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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年后,应北的天仍是冷的人直犯哆嗦,雪还是偶尔在天中飞,羽绒服从未脱下过。
      元宵过后,应北的中小学都陆陆续续的开始注册开学。
      是个清晨,过年挂路边树上的红灯笼还没取下,小雪又飘起来。天蒙蒙亮,早餐铺在学校附近吆喝着,铺前也围着一圈学生。因为开学,应北的清晨时隔一个月,又一次热闹起来。
      或许是许久未回应北,沈章不了解情况,大早上出门便被堵在了七中门前那条路上。反正也没多着急,沈大爷溜着她心爱的座驾悠荡,乌龟爬似的,100米的路用了10来分钟。
      她看着乌泱泱的人头,低头走路的孩子们。见有家长在车上留恋地止不住叮嘱,孩子趴在车窗前撒娇说想带手机却又被无情地关上了车窗,吃了一嘴的汽车尾气,不禁失笑。
      2026年的应北,同十年前相比,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怎么变。
      ……
      行清的最后一场雨下在他们离开的早晨。
      沈筠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的时候,沈章站在老宅的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道帘。她忽然说:“哥,爸妈走那天也下雨了。”
      沈筠的手顿了一下。他关上后备箱,走过来,把妹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嗯,我记得。”他说,声音很轻。
      沈章没再说下去。她不是想说那件事,她只是觉得,行清总是在下雨天送别什么人。但后半句咽回去了,因为说了也没什么用。
      沈筠揉了揉她的头顶。“走吧。”
      沈章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栋老房子是沈家在行清的祖宅,从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沈家世代经商,到父亲这一代,家族创立的汶楹在行清已经算排得上号的企业。沈章从小住在老宅里,院子里有一棵父亲小时候种下的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都是甜的。母亲喜欢在树下喝茶,父亲喜欢在树下看报纸,沈章喜欢在玻璃琴房练琴——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摆在一楼朝南的房间里,那是她五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
      “等我拿了冠军,就在行清最大的音乐厅弹给爸妈听。”七岁的沈章去英国比赛前,站在那架钢琴前说。
      她没有机会了。
      两人登了机。到达巡航高度,沈章吃着空姐刚端上来的煲仔饭,味道并没有很好,吃的很慢。沈筠昨晚辛苦,清点行李到半夜,登机的时候同空姐说了不要喊醒他。
      外面的天逐渐变暗,太阳落下,沈章便把遮光板抬起,看着舷窗外的夜景,来到新的城市。
      两人落了地。应北也在下雨,但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雨渐渐小了。沈章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筠聊天。
      “哥,应北的学校会种桂花吗?”
      “应该会。”沈筠说,“没有的话我和姑姑说一声。”
      “不用,我就是随口一说。”沈章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的风景已经从行清的青瓦白墙变成了应北的高楼大厦,“应北七中绿化全市学校排名第一,应该会有。”
      “你查过了?”
      “昨晚查的。”沈章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沈筠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做事的习惯——提前查好所有能查的信息,把未知变成已知,然后从容地走进去。这不是焦虑,是准备。
      车开了一个小时才进市区,沈章聊了一个小时。她聊学校,聊应北的气候,聊他们俩住的地方怎么样,聊姑父会不会又做一大桌子菜。沈筠一句一句地接,不急不躁,像一张柔软的网,接住妹妹所有的碎碎念。
      “哥。”快到的时候,沈章忽然安静下来。
      “嗯?”
      “应北是不是很冷?”
