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双竹晚》迟焰

4、玉碎 当初从东北

　　当初从东北带回来的五个孩子，都在王家长大许多。

　　除了已经被收为养子的李慕尘和范家珩，还有两个男孩子，石头和柱子，两个人性子憨厚，对王婧媛忠心耿耿，一直在她身边当差。

　　还有一个女孩子，叫林玉。

　　林玉今年十四岁，长得清秀可人，性子也温顺，干活也麻利。这一年多来，她一直在老宅里做事，安安静静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

　　但没人知道，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从第一次见到李慕尘开始，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清俊儒雅的少年。

　　他读书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微微一笑的样子，都刻在了她的心里，挥之不去。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只是个被收养的孤女，配不上已经是秀才公、前途无量的李慕尘。但她不甘心，她想试一试。

　　于是她开始拼命地干活，拼命地学习规矩，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到最好。

　　她想往上爬，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上个月，主宅小厨房缺人，管事嬷嬷看她手脚麻利，人也老实，就把她调了过去。

　　终于能进到主宅了。

　　林玉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她终于能经常看到他了。

　　进到主宅后，她干活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小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出来的点心也越来越好吃，连百花都夸过她好几次。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等待一个机会。

　　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下午，林玉去花园里给小姐摘新鲜的桂花，准备晚上做桂花糕。

　　刚走到桂花树下，就看到李慕尘也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站在树底下静静地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林玉的心跳一下子就加速了，脸也红了。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李公子。"她走到李慕尘面前，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李慕尘抬起头，看到是她，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太多表情。

　　林玉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李公子，"她抬起头，红着脸说道，"天气热，我给您泡了一杯菊花茶，您解解渴吧。"

　　她说着，就把手里一直端着的茶杯递了过去。

　　递杯子的时候，她故意手一滑，杯子里的茶水就要洒出来。

　　她算好了，只要李慕尘伸手来接杯子，她就顺势往他怀里倒，这样就能有肌肤之亲了。

　　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他不愿意，小姐心肠软，说不定就会把她许配给他。

　　林玉的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然而，她算错了。

　　李慕尘根本没有伸手接杯子。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林玉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洒了出来，泼了她自己一身。

　　"你在做什么？"李慕尘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林玉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个反应。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不甘心，咬了咬牙，干脆往前一步，想直接扑进他怀里。

　　反正这里也没人，只要抱住了他，她就不信他能把她推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面，百花正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葡萄，准备给小姐送过去。

　　她无意间抬头，正好看到了花园里的这一幕。

　　百花的脚步立刻停住了。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只是悄悄地躲在假山后面，冷冷地看着。

　　百花从小跟着小姐，眼睛尖得很，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她。

　　她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个叫林玉的丫鬟主动凑上去的，还故意往李公子身上倒。

　　百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在主宅里搞这些小动作。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转身，端着那盘葡萄，不动声色地往后院走去。

　　这件事，她得告诉小姐。

　　而花园里的林玉，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刚才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了眼里。

　　她还在为李慕尘的冷漠感到难堪和不甘心。

　　她不知道，她的这场算计，已经提前宣告了失败。

　　李慕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厌恶和冰冷。

　　很快，张氏就来了，后面还跟着王婧媛和千雪。

　　看到花园里的这一幕，张氏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林玉站在那里，裙摆都湿透了，头发也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李慕尘站在她对面，脸色也很难看。

　　两个人刚才显然在拉扯。

　　"怎么回事？"张氏的声音很冷，作为主母，家里的规矩都是她管的，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在花园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玉"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李公子他......"

　　她想把责任推到李慕尘身上。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慕尘冷冷地打断了："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递杯子的时候故意手滑，还想往我身上扑，我躲都来不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林玉的脸色更白了，她没想到李慕尘居然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把她说的话全部抖了出来。

　　"我没有......我没有......"她拼命地摇头，哭得更厉害了，"夫人，您相信我，真的不是这样的......"

