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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的危机 走到楼下马 ...

  •   走到楼下马车旁,陈盎抬手敲了敲车门,温声唤道:“阿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车内跳出来,神采明朗,一双星眸熠熠生光,他名戚良朝,小字遥集,因他自小是陈盎抚养长大,故而陈盎总也改不了习惯的称呼,唤他阿奴。

      戚良朝捧着半包没吃完的旋炒银杏,对陈盎一笑,“主君,方才我见孙参军与孙二娘子从楼里出来,面上似有不豫之色。”

      陈盎淡淡“嗯”了一声,“不去管他们。”

      戚良朝这才注意到跟在陈盎后面的夏青苗,虽然疑惑却没说什么,只问:“现下要直接回宅吗?”

      陈盎望了望仍旧热闹的街道,“先不忙回去,你且慢慢驾车绕长定街转两圈,看有没有人尾随。”

      戚良朝答应着等两人上车,然后便随意地赶着马,让马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车上的门帘飘飘荡荡,不时有灯光从缝隙内漏进车厢,车厢内的空间便随着马蹄声响,一时明亮一时昏暗。

      陈盎一直闭目假寐,夏青苗悄悄抬眸看向他,方才的情形太过紧张,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其他,惊慌之间随意选了一间包房躲避,形势所迫又不得不以风月情事遮掩,现下想来不觉有些羞愧。

      幸而往后是不用再见他的,听他们几人的对话,应都是郑朝的官员,明日若有“迎风待月”的流言传出,只怕他免不了受人参劾。

      陈侍郎,他的名字是陈盎,似乎有些印象,莫不是他曾在前朝任职,年纪却不大能对得上,夏青苗在脑海中细细搜索。

      戚良朝的声音却突然从帘外响起,“主君,并无人尾随。”

      陈盎猛然睁眼,夏青苗被吓了一跳,急忙收回目光,做出老实本分的模样,半低着头,手脚摆放整齐。

      陈盎并未在意夏青苗的动作,只吩咐戚良朝将她送到了闻过巷,取回青狐裘便驾车离开了。离开之前,给她留了一贯铜钱,月色如霜,手上沉甸甸的铜钱在夜里暗沉沉的,一阵冷风吹过,她一个激灵记起陈由时这个人来。

      夏青苗并不叫夏青苗,她本名林寄,确实是胥州人士,出生于乡野民间,遇到荒年全村死得只剩村口的界碑,母亲硬挨着将她送到旧相识那里,当天便离世了,那年她只有六岁,生得面黄肌瘦。

      母亲的旧相识林濯早年入宫做了卫朝王宫的宦官,被分派伺候熹平王,起初熹平王处处被猜忌打压,林濯也没有余力给林寄安排更合适的去处,便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让她随着他姓,起名林寄。但女子的身份始终不便,加之熹平王也是摇摇欲坠朝不保夕,为了避免引起祸端,她便一直扮作男装。

      后来卫灵帝突然病故,几个幼子轮流做了一年多的傀儡皇帝后都早夭了,熹平王作为卫灵帝唯一的胞弟,幸运地被推上了皇位,他登基的前两年还是有些心气处理朝政的,很想肃清朝政弊端中兴卫朝,不过他既没有手腕也缺乏明辨能力,很快就发现每一件事都困难重重。

      于是他迎难而退,迅速放弃了心中的理想,选择从心所欲、恣意而为,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勤勉不明允他也可以做皇帝,何必为难自己。

      是以他死后被定的谥号便是卫荒帝。先秦《逸周书》有言:外内从乱曰荒,昏乱纪度曰荒,可以想见卫荒帝执政的风格,可以用昏庸无道、游乐无度、残暴不仁来形容。

      卫荒帝登基之前各地流民起义已是频频发生,卫荒帝登基之后朝政更加混乱,朝臣亦是各怀鬼胎相互倾轧,故而起义不仅未曾平息,反而逐日激烈起来,天下逐渐四分五裂。

      九年之前尚书令应康因谋反罪被夷灭三族,门生故吏也受到牵连,其中就包括秘书郎陈规 ,虽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属吏,但曾上书直言卫荒帝耽于享乐,又加之是应康的心腹,所以应康出事之后陈规也被牵连,满门无赦均被斩于东市。

      如果问陈家有没有幸存者,那应该就是陈盎兄妹两人,因为原本被安排查抄陈规家的宦官因故未能成行,林寄临时接下了这份差事。

      林寄并不想接这个差事,她是同情陈规一家的,故而在查抄时并不十分尽力,不过却叫她发现园中有一方假山石似有松动,细看时甚至能感觉其中有什么在窥探着她,她定了定神,没有喊人过去探查,后续全程都看似悠闲地倚在那块假山石上,翻看着查抄出来的一本诗集。

