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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豁出去的勇气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沈念站在天盛大厦楼下。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一夜未眠留下的黑眼圈。方瑜站在她旁边,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江驰提供的相关证明材料,以及方瑜昨晚连夜准备的一份法律意见书。
      “紧张吗?”方瑜问。
      “紧张。”沈念说,“但更怕来不及。”
      “那就走吧。”方瑜拉了拉她的手腕,“速战速决。”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得飞快,沈念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叮的一声,三十八层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和江临市的天际线。
      郑建国的秘书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客气地引着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了五个人。
      正中是郑建国,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左手边是天盛的法务总监周总监——就是昨天被沈念怼得说不出话的那位。右边是一个沈念没见过的人,经介绍是天盛集团的CTO。另外两位分别是人事总监和公关总监。
      这个阵仗,摆明了不是一场轻松的谈话。
      “程太太,请坐。”郑建国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方律师也来了,看来程太太是有备而来。”
      沈念和方瑜在对面坐下。方瑜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取出材料,一一摆在桌面上。
      “郑总,我们直接说正题。”方瑜开口,声音不高但底气十足,“我当事人程砚北先生目前被警方带走已超过二十四小时,但据我们了解,警方目前掌握的所谓‘证据’,仅仅是天盛集团单方面提供的系统操作日志。而这个操作日志只能证明程砚北先生的账号曾在事发当晚登录过系统,不能证明是程砚北先生本人操作的,更不能证明数据的泄露与他有关。”
      “方律师说得对,”CTO开口了,是个三十多岁的技术男,说话直来直去,“但问题是,操作日志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们查过那台电脑,没有发现被远程控制的痕迹,也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登录。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程砚北作为账号持有人,确实嫌疑最大。”
      “如果我说,有新证据呢?”沈念忽然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沈念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央:“这里面是事发当晚公司走廊的监控录像,大约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左右拍摄的画面。画面中可以看到,在数据泄露的时间段内,除了我先生程砚北之外,还有一个人在附近活动。”
      郑建国示意秘书把U盘插上。会议室的大屏幕亮了起来,监控画面开始播放。
      画面质量不算很高,但足够看清人物的身形和行动轨迹。走廊灯光昏暗,大部分工位都空着,只有远处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盏灯——那是程砚北的工位。
      时间戳跳到23:47:12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在程砚北的工位附近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快步离开。虽然面部细节不够清晰,但身形、走路姿态都很容易辨认。
      “这个人是谁?”郑建国皱起了眉头。
      沈念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名字:“陆鸣。程砚北的下属,天盛集团技术部高级工程师。”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陆鸣?”人事总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他是去年刚评的优秀员工,他舅舅还是——”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嘴。
      郑建国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继续。”他说,声音沉了下来。
      沈念将另一份材料推了过去——江驰帮她搜集到的信息,包括陆鸣父亲生意失败的时间线、借贷金额、以及陆鸣近半年来向同事借钱的记录。
      “陆鸣的父亲在一年前因为投资失败欠下两百多万的高利贷,陆鸣作为担保人同样被追债。近半年来,他向公司内部同事借款累计超过四十万,其中向我先生程砚北借款八万元。”沈念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而就在数据泄露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陆鸣向一家高利贷公司一次性还款六十万。”
      “你怎么知道?”周总监忍不住问。
      “因为那家高利贷公司的催收人员在事发前曾经找上过陆鸣,在楼下闹过,当时有同事拍了视频。”沈念把手机里江驰发给她的视频点开,画面里两个彪形大汉扯着一个年轻人的衣领,那个人确实是陆鸣无疑。
      郑建国看完视频,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算陆鸣有动机,有现场的监控,也有还款记录,但这仍然不能直接证明是他用了程砚北的电脑。”法务总监周总监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程太太,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从法律角度来说,你提供的这些都是间接证据。”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替我先生翻案。”沈念直直地看着郑建国,“我是来请天盛集团调取云端服务器日志的。”
      这句话一出来,CTO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郑总,”方瑜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专业而冷静,“据我所知,天盛集团使用的是阿里云企业级安全架构,所有服务器的操作记录都会在云端自动备份,且无法从本地删除。如果贵公司愿意调取事发当晚的云端日志,就能看到登录系统的具体设备信息,包括MAC地址、IP地址、甚至操作时的按键频率。这些信息可以精确地判断出,那个用程砚北账号登录系统的人,到底是不是他本人。”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郑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目光在沈念和方瑜之间来回扫了几次。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公关总监忽然开口了,语气不怎么友好,“程太太,恕我直言,你有充分的动机为了救你先生而不择手段。这段监控录像的来源是否合法都值得商榷,更不用说你提供的那些所谓的‘借贷记录’,谁知道是不是编造的?”
