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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甘露(4) 天还没亮, ...

  •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我蹑手蹑脚地起床,没开灯,摸着黑穿好校服。我妈还在睡,呼吸声很沉,不知道是不是又喝酒了。我没去看,怕看到床头柜上有空瓶子,怕自己又要收拾又要擦地。

      “小郁,今天还是两个?”

      “嗯,赵姨,两个豆沙包。”

      “好嘞。”她掀开蒸笼,热气扑面而来。她用夹子把两个包子装进塑料袋,递给我,又塞了一个茶叶蛋,“今天多煮了,给你一个。”

      “谢谢赵姨。”

      我接过塑料袋,把茶叶蛋揣进口袋。热乎乎的,贴着我的手心。

      到教室的时候,江沁的座位是空的。

      我以为她还没来。把塑料袋放在她桌角,坐下来,拿出课本。早读铃响了,她没来。林知夏走进教室,翻开花名册。

      “江沁请假。”

      我的心跳了一下。

      请假。为什么请假?生病了?还是家里有事?还是——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请假了,今天不会来了。

      许念念从前排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江沁怎么没来?”

      “不知道。”我说。

      “你不是她同桌吗?”

      “我又不是她妈。”

      许念念被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回去了。

      那一整个早上,我都在想她。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你明明在做别的事,但脑子里总有一个人。你写数学题,她在你脑子里。你背英语单词,她在你脑子里。你听语文老师讲《过秦论》,她还在你脑子里。语文老师讲到“一夫作难而七庙隳”的时候,我听到的是“江沁今天为什么没来”。

      我看了好几次手机。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她的头像还是那只小猫,朋友圈没有新的动态。我点开对话框,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中午,许念念拉着徐念去食堂。我没有去。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江沁空着的椅子。那本小说不在桌上——她带走了。桌肚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我拿出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还是甜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起来没有那么甜了。

      那个茶叶蛋我揣了一早上,一直没吃。我把它放在江沁桌上。她想吃的话,明天来了可以吃。凉了就凉了,凉了也可以吃。她连面包屑都不浪费,不会嫌弃一个凉了的茶叶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许念念又转过来,趴在我桌上。

      “暮郁。”

      “嗯。”

      “你有没有江沁的电话?”

      “没有。”

      “微信呢?”

      “有。”

      “你给她发个消息问问她怎么了。”

      我不想发。

      她如果回“没事”,我该说什么?“那好好休息”?太客套。“明天见”?太随意。“我想你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我知道不能发。我不能发“我想你了”。因为我们是同桌,是同学,是只是认识了一个月的人。

      “你发呀。”许念念催我。

      我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怎么没来?”

      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暗了,又按亮。许念念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没理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echo:“不舒服。”

      许念念凑过来看:“她说什么?”

      我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她说不舒服。”

      “那你问她怎么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怎么了?”

      发出去了。

      等了一会儿。

      echo:“老毛病。”

      什么叫老毛病?三个字,说得轻轻松松,好像不值一提。

      但我知道不是。

      “你让她好好休息。”许念念说。

      我打了一行字:“好好休息。”

      等了一会儿。

      echo:“嗯。”

      只有一个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念念看了我一眼,转回去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echo:“明天见。”

      我看着那三个字,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旁边的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人骑车,有人走路。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是橘红色的,云被烧成了碎金子的颜色。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江沁来了。

      她坐在座位上,和平时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双马尾还是扎得整整齐齐的,斜刘海还是遮着额头。

      我把塑料袋放在她桌角。

      “豆沙包。”我说。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她看了一眼塑料袋。里面有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她知道那是一个茶叶蛋,不是两个。

      “你不是说两个吗?”她问。

      “今天是两个包子一个蛋,”我说,“赵姨多送了一个。”

      她没说什么。低头打开塑料袋,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嚼得很慢。

      我也拿出自己的包子,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吃各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和之前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暮郁。”她叫我。

      “嗯。”

      “谢谢你。”

      “嗯。”

      她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很细的一条,肉色的,贴在左手食指上。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手怎么了?”我问。

      她缩了一下手。不是刻意的,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被人问,不想解释。但她很快又把手放回来了。

      “不小心划了一下。”她说。

      “怎么划的?”

      “开罐头。”

      “你开罐头怎么不开罐头器?”

