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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 阳 ...

  •   阳光窗外灿烂,天上流云飞转。

      他盯着惨白的天花板,不呻吟也不言死,躺在病床上,汩汩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流到透析器里,然后再回去。

      门外的子女还在因为谁来照顾他而争吵。一年时间,那长夜和白昼是他用身体一分钟一分钟堆砌起来的,没有谁向他许诺:你一定会活下去。

      他搬到了靠窗的床位,窗户半开着,淡淡的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在房间里乱撞,窗外的树拍打玻璃窗,有几株不知名的花苞在枝叶间点点摇摇,优美的曲线将它的素白衬得温婉,他很喜欢这株平凡而耀眼的花。

      后来,一个护工和他唾沫横飞地谈起这棵树,从拗口的方言里他知道了大概:这棵树原本植在院外的花坛里,后来一场暴雨吹歪了它,它便斜斜地长到了窗口,每日招摇得很,至于叫什么,护工耸了耸肩,不知道了。

      他对这花这树越发的喜欢,每每睁开眼,他便去瞅那娇小的花。树是乌黑有力的颜色,枝干却细的有些柔弱,黄梅天大风大雨是常有的,他总担心着哪一天这树不小心折了。偏偏它顽强得很,在风雨里依旧招摇地仰着头。

      住了院他也清闲下来,和病友们看花看鸟,什么痛苦都没了。

      邻床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叫阿玉,平日里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来,他很喜欢和阿玉聊天,小姑娘长得顺心嘴还很甜,偶尔家里人带了饭,他总会悄悄给阿玉挑一小块红烧肉,阿玉吃的满嘴流油,咯咯直笑。

      他把阿玉当成了亲闺女,无话不谈,对于生病,他好奇得很,便问道。

      “你生了什么病?”

      “我不知道。”

      “医生没告诉你吗?”

      “他们不告诉我。”小姑娘认真地摇摇头:“但他们说我活不长了。”

      他没在说话,那天起,他们依然无话不谈,只是都默契地避开“死亡”这个话题。

      在医院里挨着有一个月,他反而不想走了,看着越开越旺盛的花,心里的某一处酸酸涨涨的,阿玉偶尔偷跑出病房,回来的时候总带着几本书,但他不识字,阿玉便把书分给其他的人。

      临门边的床位住着一个胖胖的老头子,看着比他还大了很多,听别人说是个老兵,他不知道那老头的名字,但是私下里,人们都叫他“大喇叭”。

      嗓门大,嘴巴大,还总揣着不少小道消息,是个藏不住话的。

      平时大喇叭没事就喜欢和他说话,和他讲战场上的事,他和阿玉坐在一块,听得津津有味。偶尔大喇叭会坐在床上看书,看完再和他讲书里的故事,操着他的大嗓门,隔壁都可以听见。

      医院里新住进几个病人,当晚他就唾沫横飞,手舞足蹈:“隔壁那个好命的啊,出了车祸腿都撞飞了,居然还被救回来了。”

      他吧咂吧咂嘴,又故作高深地摸摸下巴:“听说那小伙子之前捐过款,老天有眼,命不该绝。”

      病房里好像一直热闹着,在这里他们无言生死,无惧生死,好像他们也只是一个好好生活的健康的人。

      不用关心明天还能否缴得上费,也不用害怕病痛与折磨。

      但他知道,在这个随时都在离别的地方,死亡再寻常不过。

      大喇叭走了。

      在一个早上,天清鸟叫,阳光灿烂,这个总是笑着的老人在灿烂的阳光里闭着眼停下呼吸,安详地像是睡着了。

      病房好像突然空了,阿玉也很少说话了,窗外的花渐渐败了,明明知道是花期过了,但他还是像没了糖的孩子一样,坐在床边掉眼泪。

      原本已经快要出院的他突然又病倒了,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发愣,医生们慌里慌张一顿也没查出所以然,只能让他在医院静养。

      他每天盼着盼着,盼着花开,精神愈发颓废。

      一日,阿玉突然跑过来,拍拍他的肩,手里攥着一个丑陋但用心的粘土树,他认出来了,是窗边他最爱的那棵,树干还刻着稚嫩的字,大概是它的名字。

      他每天捧着粘土等着花开,有时候和阿玉一块看书,小姑娘捧着厚重的书读给他听:

      “我会对他们说,虽然我活的时间不算很长,但这并不说明我活的就不好。我活的很好,从头到尾我活的都很好,我有欢笑,我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我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痛苦。”

      “生活还在继续,人们常说,离了谁,地球都在转。看来是这是真的。因为这就是生活,它一直在滚滚向前,就像我压根没有存在过。”

      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在病房里久久回荡。

      枝头又冒出新芽,阿玉却搬走了,病房里空空荡荡的,他只能偶尔和她见面,有些孤独,但他快乐着。

      灿灿的雪白慢慢在枝头放大了,花开了,像之前一样高傲地仰起头,好像在说,好久不见,老朋友。

      他马上要出院了,花儿在风中飘荡,摇摆着祝贺他获得新生,阿玉过来找他,她的脸有些苍白,但她笑着,蓝白的病号服被换成了一件白裙,像是枝头的花,纯洁无暇。阿玉的妈妈站定在远处,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起他便再也没有找到阿玉。

      出院当天,他知道了那花的名字,叫白玉兰。

      他坐着轮椅向大门去了,手里攥着小粘土。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是和他谈树的护工,他挥挥手:

      “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阿玉在哪里吗?”

      护工回过头,呢喃了声这个名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小姑娘啊,前两天刚走,脑癌。”

      他没说话,

      院外的白玉兰开得正盛,昂首挺胸地迎着夕阳,朝生暮死都与它无关。

      他捧着玉兰粘土,儿子推着轮椅,嘟囔着一个破粘土有什么好留的。

      他摇摇头,身后的玉兰花张牙舞爪着。

      光芒与身体碰撞出长长的影子。

      他抱着玉兰,向家的方向去了。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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