      当时看的那首诗,如今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抄家完成,手下军士按照名册清点人数发觉了不对,她将诗集往地下一扔,又惊又怒地下了令:速去全城搜捕。

      当时名册上缺少的那个名字就是陈盎,时年十五岁,他的妹妹作为女子是没有名字记录的,当时应只有五六岁。

      因抄家不力又弄丢了身为内给事的身份鱼符,林寄被罚打了五十鞭子,虽然掌刑人是林濯的另一个义子唐和光,但样子还是要做足,她后背也被打得皮开肉绽,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才好。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林寄也不知这一遭是福是祸,她将铜钱塞进怀里,又紧了紧身上的麻布缊袍,悄悄将手心的一片假胡子丢进了街角的废墟中,然后回了闻过巷的破房子里。

      闻过巷尽是些破房子,其实都不能算作房子,因为战乱期间被毁得只剩下断壁残垣,很多都没有屋顶,只剩了半截一推便倒的土墙。

      这地方早已无人居住,所以成了流民的聚集地,流民用些树枝、草根和上泥重新搭起并不结实的屋顶,权当落地之地。

      林寄住着的那间房亦是四面透风,屋顶因材料有限只搭了一半,露出来的墙头上有几株狗尾草在寒风中摆着尾巴。

      房子里住了五个人,一对母女,两个妇人,还有一个是林寄,她进屋的时候,其他四人都已缩在角落里睡着了,因为天气寒冷睡得并不安稳。这个年月,柴火都是紧俏货,一片落叶都有人争抢的,她们房子内尽是些妇孺,实在争不过其他人,同院子的两位李叔送了她们一点子柴火,又不舍得用,只有煮饭的时候烤烤手,此时灶冷火灭,整个房子冷得像是冰窖。

      夜里天气实在寒冷,林寄被冻得缩成一团,心想明日定要去买一身冬衣,身上臃肿的芦絮袍子既不保暖,且已被孙其祯识破,实在不能再穿。迷迷糊糊睡着,天刚蒙蒙亮便被门外的声音吵醒,身体冻得有些僵硬,林寄缩成一团听着外面的动静。

      原来今日会有官府的人来对闻过巷的流民进行清点安置,愿意回乡的会发放返乡粮食,若是家乡委实已没了人口,也可在上醴城就近编户开荒;另有些豪门大户也在招佃户家奴,虽不是什么好出处,却也可作为一项糊口的生计。

      林寄还没有想好自己该何去何从,于是等官府来人时,她便悄悄溜了出去,到街上买了一身冬衣换上,又买了两个笼饼,坐到河岸边晒着太阳慢悠悠吃完,挨到傍晚时分才又回到闻过巷。

      同院子住着的几十口人均已登记入册,大部分人家乡人口七零八落已没什么回去的必要,都情愿在上醴城就近编户开荒。其中两位李叔原是乡亲,一起在家乡逃难出来的,几年的时间里一直相互照应,小李叔的小女儿阿芳和大李叔的儿子李田青梅竹马,今日又都被射声校尉宅中选做家仆,因明天就要到班,两位李叔索性给两人定了婚约,想着等开了春,彼此都安稳了再完婚。

      李田用仅剩的几文铜钱买了一丈绯红锦缎送给阿芳,又买了些笼饼散给同院子住着的大家,大家纷纷给两家人道贺,说些富贵美满的吉祥话。

      林寄也得了一个笼饼,她笑着向阿芳祝贺,阿芳双颊绯红如刚买的锦缎,一双杏眼干净又明亮,语音轻快地对林寄笑:“阿姐,往后的日子都要好起来了。”

      哪知好日子终究没能来,阿芳和李田入射声校尉宅的第三日,阿芳的尸首就被草席子裹着抬了出来,脖子上的勒痕触目惊心。

      小李叔两口子扑在阿芳尸首上哭得撕心裂肺,李田跌坐在地上,握着阿芳的手,也是哭个不住,院子里的人都围在李叔房间门口,惋惜地看着伤心的两家人。

      跟林寄同屋的顾大娘年纪略大些,又经历了全家的离丧,见两家人只是伤心,便从人群中挤进屋内,问李田:“阿田莫要只顾伤心,阿芳这孩子同你一起去那什么校尉宅里的,这才两日光景,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他们可有给个什么说法?”

