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蒂克止损线》白日不寻欢

21、蓝屏 等的就是这

　　一面通过的喜悦很快褪去，迅速转化为更紧绷的备战状态。

　　宋予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一条条预判二面考官可能抛出的问题：
　　她一个电子信息专业的本科生，为什么要跨行投递海外运营岗？
　　她在KT实习期间，转化率全组第一的具体基数是多少，对照组数据如何？
　　如果把跨境支付平台的轻资产运营经验，迁移到通讯基建交付上，她的底层方法论还奏不奏效？
　　……

　　为了把这些问题答得滴水不漏，宋予写了非常详尽的面试文档，把自己在KT经手的项目按背景、痛点与数据沉淀逐一默写还原。
　　她正要把最后一段关于“高压力客户安抚话术”的总结敲完，电脑屏幕右下角忽然毫无预兆地弹出了微信语音通话窗口。
　　来电显示：宋川。

　　大概是因为上次在酒吧、宋予温顺听他吹嘘的孱弱模样太有欺骗性，又或许是宋川宿醉醒来后压根没察觉手机被人动过手脚，竟当真以为这个向来倔强的表妹终于低头，迫不及待地发来了第二次邀约。
　　此刻浏览器开着十几个查资料的网页，被突如其来的语音弹窗打断，画面卡住了。
　　鼠标拖不动，键盘没反应，风扇越转越响。
　　整个屏幕闪了一下，跳出系统崩溃的蓝屏代码。
　　宋予一字一句敲出来的三千多字项目复盘与面试话术，全都还没来得及保存。

　　电脑端没接通，宋川的微信电话自动转到了手机端，一声接一声。
　　宋予长按电脑电源键，重启后自动打开的文档空空如也。她啧了一声，走出自习室，低头划开了手机接听键。

　　“喂，小予？”电话那头传来宋川带着点酒意与自得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嘈杂的游戏音效，“怎么这么半天才接啊，上次在南京西路哥哥喝多了，都没来得及好好送你回学校。这周末有空没，哥再带你去……”

　　“宋川。”宋予开口打断了他。
　　“我听说，大伯最近一直在托关系走动，想赶在秋招结束前，把你塞进国企的宣传部，是么？”
　　电话那头的游戏键盘敲击声突然停下。宋川愣了愣，随即笑道：“哟，你消息还挺灵通，怎么，也想让你大伯帮你在国企里找个门路？”

　　“我不找门路，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宋予沉声道：“国企入职背调要查学籍档案和教务处分记录，你花钱买论文的转账记录和聊天原件，现在全在我手里。你要是想安安稳稳地进公司，从今天起，就安静一点。”
　　宋川的呼吸声陡然粗重了起来。

　　“别再给我打电话，也别再让我妈来逼我。”宋予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树影，“我这人现在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再来烦我一次，就别怪我发疯，把你买论文的证据、连同你爸那些工程供货商的坊间传闻，一并打包寄给你们学校教务处和集团纪检组。”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宋川下意识矢口否认，试图用拔高的嗓门掩饰心虚，“什么买论文，你少在这儿吓唬……”

　　可他说到一半，宋川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天晚上在南京西路的酒吧里，宋予为什么会那么顺从，坐在他身边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宋川连句完整的狠话都没能憋出来，语气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你他妈疯了！”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仓促切断的忙音。

　　宋予在走廊站了很久，直到心境稍微平息。她坐回桌前，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叹了口气。
　　凭着脑海里的记忆，从第一行开始重新写起。

　　*
　　同一个夜晚，孟知安刚刚结束了一场越洋视频会议。
　　他与波士顿那家华人初创公司正式签署了收购意向书，拿下了为期六十天的排他期。
　　为了压低估值，他把对方翻了个底朝天。
　　这家公司手头真正生效的货币转移牌照只覆盖了马萨诸塞、加利福尼亚等几个州，而含金量最高、监管也最严苛的纽约州牌照，卡了整整十四个月。
　　这张悬而未决的牌照，既是孟知安将收购对价砍掉三成的筹码，也是交易交割之后，等待着他去亲自啃下的一年苦役。
　　按照排他期的尽调日程，三周后，他就得飞赴波士顿，启动现场尽职调查与本地合规官的招募。

　　高强度博弈后，神经依然处于紧绷状态，一时半会儿根本睡不着。
　　孟知安靠在躺椅，随手拿起手机点开小红书，漫无目的地往下划。
　　大数据算法极为精准地投喂跨境金融与出海电商的行业动态，滑过几条政策解读后，他看到KT shop官方账号的一篇推文，《一张图看懂远期锁汇》。
　　前排热评里，一个顶着猫咪头像、ID叫“予泥脆啵啵”的账号，煞有介事地伪装成卖家在底下捧场：
　　“终于看懂了！这图做得太清楚了吧，早知道上个月就锁了，白白亏出一辆五菱宏光！”

　　孟知安失笑。
　　鬼使神差地，他点进对方主页。
　　内容很少，大多是备考期的图书馆桌面、傍晚操场的云彩，最新一条发布在几周前。
　　一张没有露全脸的日常照。镜头从下巴拍到胸口上方，女孩穿着米白针织吊带，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来。