      “没行清冷。”沈筠说,“应北没暖气,湿冷。”
      沈章想了想,说:“那还行。”
      沈筠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车子驶入应北市区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天还是灰的,但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漏下来,把整个城市照出一种不太真实的金色。路边的树还挂着叶的,枝丫指向天空,像是刚从冬天里醒过来。
      沈熙站在楼下等他们。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利落极了。沈家的血脉到她这里,似乎把所有的温润都滤掉了,只剩下干脆和果决。
      但她的眼睛是暖的。
      “路上累不累?”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煽情的关切。
      “还行。”沈章下车,关上车门。应北的风立刻扑过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湿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有一段修路,慢了半小时。”
      沈熙点了下头,伸手把沈章的毛衣领子立起来,挡住灌进去的风,两人上了楼。
      司机将行李放到门口便离开了。
      沈章跟在后面,看着姑姑的背影。沈熙说话做事都很快,但她从不会让人有被丢下的感觉。她的锋利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对人的。
      钟映客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上来,笑着迎上来:“累了吧?快进来,开了空调。”
      沈章一进门,一股暖意裹上来,冻僵的手指开始慢慢恢复知觉。她站在玄关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沈熙换掉高跟鞋,把大衣挂好,看了她一眼:“冷?”
      “有点。”沈章诚实地说。
      “应北和行清不太一样,家里没装暖气片,赶明儿带你们去一趟万象买些衣服。”沈熙领着他们两个人看看住的房子,交代一些日常用品的放置位置。其实两人也不用再看这个房子,因为这是他俩自个儿选的。
      钟映客已经倒了三杯热茶端过来,“谢谢姑父。”沈筠接过一杯递给沈章,自己拿了一杯,第三杯放在茶几上留给沈熙。
      沈章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舒服得眯了眯眼。
      沈熙带他们去买了些居家用品和衣物,在万象一楼泡了半天。沈熙难得有一天的空闲,开车带他们去看了应北的几个地标——中心广场、老城墙、那条据说有百年历史的商业街。
      沈章看着窗外愣神,好像在爸妈的相册里见过这里。
      沈熙看了沈章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如果那是笑,也是极淡极淡的笑。
      “应北和行清不一样。”她把车停在商业街口,熄了火,“应北是水养的,行清是风吹的。在这里待久了,人会变。”
      沈章问:“变什么样?”
      沈熙想了想,说:“变得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沈章没太懂这句话,但她记下来了。
      沈熙下车的时候,路过沈章身边,顺手把她卫衣上没系紧的抽绳重新系了个结。“说了冷,别冻着脸。”说完就往前走了,语气和动作都干脆得像在开会,但那个结系得很紧,很整齐。
      沈章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姑姑的锋利里,其实藏着一种不擅长温柔的人的温柔。
      周一早晨,沈章六点就醒了。沈筠叫的。
      应北的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两人不和姑姑姑父住一起,他们工作的地方离得远,兄妹俩也习惯了两个人住。沈熙便也没强求,只给他们留了一个司机和阿姨。
      她穿上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套了一件厚毛衣,领带在毛衣外面系好,羽绒服外套拉链拉到刚好露出校徽的位置。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用发卡别住。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加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把脖子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沈筠在玄关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
      “阿姨今早做的。”他把一杯递给她。杯子烫手,沈章两只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哥,你不冷吗?”沈章看着沈筠只穿了一件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薄毛衣,领口还敞着。
      “不冷。”沈筠说。
      “你骗人。”
      沈筠笑了一下,没反驳。
      去学校的路上,沈章看着车窗外陌生的景色,有些沉默。
      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筠先拐了个弯,看着高中部。
      “有事找我。”他回头冲沈章说。
