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我在青岛, ...
-
我在青岛,你要不要来见我一面?维克多发来消息。
再往前翻,是一个星期之前,他说,我在秦皇岛你要不要来见我一面?
再往前一个星期,他说,在你宿含楼下,你要不要见我一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对塞林格说,我们先去青岛,再转机到首尔怎么样?
维克多坐在一家海边咖啡馆的棕色太阳伞下等我,此刻正用手托着下巴,咬着小拇指的指甲盖儿,这是他焦虑时特有的小动作。
维克多高中的时候,身高就一米八往上了。他身材消瘦,但还是很大一条人,留着妹妹头,再加上他身上那件翠绿色尼龙夹克,很显眼。他这样坐在外面,频繁有路过的男女回头看他。
我有些不高兴,我跟他说过,我不喜欢坐在显眼的位置。
维克多也看到我了,他眯一下眼,牙齿咬着小拇指不动,等我走过去。
你都没穿给我看过,和她出门就愿意打扮?维克多在我落座的时候说。
现在你看了,我说。
这身衣服是维克多拍摄广告的品牌方送的。上衣白色翻领衬衫打底,外搭无袖黑短款西装马甲,镶钻纽扣收腰露脐;下身黑色高腰百褶超短裙,一条蓝白条格纹领带系在腰间充当腰带。
维克多留学回来之后,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因为他自己原先就做自媒体,因此有一些人脉。工作室一开始优先对接国内轻奢支线,高端小众设计师品牌,积累两年后,也接国内外高奢品牌。品牌方经常会送衣服。女服的尺码,维克多一直写我的。
他工作室的发展,从我拿到的衣服就能看出。
好看。维克多回答我。
我不喜欢这些耀眼得夺人眼球的设计,一如我不喜欢引人注目的位置。
这时,服务员把一份草莓冰沙放在圆桌中间。在我碰到杯壁前,维克多伸手把草莓冰沙拉向他那边。我抬头看他。
这是我点的,你要吃自己点。维克多用小勺子敲击着杯沿儿说。
平时都是我吃草莓味儿的甜点,他吃樱桃味儿的。
他的前刘海有点儿长,发尾和睫毛打架。看来维克多这次去上海拍摄时间很紧张,甚至见我之前没理头发。
今天海边有风,他的发梢被吹得几次扫过嘴唇。我把手腕上的黑色发圈递给他,维克多盯着上面印的红色樱桃图案没说话。我把发圈放在桌上,推到他的冰沙旁边。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该说的我昨天晚上都说清楚了。我说。
你是发消息,不是用说的。他说。
我不吭声。维克多也不看我。
我正研究他右眼皮褶皱里的一颗红痣。那像木星。用肉眼看,木星是一个明亮的乳白色光点,但用望远镜看,木星却带有橙白色的条纹,允许人们窥见它偏红的本质。
好啊。修长的手指抓起发圈,拢起黑发,绕三圈,维克多掀起眼直视我,他的木星藏进内双里。
他开始用小勺子挖草莓果酱旁边白色冰沙吃。
那有什么好吃的?
她知道我的存在吗?维克多问,我们在一起八年了,丽莎。
我们不叫在一起,我纠正他。
行。维克多没抬头说。
我突然没法忍受坐在这里,我去一趟卫生间,我起身的时候说。
其实该说我准备走了的,因为有用的话实际上都说完了。
甩干手,打算往外走的时候,维克多出现在门口。我吓了一跳。他把我拽进隔间。
这是女厕所,我说。
维克多含着我的双唇吸吮,动作甜蜜。我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接过吻了。接着我意识到,从刚刚一见面开始,我就有种远离他的倾向,不是因为我打算跟他结束,而是因为我们太长时间没有亲密。
最后一次,他说着,将我反身按在门板上。
这里一会儿说不定会来人,我说。
要和第一次一样的,维多抽开我腰间的领带,把它系在我的眼睛上,他的手指从领带里挑出我太阳穴两边的头发时很暖和。如果单看他的手指,因为太修长了,想不到暖和这样的词语。还有他用它们抓起摄像机的时候,让我很害怕。所以我还是想不起来暖和。
我意识到刚刚他冲过来吻我的时候,眼圈儿发红。第一次结束的时候,维克多的眼圈也发红。那样像木星有两颗一样。我没办法对木星说不。
最后一次,结束就让你离开,维克多说,来之前我洗过。
维克多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塞林格明天下午才到高铁站。为了避开她见维克多,我跟她说,我没来青岛玩过,想一个人先来青岛玩两天,她可以继续工作,不必迁就我。其实我来过好多次。北方近海的城市,我都去过好多次。
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可以持续到第二天上午。
维克多把我抱到他家玄关柜上,再次拉下裙子腰侧的拉链。
你喜欢我,你知道吗?维克多边让镶钻纽扣逃出扣眼儿边说。
我只穿白色衫衬被维克多抱到二楼卧室。他把上衣脱掉,这样我才能看得出来这一个月维克多瘦很多。他面上永远只显一点。
第二天早上,维克多抓起床头众多相机里的一个DVD,翻开镜头。我觉得他疯了。但维克多把DVD塞进我手里,镜头对准他,他按着我的手打开录影。
你以后想看我,就打开这个。维克多笑着说。
想拍哪?他问我,脸还是哪里?
想听我叫你什么?宝宝?丽莎?老婆?