      沈念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忍住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发火,不能失控,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但方瑜没有忍。
      “张总监,”方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的没错,我当事人作为家属确实有动机。但你有没有想过,贵公司同样有动机——维护企业形象,尽快找到替罪羊结案,把影响降到最低。在这种双方都有动机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客观证据说话。云端日志是客观的,它不会说谎,也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如果贵公司拒绝调取云端日志,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们害怕查到真相?”
      公关总监的脸色变了。
      “方律师,你这是在——”
      “够了。”郑建国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郑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江临最繁华的城市景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程太太,”他说,“你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你的丈夫?”
      沈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我认识他十一年了。十一年里,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旁边看着、听着。郑总,一个人可以伪装一阵子,但他伪装不了十一年。程砚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你们看到的是操作日志,我看到的是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烧水、晚上不管多晚回来都会在门口把皮鞋脱了怕吵醒我的那些瞬间。一个人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细致、这么笨拙、这么认真,他不会做那种事。”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我没有证据来证明他的人品,我知道这在你们眼里不值一提。但我坐在这里,面对你们所有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果最后证明我错了,我愿意承担所有的法律后果。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信他,我相信他,我没有任何怀疑地相信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郑建国看了她很久,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动容,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商场上见到过的品质。
      他转身对CTO说:“去调云端日志。现在,立刻,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查。”
      CTO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操作。
      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沈念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方瑜在旁边悄悄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CTO的眉头越皱越紧,屏幕上的代码和数据飞速滚动,他忽然停下了。
      “查到了。”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CTO把屏幕转过来给郑建国看,表情非常复杂:“事发当晚二十三点四十一分,程砚北的账号通过一台设备登录了数据库服务器。这台设备的MAC地址和程砚北平时使用的办公电脑不一致,但和另一台设备完全匹配——”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谁的设备?”郑建国的声音很沉。
      CTO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答案:“陆鸣的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今天早上还在公司内网登录过,IP地址能对上,MAC地址也能对上。而且,云端日志还记录了操作时的行为特征——这个人的打字速度、快捷键使用习惯、甚至鼠标移动轨迹,都和陆鸣的历史数据高度吻合。”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人事总监猛地站起来:“真的是他?!”
      公关总监的脸色惨白,显然是在想这件事一旦公开,对公司的形象意味着什么——一个被公司高层庇护的“优秀员工”,出卖了公司的核心数据,还嫁祸给了自己的直属领导。
      郑建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带着一股子寒意。
      “周总监,”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报警。把这份云端日志,连同刚才程太太提供的所有材料,一并移交给警方。同时,通知公司法务,启动对陆鸣的追责程序。”
      “那……陆鸣的舅舅那边……”人事总监小心翼翼地问。
      郑建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让人后背发凉:“你觉得一个包庇内鬼的区域副总,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没有人再说话了。
      沈念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她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被松开,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
      方瑜捏了捏她的手,低声说:“挺住了。”
      沈念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郑建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念抬起头,对上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
      “程太太,”郑建国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我经商三十年,见过无数人,能让我改变主意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后续的事情我会让人跟进,”郑建国继续说,“程砚北那边,警方收到新证据后会重新评估强制措施的必要性,顺利的话今天就能出来。另外,”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替我跟你先生说一声,天盛集团欠他一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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