　　"够了。"张氏冷冷地打断她，"百花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

　　她刚才已经听百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看得明明白白。

　　是林玉主动勾引李慕尘。

　　张氏的心里很失望。

　　她一直觉得林玉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没想到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站在张氏身后的王婧媛，脸色也很难看。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悦。

　　她最讨厌这种背地里搞小动作、心思不正的人。

　　林玉是她从东北带回来的，一直觉得她老实本分，还特意把她调到主宅小厨房，没想到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王婧媛的心里，又失望又生气。

　　而站在对面的李慕尘，目光却一直在偷偷地落在王婧媛的身上。

　　他看到她紧抿的嘴唇，看到她微蹙的眉头，看到她眼里的失望和不悦，心里猛地一紧。

　　她生气了。

　　她会不会因此讨厌他，疏远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李慕尘的心里就一阵慌乱。

　　他不怕张氏罚他，不怕任何人说他，他只怕她不高兴，只怕她不理他。

　　刚才他还在厌恶林玉的算计，现在却只想着怎么才能让她消气。

　　"林玉，"张氏看着她，声音冰冷，"你不守规矩，心思不正，罚你三个月月钱，立刻赶回老宅，以后不用再来主宅了。"

　　林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拼命地磕头："夫人，奴婢知道错了，求求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夫人！"

　　"不用再说了。"张氏摆了摆手，"带下去吧。"

　　立刻就有两个嬷嬷上来，把还在哭哭啼啼的林玉拖了下去。

　　处理完林玉，张氏又看向李慕尘。

　　"慕尘，"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几分严肃，"虽然是她主动的，但你也有责任。孤男寡女的，为什么不避嫌？"

　　李慕尘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夫人说的是，是我不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张氏点了点头，"罚你抄一百遍《礼记·内则》，三天后交给我。好好学学什么叫男女大防，什么叫规矩礼仪。"

　　李慕尘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儿子知道了。"

　　张氏说完，就带着王婧媛和百花、千雪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李慕尘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婧媛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外书房。

　　林玉被赶回老宅后，一直郁郁寡欢，天天以泪洗面。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能成功了。

　　都是那个百花，都是她坏了她的好事！

　　林玉在心里把百花骂了无数遍，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要在老宅里度过了。

　　然而没想到，几天后，事情居然有了转机。

　　这天，老宅里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自称是林玉的姑妈。

　　"玉儿啊，姑妈可找到你了！"那妇人一看到林玉，就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你爹娘走得早，我找了你好几年了，终于找到你了！跟姑妈回家吧，姑妈以后好好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林玉愣住了。

　　姑妈？

　　她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姑妈啊。

　　她从小就是个孤儿，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林玉还是到了王家以后，王婧媛给她取的名字。

　　"你......你真是我姑妈？"林玉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了！"那妇人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块旧玉佩，"你看，这是你小时候戴的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找到你。你看这上面的纹路，还有这块缺口，你还记得吗？"

　　林玉看着那块玉佩，模模糊糊的，好像真的有点印象。

　　她从小就孤苦伶仃，一个亲人都没有，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姑妈，还要接她回家，她的心里又激动又疑惑。

　　"可是......"林玉犹豫地说道，"我现在在王家做工，不能随便走的......"

　　"傻孩子，"那妇人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道，"你是我侄女，我来接你回家天经地义，王家还能拦着不成？走，姑妈这就去找王老爷和王夫人说去。"

　　那妇人说着，就真的去找王员外和张氏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王员外和张氏居然真的同意了，还替林玉赎了身，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跟着她姑妈回家了。

　　林玉走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她舍不得王婧媛，舍不得这个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更舍不得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但她也知道，她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还不如跟着姑妈回家，以后说不定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就这样，林玉跟着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妈走了。

　　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杳无音讯。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提起她。

　　王家的日子还在继续，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一样。

　　石头和柱子还是像以前一样，每天跟在小姐身边，勤勤恳恳地做事，对过去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只有在某个深夜，李慕尘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冰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有些人，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碰的东西，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而这一切，王婧媛完全不知道。

　　她还以为，林玉真的跟着她姑妈回家团聚，去过好日子了。

　　她甚至还为林玉感到高兴，觉得这个可怜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她不知道，有些看似美好的结局，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真相。

　　她更不知道，她亲手养大的这两个少年，已经开始露出了他们藏在温柔面具下的獠牙。

　　而她自己，也正在一步一步，走进他们为她编织的那张巨大的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