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传统金丝雀》余穗安

46、决定 程似锦见到

　　程似锦见到唐谦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她看着保姆将家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从药盒里抠出半片安眠药，准备休息了。

　　她躺在床上，用蓬松的被子包裹住自己，蜷缩着像是待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婴儿，，闭上眼睛，安眠药逐渐开始起效。

　　意识朦胧之间，楼下响起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似乎还伴随着脚步声和说话交谈的声音，程似锦不想管，直到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好像就在枕边。

　　程似锦无意识的皱了皱眉毛，还是没睁开眼睛，只是下一秒，两只手探进她的被子，将她从蓬松的棉花里挖了出来。

　　“程似锦。”

　　好熟悉的声音。

　　程似锦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一张她到死都忘不掉的面孔。

　　唐谦漂亮的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头发有些凌乱的扎在脑后，没有了从前工作时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致。

　　唐谦带着凉意的手捧起程似锦的脸颊，像是把玩一件宝贝似的摩挲了两下，雨点般的吻急不可耐的落在她的额头，眉毛，脸颊，最后停留在唇边。

　　唐谦刚从外面进来，外套都没换，手是凉的，嘴唇也是凉的，程似锦措不及防被凉意激得下意识抖了一下，想往被子里缩，却被唐谦强势的拦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久都没松开。

　　程似锦残存的睡意彻底没了，她挣扎着推开唐谦：“你松开我，腿上石膏还没拆……疼。”

　　唐谦暂时松开她，略带歉意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抱着程似锦不撒手。

　　程似锦心里很烦，其实前几个月唐谦不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过得也很清闲，唐谦一回来就要折腾她。

　　眼看着唐谦还要再有动作，程似锦皱着眉头，闭上眼睛不想看她，语气不善：“我困了，要睡觉了。”

　　唐谦亲吻着她的额头：“我刚回来……”

　　程似锦在心里想，唐谦回来的频率其实还可以再少一点，也让她偷偷清闲。

　　想是这样想，但程似锦好歹没直接把话说出来，她选择装睡，唐谦自讨没趣也就算了。

　　唐谦顿了一下，很久没动静，程似锦以为她都要放弃了。

　　她被唐谦抱在怀里的姿势不舒服，刚准备挣扎一下换个姿势，就听见身后传来带着叹息的声音。

　　“我妈死了。”

　　程似锦没了动作，房间内陷入沉默，良久以后，程似锦缓缓坐起来，转过身看着唐谦。

　　“什么时候的事？”

　　程似锦眼神很复杂，担忧的神色控制不住的流露出来：“你怎么都没和我说……”

　　话说了一半，程似锦自己停下来了，她看着唐谦的眼睛，在床头灯暖黄色光线的照耀下，唐谦的脸都变得不太真实了，一滴若有似无的东西从她的眼角滑落，转瞬即逝。

　　程似锦下意识伸出手，心里一团乱麻。

　　那是眼泪吗？唐谦的眼泪？

　　唐谦说：“昨天刚办完追悼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说着，唐谦的手臂再次抬起来，拢住程似锦的肩膀，力气没有刚才那样大。

　　程似锦没有选择想刚才那样拒绝或者挣扎，她任由唐谦抱着自己，她想，现在的唐谦应该很伤心，很难过。

　　失去母亲一定是一件会让人痛彻心扉的事情，和母亲生前是什么样的人、母女关系如何都没关系，仅仅只是想到，以后“妈妈”这个称呼再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就已经足够让人痛苦了。

　　程似锦知道这种铺天盖地的痛苦有多沉重，她经历过，她明白的。

　　她抬起手，轻轻拍拍唐谦的后背，算是聊胜于无的安慰。

　　这个拥抱和情情爱爱无关，和她们之间几十年的恩怨情仇也无关，现在的唐谦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刚失去了母亲的女儿。

　　“唐谦。”

　　程似锦安慰着她：“会好的，都会过去的……”

　　死人只能留在过去的时光里，生者只要好好活着往前走，总有一天会过去的。

　　天大的事，天大的痛，最终都会过去的。

　　因为这点同病相怜的怜惜，程似锦连续好几天态度都很好，和唐谦相处也总带着笑容，直到一周过去，唐谦还没有要回国内上班的意思。

　　程似锦问过她，唐谦若无其事的回答：“请了长假，多陪陪你。”

　　程似锦心里还是有些疑惑，唐谦现在的职务能允许她缺席这么长的时间吗？

　　可是疑惑归疑惑，程似锦没有多问，又过了一周，唐谦陪她一起去拆了石膏，程似锦走路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医生嘱咐她每天都要保证一定时间的散步。

　　唐谦十分卖力的落实了医生的嘱咐，每天吃完晚饭就搀着程似锦出门，在社区里慢悠悠的散步，这个时间正是夕阳西下，日落黄昏的时刻，偶尔会遇到一两个邻居，碰见青少年们结伴走过。