他的眼神很凄惨,但我觉得他没那么非我不可。
我不想录,我以后也不会想看你,我说。
但是维克多掰着我的手指不让我关掉相机。
因为她回来了,你就不需要替身了吗?学姐。
我听到这个称呼,手一哆嗦,相机从我手里滑落,躺在床单上。维克多看了它一眼,告诉我还录着音呢。
不想看我、听声音行吗?学姐。维克多说。你不是很想我叫你这个吗?我叫。
维克多看向录像机,你摸摸它,它在你手里长大的。
你说塞林格是无性人。过了今天之后,世界上就要再多一个那样的人。维克多盯着我的眼睛说。
他俯视我的时候,我不能看见他的木星,所以我不想这样。
学姐,我爱死你了。维克多说。
我感到一阵热涌,维克多从来不这样。
你一会儿也要说爱我才行,那样才算结束。他两侧的头发散落几缕,从黑色发圈里跑掉,其实发圈已经挂在发梢,岁岌可危了。
我想问他能不能把发圈摘掉。我想问。
但是维克多把食指放在我将要张开的嘴唇上,你不要在录像带里让我难堪,他说。
一个月前——
由于无时无刻不想要哭泣的心情,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三个小时,未写出一个字。合上电脑,我打算下楼买个酸奶喝。
我从八楼的楼梯上跌落,滚到七楼的平台。
我想起来高中有一次我从教学楼的楼梯上跌落,爬起来去食堂吃了个饭,顺道去了医护室一趟,然后被查出胳膊骨折,但事实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七楼住户听到声音,开门询问,你还好吗?
还好,没事。我说。
还好我在听见脚步声时快速爬起来,不然太丢人了,但我开始很担心裙子上沾到的灰。这里是洋灰地面。
那位住户关上门,我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从七楼走到六楼,我开始流眼泪,出单元门的时候,我用衣袖擦干净。维克多要和我分手,这就像毕业一样,是自然而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膝盖在流血。我先去药店买擦伤药,再去便利店买酸奶。
五月,北京天气已经很热。我舍弃掉买酸奶的初衷,从冰柜里选了草莓冰淇淋。
在自助付款机上,我用手机背面碰了一下自动支付,屏幕上跳出来要输入银行密码的页面,我知道是支付宝里没钱了。我更喜欢用微信,因为微信的余额好查。我是说,不是因为我没有钱。我用手指左滑页面,机器显示付款失败。
比我打开微信页面更快一步,一只手伸过来,在机器上点了返回键。
说实话,瞟到那个人身上的橙色便利店工作服时,我突然怒火中烧。他一定是认为我想逃单。不到十块的东西,我还不至于。我很想把冰淇淋放回去,但那样显得我可能是真的在逃单。我打开微信的动作没停。机器屏幕还在转圈圈,我的付款界面可是已经打开了。这让我抓住机会。我故意深叹一口气,并很快速地转身,在另外一边有人正在用的机器边上排队,显出很不耐烦等待的样子。
很快就好。在我转身时,那个工作人员说。
我低头排队没理人。
这位小姐,工作人员语调上扬着喊我。
我半是恼火半是诧异地抬头去看声源的脸,忽然顿住。
赛琳娜,我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她笑着问我。
很显然她并不是出于怕我逃单的心理才上前的。她认出了我,只是想借机引起我的注意,但没想到我不抬头看人。
我早就改名叫塞林格了,她对我说。
我不喜欢抬头看人,小学时就那么干。学生排队去吃饭,我走在队伍的前面,低头走路,班主任就会喊我的名字,丽莎,地上有钱吗?他说。
事实上,我只是天性小心而已。
赛琳娜是我的小学同学,关系最好的同学,没有之一。
六年级毕业那天,我们抱在一起哭泣。二年级刚认识那会儿,我们许诺过要在一起生活,她住我隔壁单元带小花园一楼那种。我们可以一起种辣椒。分别让我们意识到那个许诺不是真的。哪怕中间隔了一段,只是最后在一起养老都很困难。所以我想,我们当时哭并不全是因为分别的伤感,还带着一颗猛然参透世界真相的被伤透的心。那是我最后一次为毕业感到不舍,后来再也没有过。
等到初中开学那天,我端着脸盆,里面放着毛巾、洗漱用品和一打衣架,在校园里看见同样抱着红色脸盆的赛琳娜。
很巧,我在六班,她在五班。我是我们班长得最矮的女生,她是他们班长得最高女生。排队吃饭,她在最后头,我在最前头,五班在前,六班在后,我们这样也算接上了。她坐在他们班最后一排,我坐在我们班最前一排,中间隔着一堵墙,而且五六班是兄弟班,我们共用一套师资,这简直就像是在一个班上课。她的宿舍也在二楼,和我的宿舍中间隔了一个宿舍,我们晚上洗漱也可以在一起。
我们是天注定的缘分。
那个年纪的女生是很亲密无间的。我讲两件事。
第一。小学是寄宿,半个月放一次假。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宿舍和另外一个宿舍合并在一起,用一个大教室当宿舍,这样会有两张床拼在一起的情况。为了晚上和她拉手睡觉,我常常找她旁边铺位的同学换位置。我其实很讨厌那个同学来着。熄灯后不让说话,但就是那样我也愿意。
第二。小学每周五晚饭之后,我们班会放电影,只要那天下雨或者下雪,我们两个就偷偷溜出去,借口上厕所或者买东西,到学校花园的凉亭里聊天。
只凭这些,只能说明我们是关系很好的同性朋友。
我第一次产生得把赛琳娜划出朋友圈子的想法,是在初中,一个有雾霾的早晨。
那时候,河北的雾霾还很严重。起床之后,如果当天雾霾很严重,我们就只是在操场集合一下,清点人数,然后就解散回教室。
那天很严重的雾霾,白乎乎一片,除非你走近,否则看不清人脸。
解散之后,年级主任拿着喇叭喊了一男一女的名字,你们不要借机偷偷牵手,我的眼睛很雪亮,他说。
周围都是同学的窃笑和小声调侃,我也在笑。
接着,我的手被赛琳娜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