      她没有回答。

      我看了一眼那个创可贴。贴得不太好,边角翘起来了,空气和灰尘会钻进去。她不怕疼吗?不怕流血吗?

      “止住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防备,不是拒绝,是那种“你问得太多了”的轻微不自在。

      “止住了。”她说。

      她回答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

      我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早读的时候,许念念从前排转过来。

      “江沁,你昨天怎么了?”

      “没事。”江沁说。

      “你脸色好白啊,真的没事吗?”

      “没事。”

      许念念还想说什么,徐念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许念念看了徐念一眼,徐念摇了摇头。许念念把嘴闭上了。

      中午的时候,许念念转头说:“咱们拉个群吧!”

      她掏出手机,晃了晃。

      “四个人,建个群,以后方便聊天。”

      徐念看了她一眼:“我们每天坐在一起,还需要群聊?”

      “坐在一起也可以有群聊啊,”许念念理直气壮,“而且以后万一不是同桌了呢?要有备无患。”

      她很快建了一个群,群名叫“甘露”。徐念看了一眼群名,问:“为什么叫甘露?”

      “甘露寺啊,你没看过嬛嬛传吗”

      “没有”

      “好吧”

      许念念撇了一眼徐念转回去继续吃饭。江沁在旁边,低头看着手机。我看到她在群聊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吃面包。

      她的手指上还贴着那个创可贴。边角翘得更厉害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片新的创可贴,放在她桌上。

      “你的创可贴快掉了。”我说。

      她看着那片创可贴,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上的旧创可贴撕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撕到伤口。伤口我看到了一点点——不长,大概一厘米,在食指侧面,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还有一点红。

      她把新的创可贴贴上去。贴得很仔细,对齐,压平,边角按紧。

      “谢谢。”她说。

      “不用谢。”

      放学的时候,许念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明天见!”

      徐念回了一个“嗯”。

      我回了一个“明天见”。

      江沁没有回。

      但她在走廊上等我了。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书包背好了。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在等我。

      我走过去,她开始走。并排,中间隔了大概三十五厘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暮郁。”

      “嗯。”

      “那个创可贴。”

      “怎么了。”

      “你随身带的?”

      “嗯。”

      “为什么?”

      “习惯了。”

      她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走下了楼梯。双马尾在肩膀两侧晃着,步子还是那么慢。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我为什么随身带创可贴?因为小时候我妈打我,我身上总会有伤口。因为在学校磕了碰了,没有人会帮我处理。因为习惯了。这个习惯养成了十年,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但今天,我把它给了她。我忽然想,也许所有的习惯,都是为某个人准备的。你练了那么久的微笑,是因为有人值得你笑。你藏了那么久的脆弱,是因为有人值得你卸下防备。你随身带了十年的创可贴,是因为有一天,有人需要它。

      江沁需要它。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片创可贴等了多久才等到她。

      我回到家,打开门。我妈今天没出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屏幕,在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一排排窗户。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妈,我回来了。”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了,继续看窗外。

      我去厨房把粥煮上,切了两个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炒菜的时候,锅铲碰到锅壁的声音很大,整个厨房都是油烟味。我妈没有过来。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我爸。也许在想自己。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窗外,等天黑了,就去睡觉。我把菜端到桌上,给她盛了一碗饭。

      “妈,吃饭了。”

      她走过来,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我看着她,想起江沁吃包子的样子。也是很小口,很慢,很认真。

      “妈。”

      “嗯。”

      “你今天没喝酒?”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妈。”

      “嗯。”

      “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

      “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吃完饭,洗完碗,回到房间。打开台灯,翻开日记本。

      上周写的那两行字还在:“她明天想吃豆沙包。”“她今天叫我名字了。”

      今天又写了一行:“她手上贴了创可贴。”

      写完这行字,我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然后打开微信。甘露(4)的群聊里,许念念发了一个搞笑视频,徐念回了一个句号,许念念说“你能不能有点反应”,徐念没有回。江沁没有说话。

      我点开江沁的对话框。还是周五晚上的聊天记录。“豆沙包要热一下再吃。”“嗯。”“晚安。”“晚安。”我往上翻,翻到那条“你到家了吗”,翻到那条“好吃”,翻到那条“明天见”。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豆沙包好吃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echo:“好吃。”

      郁痛泪续:“那就好,晚安”

      echo:“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甘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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