发狱使薄如蝉翼的身形显现出来，白雾已散，露出一张难雌雄莫辨的美人脸，飘到重思身后的鬼鸟车旁边，手中张开一把白色的莲花扇，轻轻一挥，几片冰晶阵落，飘到河面上化作小小的白莲，随河飘远，他将扇子挡在嘴边，低头对着老三说道：“这姑娘是···”

　　“咳咳，大人的家事···你别多问。”

　　银发狱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家事？”

　　“我们家大人的夫人，还是活人呢，你个老光棍羡慕嫉妒恨了吧。”老大插了一句，满是得意。

　　银发狱使轻轻“啊”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就是墨大人从孤独地狱捞回去的姑娘，人鬼结亲确实难得，没想到墨大人竟然喜欢···我还以为他更中意那种比较温婉型的。”

　　老三嘁了一声，“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银发狱使轻笑一声，“那倒不是···墨大人去了一半灵力，怪不得我能占点上风，输的不冤，不冤。”

　　老三瞥他一眼，“你还不回八寒地狱去，你都薄的要透明了。”

　　银发狱使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朝着还在怒骂的重思望了一眼，转身踩着冰莲往河心走去，“想不通想不通···提醒墨大人，生魂离体太久可是很危险的。”

　　墨仪慢慢抬起手，按住她正在颤抖的指尖，“不会死的，放心，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样，很难看···”

　　重思骂声一滞，看着那张被业火烧的辨认不出的五官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还在往外冒着黑气，她忽然就不想再骂了，反握住墨仪的手掌，扣在手里，“你！我该说什么好。”

　　如果她能看到墨仪的眼睛，一定能看见他眼里的委屈，可惜现在只剩一片黑雾弥漫，她抬起另一只手，托着漆黑人影的下巴，俯着身子靠近过去，又身形一顿，眼睛落在那朵占据了嘴巴的红花上。

　　这应该亲哪···

　　鬼车三姐妹齐齐扭过头去，又悄悄转过来，“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岸边一些鬼差互相捂着一只眼睛，一些装模作样背过身去数着又浮上来的河灯，时不时的从余光里偷偷瞄一眼，尽最大努力看清细节。

　　重思歪着头左瞧右瞧犹豫半天，呵呵笑了两声，将跪着的墨仪拉起来，“还是回去再说吧···”

　　“也好。”

　　墨仪朝着鬼车招招手，三姐妹齐齐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迈着鸟腿一步步走向前去，“这就完了？”

　　重思正要往前迈出一步，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矮矮的七八岁小鬼抱着一簇引魂香，从她身后跌跌撞撞冒了出来，似乎被她绊倒了，忽然一个趔趄，小鬼“啊”了一声超前一扑，手里引魂香散了一地，重思下意识地伸手一扶，“小心！”

　　接触到小鬼胳膊的瞬间，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周围景象像泼了水的墨迹一样化开，眼前的人影逐渐消散，幽冥界的淡红色也薄薄的黑雾笼罩。

　　眼见着重思跌倒下去，墨仪一把拦住她的腰搂在怀里，转头看向那个小鬼，只见小鬼毫无惧色，阴狠地盯着他看，龇着一口白牙朝他一笑，“好久不见。”

　　墨仪没有和他打招呼的心思，一颗心沉到冰窟里，“你想死的话，可以不用等到现在。”

　　“放心，她很快会醒，”小鬼从手里扔下一块石头，拍拍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到时候你恐怕还得谢谢我呢！”

　　鬼车迅速跑了过去，朝着石头一看，老大率先叫道：“啊，这是三生石碎片！”

　　老二反应更快一些，对着还在愣神的鬼差们说道：“给我抓住他。”

　　鬼差们连忙抽出困锁，蜂拥而上，墨仪低声一句“不用了”，抬手一挥一道业火便从小鬼身下燃烧，小鬼在业火中哈哈大笑，顷刻间化作白雾消散的一干二净，“只是个替身，先带她回去。”

　　三姐妹齐齐打了个激灵，敢在幽冥界用替身的，恐怕只有那几位了，好死不死非要现在来招惹他。

　　墨仪抱着重思踏上鬼车，三姐妹甩开翅膀拉着车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快快快！”

　　而此时，重思发现自己已到一个不知名的境地，天空中是惨烈乌云，四周黑沉沉的，一片荒芜，寸草不生，空气比幽冥界还要更加寒冷，戾气，怨气，绝望，掺杂在风中的嚎叫声，将浓稠的血腥味融合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些浓稠的黑红血水在地上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滩，水滩空隙中又是无数的短肢残臂，简直没有可下脚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重思看见远处有两个黑乎乎的人影蹲在地上捞着什么，她连忙走上前去，两个人披头散发，满脸泥浆血污，正在散发浓烈腥臭血气、糜漫许多小虫飞舞的腐烂尸块水坑里，用手捞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她被这一幕惊到了，连忙上前几步想要阻止他们继续喝下去，手指在触碰到他们衣服的瞬间却径直穿了过去，“别喝了！别喝了！”

　　她想张口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这么看着，才想起来为什么她会在这，她方才明明还在幽冥界才对，拉住了一个小鬼后又莫名其妙到了这里，心里默然原来又是幻境，这些是那个小鬼想要给她看的东西。

　　重思在这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上遇到了更多这样的人影，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更可怖的是这些人影是从地下忽然冒出来的，有时相互残杀，有时相互撕咬，有些弱小的人影在遇到更强大的人影时挣扎着逃跑，很快被追上去撕扯成一块块，接着被吞噬，那些人影嚼着血肉，从嘴角两边流出白色的脑浆，露出一抹怪异的神色，有时发出哈哈的恐怖笑声，有时又是满脸痛苦。

　　不仅仅是人，这些人死后会生出一些长着四肢的爬行怪物，大大小小的血肉脓包一个挨着一个，疮肉迸裂滴滴答答下来无数的脓水，继续追逐着那些人影。

　　重思站在这片血沼里，看着那些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东西互相撕咬，心里一震恶寒，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久，一声低鸣的叹息之声从远处传来，那声叹息里好像包含着无限的悲怆之声，所有人影和怪物都停了下来，忽然发疯一样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重思也连忙跟了上去。

　　怪物们停下的地方是一个血色水潭，水潭的对岸有一道青石门，布满了金色的咒文。

　　重思站怪物中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水潭边缘伫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个长发垂地的白衣女子正侧对着她坐在石头上面，人影和怪们远远围绕着她，因为她周身的金光而不敢上前。

　　她抬起宽松的袖袍，一手附在心口，细密的金光从指缝中泄露而出，紧接着挥手一撒，无数颗泛着金光的金色稻谷散落在地，那些怪物们一阵哄抢，饥渴难耐地抓起稻谷就往嘴里塞，脸上似乎有一种餍足的神情。

　　重思看着那个女子收回袖袍，重新将手按在心口，指缝间金光明灭不定，不断挥洒着稻谷，过了许久，这些怪物们像是吃饱喝足了一般，不再争抢，拖着脚步慢慢散了去，她有些讶异这女子竟然是用自己的魂魄来喂养这些怪物吗？

　　那女子还没走，托着下颚看着远处怪物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向重思的地方，对她招了招手，重思愣了一下神，惊讶自己竟然被发现了，心悬着犹豫要不要过去，而比她更快的是从她身体穿过去的另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看起来不大，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赤着脚踩在血泊上朝女子走去，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了下来。

　　白衣女子又从心口化出一把稻谷，朝他递了过去，“抢不到吗？”

　　男孩微微张口，贪婪的看着她手里的稻谷，难耐地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像触电一般收回了手，逃到似得转身叫着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