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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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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信息素科的门被敲响。
池晓正在整理林崖的检测报告,听到叩门声头也没抬地说了声“请进”,手指还停在键盘上修改最后一处数据标注。
池晓余光瞥见来人的身影,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敲完最后一个字符。
“墨先生。”他抬起脸来,调整坐姿,把转椅从电脑桌前稍微向后滑了半寸。
“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把打印好的报告翻到第一页,推过桌面,“林崖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我把重点先跟你说一下,腺体B超和血液激素水平两个方面的数据都显示,他的腺体确实出现了提前激活的迹象。”
墨燎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轻。
他接过报告,垂下眼睑阅览。
“血液检测的结果显示,”池晓开口补充,“他的基础信息素水平是同龄正常值的四倍。”
墨燎翻页的动作停下。
他抬起眼来,“四倍?”
“嗯。”
池晓把一份对比图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蓝色这条是同龄正常值范围,红色这条是他的。你可以看到差距非常明显。
不过我先说结论,免得你担心,从影像学上看,他的腺体结构没有发现任何病理性改变,也就是说大概率是良性的早发性分化,而不是肿瘤或其他器质性病变引起的异常激活。”
墨燎的目光在图表上停了几秒,目光缓缓移向池晓的脸。
“但是,”池晓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斟酌措辞,“从临床经验来看,八岁出现这种程度的腺体激活,除了先天因素之外,有时也会受到后天环境的影响。”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着墨燎。
墨燎移开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池晓心想,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有点冒犯。
“家庭环境方面,”池晓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尤其是信息素环境。林崖平时生活在什么样的信息素环境中?家里是否有常年处于易感期的Omega,或者……是否有成年Alpha长期高频率地在他身边释放信息素?”
池晓说得很克制。
墨燎听出池晓真正想问的东西。
墨燎:“你是想问有没有人故意用信息素催化他的分化?”
池晓的指尖在桌面上僵了几秒。
“……这是临床上需要排除的可能性之一。腺体提前激活有时确实是外部信息素反复刺激导致的结果。如果林崖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的Alpha或Omega信息素环境中……”
“池医生。”
墨燎开口打断他。
池晓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墨燎看着他,开口平静道:“我哥他们比较腻歪。”
诊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池晓看着墨燎,墨燎看着池晓。
几秒钟之后,池晓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翻开报告的第三页,用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关键指标。
“从目前的各项数据来看,”池晓用笔尖点着报告上的一行结论,“我还是建议你在方便的前提下,尽量减少林崖暴露在高浓度信息素环境中的频率。”
“我会注意。”墨燎说。
池晓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面上摊开的报告和图表。
“报告你可以带走,电子版也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他把文件袋推过桌面,“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信息素科。”
墨燎接过文件袋,没着急走。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倾,双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歪着头看着池晓。
“池医生,你多大了?”墨燎问。
池晓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二十七。”
“跟我同岁,”墨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兴奋,“生日呢?”
池晓反应了过来,这次非常聪明的没有回答。
“我是七月。”墨燎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池晓的右手上,“你右手怎么了?”
池晓:“是旧伤。”
“什么伤?”
“神经损伤。”
墨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受过伤,”他说,“右手腕,粉碎性骨折,打了钢板和六颗螺钉,后来取出来了,但有时候阴天还会疼。”
诊室里很安静,池晓下意识看着墨燎的右手。
“池医生,”墨燎笑着,手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你有没有男朋友?”
池晓的动作停下,他看了一眼墨燎。
“和你有关系?”
墨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一秒钟。
“那就是没有了,”墨燎的声音跟他脸部的笑容完美同步,“我从明天开始,正式追求你。”
池晓僵在原地,整个人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我们应该见过吧。”墨燎说完笑了一下,“我的主治医生跟我说,我脑部受到撞击,硬膜下血肿,血肿压迫了记忆相关的脑区,有一些记忆可能会暂时丢失,也有一些可能会永远丢失。”
“我问她,我丢了哪些记忆,她说不清楚。记忆是活的,我丢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会自动重组,填补那些空白。”
“池医生,”他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池晓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
他盯着墨燎的脸,盯着那双眼睛。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非常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诊室里所有的声音消失。
世界变成一个只剩下墨燎的声音在反复回荡的空壳。
池晓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在这个梦里,墨燎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他,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走向他。
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笑容,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
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新开始在他们之间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以轻易抹掉过去十年所有的伤痛和等待。
池晓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想起在格兰星的病房里,墨燎问他“池医生会早恋吗?”
他说没有。
然后在前线的医疗站门口,墨燎对他说“等我回来和我交往吧。”
他没有回答。
现在,在这间信息素科的诊室里,墨燎又对他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非常喜欢你。”
他又没有回答。
池晓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没关系,”墨燎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容易心动的人。池医生,我这个人很固执的。我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想追的人,一定会追到。”
他低下头,看着池晓放在桌面上的手。
“给我一个机会吧,池医生。”墨燎诚恳道。
护士这个时候来敲门告知下一个预约的人到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先让我从追求你开始吧。”
墨燎起身离开,他的右手握着门把手,左手朝他挥了挥。
“明天见,池医生。对了,不许躲我。”
周二下午三点,信息素科,三号诊室。
林崖来复查。
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幅画,见到池晓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画举起老高:“池医生你看!这是我画的!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这个是医院,这个是橘子,这个是糖!”
画是用蜡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到处都是。
画上的“池医生”有一头绿色的头发,脸是橙色的,身体是紫色的,看起来像某种来自外太空的变异植物。
池晓很认真地看了几秒,违心的夸奖他天赋异禀。
林崖用力点头表示赞同,还趁机告状:“小叔叔说我画得像一个外星人,但我觉得池医生就是长这样的。”
站在门口的墨燎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说像外星人,我说配色很大胆。”
复查的过程比第一次简单很多,不需要抽血,只需要做一次腺体B超和基本的行为评估。
林崖乖乖地躺在检查床上,探头在他后颈滑来滑去的时候也不闹,嘴里还含着一颗葡萄味糖果。
“腺体周围的血管扩张情况比上周有轻微改善,”池晓盯着屏幕上的影像,“激素水平应该也在回落,等血液检测结果出来再确认一下。总体来说,不需要药物干预,继续保持当前的观察方案就行。”
他说完才意识到墨燎正俯身在他肩膀上方,和他一起盯着巴掌大的屏幕。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池晓能感觉到墨燎呼吸时胸腔细微的起伏,近到他能看见墨燎下颌线条末端那一小片刚长出不久的胡茬。
池晓移开注意力对林崖说:“起来吧。”
林崖翻了个身坐起来,脖子上还残留着耦合剂凉丝丝的感觉。
他毫不在意只是伸手拽了拽池晓的白大褂袖子:“池医生,我下次来还能有糖吗?”
“能。”池晓说。
“那我下次还能画画吗?”
“当然可以,你想画什么画什么。”
林崖偏着头想了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我下次可以把小叔叔也画上去吗?画成绿色的那种?”
池晓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他看着墨燎说:“可以,你可以把你小叔叔画成任何颜色。”
傍晚下了一场雨。
三月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等池晓换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空气里只剩下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地面蒸腾起的水雾。
他站在门口等车,忽然感觉到头顶多了一把伞。
他转过头,看见墨燎。
“你怎么还没走?”
“来接你。”墨燎垂眸看着他,“能赏脸吃个饭吗?池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