　　“咱们回头也养条狗吧。”

　　唐谦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程似锦下意识转过头，惊奇的盯着她。

　　程似锦是喜欢小动物的，大学毕业刚工作的那一年，她和唐谦还一起挤在SRC分配的小房子里，楼下有只很亲人的流浪狸花猫，她喂过两次，狸花猫就学会了跟着她上楼，还愿意趴在她怀里，让她一直抚摸油光水滑的皮毛。

　　那个时候她就和唐谦商量过，能不能把狸花猫带进家里养。

　　当时唐谦是怎么说的？

　　唐谦说房子太小，说工作太忙，说她们都没有精力照顾一个小生命。

　　总之，最后程似锦还是轻轻把狸花猫抱出了家门，在关上门之后，唐谦又将她拉到卫生间里，牵着她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亲自给她打上肥皂，搓洗了一遍又一遍。

　　程似锦那个时候就明白了，唐谦不喜欢小动物，更不喜欢家里多出其他的东西，哪怕是一只猫也不行。

　　后来程似锦好些天没有在楼下见到那只狸花猫，小区物业告诉她，流浪猫都被统一送到流浪动物救助机构去了，机构会负责给这些小动物找领养。

　　程似锦当时还挺高兴的，既然她没办法给狸花猫一个家，那它能找到更合适的领养家庭也是件好事。

　　跟着唐谦辗转各地工作的那些年里，程似锦还庆幸过她们没养宠物，不然还要连累小动物跟着她们一起折腾。

　　“算了吧，”程似锦拒绝：“你工作忙，我也没精力再去照顾一个小生命。”

　　反倒是唐谦难得坚持，她晃了晃一直搀扶着程似锦的右手，又抬起空着的左手，笑着说：“养一条狗吧，现在我们每天都出来散步，我一只手牵着你，另一只手还空着呢。”

　　程似锦半天没有回复，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

　　她其实觉得，在唐谦心里，她和一条宠物狗的性质应该差不多，都是被唐谦养在大房子里的小宠物。

　　唐谦不管在什么事上面都执行力超高，转过天来就去挑了一只刚满月的小金毛，和宠物店约好一个星期后接走。

　　在这一个星期内，唐谦拉着程似锦一起买了不少宠物用品。

　　到了约定好去把小狗接回来的那天，唐谦一个人开着车出门，程似锦的脚还没完全好，走路依旧不太方便，就留在家里。

　　只是唐谦不知道，程似锦随后也紧接着出了门，她走进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做到了角落一张小小的桌子旁。

　　没等几分钟，咖啡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人亚裔面孔的人走进来，在程似锦面前坐下来。

　　程似锦抬起头，其中一个她认识，是林霖，他装了假肢后已经能短距离的自主活动了。

　　另一个人，程似锦打量了一下，她不认识。

　　这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皮肤偏黑，看上去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

　　林霖介绍：“这位姓方，你就叫他方先生吧。”

　　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打开在桌面上，推到了程似锦面前，程似锦低头看了一眼，心跳猛地加速了。

　　那是一张盖着显眼红戳的证件。

　　方先生把证件收回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着程似锦，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程似锦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组织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程似锦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她心里早就清楚，这清算的一天迟早会来，只是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还是感到紧张。

　　“唐谦涉嫌严重职务违法，”方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程似锦耳朵里：“目前已经立案审查，她于上个月未经批准擅自出境，至今未归，组织上已经对她采取了边控措施，同时启动了追逃程序。”

　　程似锦的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唐谦擅自出境？她不是说请了长假吗？！

　　方先生继续说：“唐谦目前所在的国家与我国没有引渡协议，所以暂时没办法采取强制措施将她带回，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程似锦的表情。

　　“如果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的违法事实，并且有人能够提供她的确切行踪和活动情况，我们可以通过其他合法途径，比如移民遣返、国际刑警协作等方式，对她进行追逃。”

　　程似锦听懂了。

　　她声音有些发涩：“你们想让我帮你们找到她。”

　　方先生点头：“你是目前和她关系最密切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长期在她身边工作，了解她违法事实的人，如果你愿意配合，一方面我们可以获得关键证据和行踪信息，另一方面……”

　　他再次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考虑到你在整个事件中的特殊位置，以及你本人并没有直接参与违法行为，组织上可以对你既往不咎，并且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出具污点证人的身份证明，帮助你在后续的法律程序中争取最大程度的减免。”

　　程似锦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拉花早就散了，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沫。

　　她的脑子里很乱。

　　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卡片，放在桌面上，推到程似锦面前。卡片上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

　　“如果你决定好了，把这个号码存下来，给我发一个定位就行。”方先生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不用着急，慢慢想。”

　　他看了一眼林霖，林霖朝他点了一下头，方先生便转身走出了咖啡馆，推门时带动了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