      沈章点头。
      “我说真的。”沈筠看着她的眼睛,“别自己扛。”
      沈章又点头,然后笑了,声音闷在围巾里。“哥,我只是去上个学。”
      沈筠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笑。
      沈章站在初中部的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瞬间清醒。
      2016年,2月17日。也是新的开学日。应北的冬日冷的人直哆嗦,校服根本挡不住风,入校的学生都穿着自个儿的羽绒服,外头套着校服,乍一看以为一堆必比登在马路上走着。
      七中在初一春季学期重新分班,初一生在布告栏前抻着头,找着自己的班,看自己的班理想或不理想,又怕冷的把头缩了回去,慢慢挪去新教室。
      沈章,行清人。父母早逝,由姑姑沈熙抚养长大。由于姑姑工作,她和哥哥沈筠一同来到应北七中就读。
      应北不北,跟北方的行清不同,冬日虽说没冷到要冻死人,但到处也没有暖气,艳阳悬空也没见得多暖和,冷得人腿抖。学生冷得哆嗦,直到进教室才勉强得到“赦免”,同朋友们聚在一团,就不会太冷。
      于是沈章和班主任一起走过教室在窗外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一群轮胎人戴着帽子聚在一团补寒假作业,边写边搓手,吵喳喳的,好不热闹。
      “沈章啊,我先进去讲两句,你等会再进来哈。”班主任于竞交代道。“好。”
      于竞,应北七中初二9班班主任,数学老师。为人比较随和,能和同学打成一片。沈章当初在行清的一个学习交流会随父母同他见过一面,也是沈筠在应北参加竞赛的指导老师。
      只不过沈章对这位于老师并不熟悉。
      身上穿的暖,七中的校服虽是西装却也厚实,套上羽绒外套,暖的沈章有点犯困。
      不到两分钟,沈章在门外接收到于竞的眼神,走了进去,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沈章。希望大家多多关照!”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诶,大家掌声欢迎新同学沈章啊!”掌声闷闷的,隔着一层羽绒服,也响亮不到哪去。“那……你就坐在第三组第四桌那个空位吧!季思泠,这就是你新同桌了啊!”沈章看过去,一个留着短发的脑袋,以为是个男生。
      教室里没啥声,冷的说话都不太利索。
      “好嘞!”很响亮,居然是女声,那个叫季思泠的,头发短短的,居然是个女生。沈章心中一动。
      走过去,沈章放下书包落座。
      那个女生正低头写着什么,坐得很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深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羽绒服脱了挂在椅子上,没穿毛衣,好像完全不怕冷似的。短发刚到耳上,发尾微微耷拉着,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你好啊,新同学。我叫季思泠。哪几个字儿我晚点写给你,我先补个作业先。”
      “好。”沈章也不多打扰,但口中问要不要帮忙补的话犹豫的不好蹦出。最后还是没说。
      沈章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到季思泠桌上。“给你,热的,可以暖暖手。”
      季思泠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沈章。
      “谢谢你啊,沈同学。”她腾出一只手拿起牛奶,揣在怀里。
      沈章也拿出自己那盒。两盒牛奶都是从行清带来的牌子,管家在他们车上塞了两箱。季思泠没忍住,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好喝吗?”沈章问。
      “好喝啊!”季思泠说。
      “那我明天还给你带。”沈章笑眯眯的。
      新校园生活开了个好头呢。
      上课铃响了。
      季思泠把牛奶放到桌角,翻开课本,继续写摊在课本下的作业。
      沈章把目光转回黑板,庆幸自己转了学不用写寒假作业。
      窗外是应北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得枝丫呜呜地响。
      窗内是两个十三岁的女孩,并排坐着。沈章的围巾搭在椅背上,帽子塞在抽屉里,指尖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正一点一点被教室里的暖气捂热。
      她低头记笔记,写了几行字,余光里季思泠的胳膊肘离她很近,大概一拳的距离。两个人的校服袖子偶尔蹭到一起,深蓝色的布料碰了一下,又分开。
      谁也没在意。
      下课铃响的时候,季思泠合上课本,转头看了沈章一眼。
      “你字真好看。”她说。
      沈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季思泠:“走吧走吧,我懒得补作业了,这么多补的完就有鬼了。我看你挺多教材都没有,我带你去文印室领教材吧。”
      “好。谢谢你。”
      两人从文印室回来,搬了一大沓书,累的不行。季思泠困得趴在桌上睡了,短发毛茸茸的,像个球。沈章坐回座位上,把刚才抱回来的新书写上名字。两盒牛奶都已经喝完了,空盒子站在桌角,并排,像站岗一样。
      她伸手把空盒子拿起来,扔进了桌边的垃圾袋里。
      俩小保安,明天再工作吧。
      为了和季同学打好关系,我只好接替一下你们的工作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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