      门口的众人也是议论纷纷,“可就是说,什么事这么想不开”……

      “虽苦了这几年,都熬了下来,这才刚要有好日子”……

      “别说好日子,便是那校尉宅也不是好去处,为奴为婢不说,如今连性命都搭上了”……

      “可见这些为官做宰的,那里当我们是人,还不随便打杀”……

      “我听说那个射声校尉是现今皇帝的侄子,手底下管着好几万兵马,杀人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田听了顾大娘的话,这才停住哭声,却还没有从悲伤中反应过来,双眼迷蒙着望着顾大娘,“说是阿芳偷了家里的东西,被管家婆娘骂了几句,一时想不开便上了吊。”

      大李叔却是有些经历的,他叹息道:“阿芳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逃难的路上有一个富户的粮食从袋子里漏出来,大家都去抢,她却不肯去,说她偷校尉宅里的东西,这叫人怎么相信。”

      小李叔哭着道:“他们这是糊弄鬼,我家阿芳最是乖巧,叫他们这么冤枉!可怜我家阿芳小小年纪,在那宅里不知道过得是什么日子!天杀的……”

      “呀!”这时阿芳娘突然惊呼一声,只见阿芳手臂的衣袖被她推上去一节,露出手臂上紫青的痕迹,李田在另一边忙也将阿芳那支手臂上的衣袖揭开,也有青紫的痕迹。

      顾大娘见了忙将房间里的男子赶了出去,和阿芳娘将阿芳的衣服解开,发现身上的伤痕更甚,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斑斑驳驳全都是紫黑的痕迹。加之两腿间的伤痕格外严重些,两人便已猜到阿芳必是遭人奸辱,忧愤之下上吊自杀。

      待小李叔与李田得知后情由后,终于忍耐不住,抄起挑行李的扁担便冲去射声校尉宅讨要说法,大李叔见状怕惹出什么事端,也忙跟了上去,院子里几家相熟的男人们也跟着追上去,想要把两人拦下来,只是两人实在是气愤已极,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找射声校尉拼命,一路狂奔甩开了众人。

      这些事情林寄并未亲眼见到,她是听顾大娘讲给她听的,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大李叔、小李叔、李田等人也已经自射声校尉的宅子回来了。

      皇帝的侄子,射声校尉崔元晦确实没把这些小民百姓放在眼里,去了十二个人,回来时全都满身血迹,其中五个人是被抬回来的,面皮肿胀得几乎辨认不出身份,身上的麻袍被打得破碎不堪,露出里面的芦絮,芦絮上也在滴着血。

      大李叔、小李叔、李田伤得最重,阿芳娘和李田娘急得已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围着三人哭泣,李田胸腔剧烈起伏,似是感知到生命的消逝,挣扎着想要去拉阿芳的手,哪知刚一动弹口中立时涌出一股血,呜呜了几声便没了气息。

      大李叔、小李叔、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硬挺着挨到黄昏时分,亦含恨而逝。

      天渐渐暗下来,狭小的院子里此刻已是挤满了来探看的流民,眼见着几人伤重而亡,无不又同情又愤慨,同是无权无势居无定所的小民百姓,乱世飘零多年,三五不时被乱军贼寇欺压,如今改朝换了代,却还是如草芥一般的命运,众人皆有同病相怜的愤慨。

      当中便有一个身材魁伟的汉子站出来,他素来在流民中颇有号召力,众人都信服他。他大怒而起,“去了一个旧朝廷,又来一个新阎王,都是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的,只当是随意宰杀的畜生,这是个什么世道!既然不给我们活路,管他什么狗官鸟皇帝,索性反了他,想要什么我们自己去抢,何愁没有粮食吃、没有衣裳穿,好过给狗官当奴婢!”

      另一身形英伟的汉子曾经在其他起义军中做过乙士,本就不甘于就此耕田种地,跟着道:“对,不反只有死路一条,去他娘的狗屁校尉,杀了也就是一滩血,谁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跟着有人附和道:“对,反了他娘的,反正活不下去。”

      众人皆是气愤绝望到了极点,纷纷跟着道:“对,反了他,杀了狗官!”

      气氛一时到了不可控制的境况,当先的汉子拿起一旁的烧火棍,举着呼道:“大家跟着我,要活命!杀狗官!”说完率先冲出了院子,众人呼呼喝喝跟在后面,有锄头的拿锄头,没锄头的拿棍棒,棍棒也没有的,随手从地上抄起一片瓦片一块石头,一群人趁着天黑气势冲冲杀向了射声校尉的宅子。

      女人们仍然挤在院子里,有悲愤的,有叹息的,有慌乱的……林寄夹在这些人之间,深深叹了一口气,闻过巷只有四五百人,除去老弱妇孺,男人不过两百来人,既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和组织,又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方向,仅凭一腔孤勇便要去杀有权有势有兵的崔元晦,蚍蜉撼大树,结局可想而知。

      但民愤至此,已是不可控制,此刻城防护卫必定已收到消息,不消多久只怕就会有官兵前来镇压,林寄素知此类事件的处理方式,后续她即便免于弃世,只怕也会被充作军户,被强行配一个男人,一辈子背着军户的烙印劳作、生子、送儿子上战场……周而复始,子子孙孙皆是朝廷用来消耗的兵源,再难有出头之日!

      要不要抓紧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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