　　他认出了她。
　　从她锁骨的形状。
　　真糟糕啊。他想。

　　孟知安点开评论区，几条留言打破了他的笑意。
　　留言账号的IP属地全都显示在上海，时间集中在上个月：
　　“还在装清纯女大呢？”
　　“真小气啊，比pdf里穿得多多了 。”

　　孟知安皱眉，他见过无数肮脏的商业倾轧，却实在不能忍受如此令人生理不适的恶意。
　　他退回桌面，打开搜索引擎，pdf映入眼帘。粗糙的AI合成痕迹、被恶意打码的生活照、选在开学与秋招节点精准引爆的□□羞辱。

　　客厅里静得可怕。
　　孟知安站在落地窗前，脑海里那些散落的、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碎片，终于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他懂了。
　　宋予宁可被他看作一个在酒吧里狩猎男人的坏女人，也绝不肯把这些肮脏屈辱的谣言说出来，摊在他的面前摇尾乞怜。

　　孟知安几乎有些心颤了。
　　他不能用肖像权或名誉权侵权的名义走平台法务通道。自然人名誉权与肖像权投诉，必须提交当事人的身份证件。
　　既然宋予情愿他不知道，他就永远不会开口。

　　不过，孟知安实在太熟悉互联网的运作规则了。
　　任何一家头部大厂的公关部门，背后都常年对接数个第三方舆情管理机构。
　　早年他在KT华东区时，曾配合公关部处理过几次跨境通道挤兑的黑稿，手头留着一家头部舆情公关公司创始人的私人微信。

　　孟知安直接拨通了对方的语音电话。
　　那头的老总显然刚从酒局上下来，看到是孟知安的来电，连忙客气地接起来：
　　“孟总？这么晚还没休息，是不是arcflow最近融资宣发有什么舆情需求？”

　　“不是公事，私人托你办个小忙。”
　　孟知安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上海大学内部论坛、表白墙、小红书以及网盘，最近有一个针对在读学生的恶意造谣pdf文件，里面涉及AI伪造图像。
　　我需要你们用矩阵号走AI合成违禁内容、恶意泄露个人隐私的批量举报通道，直接触发平台底层风控下架，不需要当事人出面授权。
　　另外，涉事的几个校园墙和匿名楼，直接联系号主买断清帖，把所有关联词条的搜索权重在四十八小时内压到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做舆情公关这一行的，整天在泥潭里打滚，什么豪门八卦、桃色危机没见过，可认识孟知安这么多年，这位爷从来片叶不沾身，竟然会为了一个普通大学生，亲自下场动用商业级的公关洗地手段？

　　心里虽然惊涛骇浪，但能在这一行混出头的都是人精，对方连半句话都没多问，立刻满口应下：
　　“明白，孟总您放心，走平台安全红线和词条降权不需要本人材料，我今晚就让技术组跑脚本，三天之内保证全网连个标点符号都搜不出来。”

　　“费用直接走我私人账户。”孟知安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懂的懂的，绝不留痕。”

　　已到凌晨，整座上海沉入深秋最冷的梦里。

　　*
　　周四下午，宋予提前清理了书桌，换上总不出错的白衬衫，两点整，视频会议准时接通。
　　屏幕那头坐着两位面试官，居中是zc通讯海外市场部的一位男总监，四十多岁，发际线微高，眼神锐利；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hrbp，手里拿着简历和评估表。

　　开场的几分钟推进得异常顺利，hrbp核对了宋予的实习项目，被她一一解答。
　　紧接着，男总监抛出了压力测试题：
　　“如果外派你去东南亚跟进标案，拜访客户时，对方的采购负责人当面把友商的标书拍在桌子上，直接告诉你人家的报价比我们低两成，让你当场给个说法，你怎么回？”

　　宋予思忖了下：
　　“第一，肯定客户的坦诚，说明对方还在拿我们做比较，并没有直接把我们踢出局。
　　第二，看友商砍掉的那两成究竟让利在硬件毛利，还是省在了本地化运维响应上。
　　如果客户要的是绝对低价，我们不陪跑；如果客户考虑综合效益，就把首期采购价拉回到全生命周期总成本。”

　　男总监挑了下眉，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赞许的笑意：
　　“思路很清晰，那我们来聊点具体的。我看你简历里写，在kt应对外汇政策收紧时，自己搭过一套高压力客户的分级安抚与转化模型。
　　如果把你这套方法论迁移到我们海外政企大客户的回款催收与合规沟通上，你打算怎么落地？”

　　就是这道题。
　　宋予在简历里加粗强调，就等着面试官来问。
　　前天晚上电脑蓝屏死机后，宋予熬到半夜三点重新敲出来的文档，等的就是这一刻：
　　“好的，您稍等，我准备了共享文档，投一下屏。”

　　她点击会议底部的共享屏幕按钮，选中早已在后台打开的演示文档。

　　屏幕卡住了。
　　停在总监眨眼的那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