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藏在含片后面》竹叶青seven

1、上 她不符合年

　　“你阿姨说设计院新来了一个男孩子，挺好的。”

　　赵嘉怡刚咬一口汤圆，花生馅淌了满嘴。她爸站在门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上的面粉，迟迟不走。外面隐约有电视机的声音。春节鞭炮声震到窗户上。

　　她爸还在说：“你要不要抽空去看看？你看你也二十九岁了，可以考虑了。你阿姨说他还用过你设计的app，很欣赏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中闹过的那一场，她爸对安排她相亲这事极其谨慎。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和十年前她带人回家时一模一样。赵嘉怡把汤圆咽下去，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回答：“可以啊。什么条件？”她还能不能坐下来，和一个陌生人聊未来？

　　“小伙子才二十五岁，叫方恒，同济硕士，目前是给排水工程师。模样可俊，你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里别人转发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眉目柔和，皮肤白皙，根本不像工科男。如果不是“照骗”的话，好看得有点过分了。但他能用她设计的什么APP？

　　赵嘉怡端起汤圆碗问：“条件这么好，怎么愿意见我这么老的啊？”

　　赵台忠说：“谁说我女儿条件不好了？”

　　赵嘉怡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太清楚她爸：“爸，你不说是什么缺点，我可不去了啊。”咬一口汤圆。

　　赵台忠又在围兜上抹了抹手：“小伙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个子矮。你阿姨不肯说具体多高。你看啊，你有一米六八，也是绘图的，容易有共同语言……”

　　“爸，我是UX设计师，和他们工科的绘图不一样。我研究人更多。”赵嘉怡插话，解释到一半不想解释，“行行行，我去。我来约！”

　　赵台忠放下心带门出去了，转了微信名片给她。

　　方恒的微信头像是戴着竹蜻蜓的哆啦A梦，签名是“有志者事竟成”。

　　她加了之后，一会儿就通过了。她点进他朋友圈，全是转发文章。偶尔有几张风景照片。赵嘉怡“啧”了一声。

　　她在微信上主动约他：“年后回上海见个面吧。”

　　“你是在杨浦、虹口一带吗？”那边回文字，很有风度，优先选离她近的区域。

　　她回语音：“浦东嘉里城吧，周末我可不愿意回公司。那儿二楼还有家满记。”浦东那边全是设计院。

　　那边继续礼貌回文字：“很方便啊。见面你不满意的话，直接告诉我没关系。”

　　还没见就觉得她会不满意？

　　听起来也太自卑了。

　　—

　　星期天下午四点钟，赵嘉怡踩着平底鞋上到二楼。一个男人坐在满记靠栏杆的位置。穿白色哆啦A梦帽衫和牛仔裤，神色郁结，像在等待判刑。

　　赵嘉怡走过去。男人站起来接她的拎包，比她高一点点，皮肤白滑，不像工科男，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方恒请客，赵嘉怡也懒得客气，点了杨枝甘露，跟他攀谈，不痛不痒。周日下午有年轻家庭和带孩子的父母。旁边的小孩姐在吃冰淇淋。

　　相亲过于例行公事，他们谁也没看上谁，不适合浪费时间。赵嘉怡喝下最后一口杨枝甘露，问出疑惑：“你用过我什么APP？我设计的APP都比较女性向啊。”

　　“女性健康。”方恒似乎尽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像变态，“我·····随便看看。设计得很好，我在‘关于我们’里找到你。”

　　工科男是接触不到什么女孩子。“啊，我阿姨就是太热心了。”赵嘉怡开门见山，“唉，但我觉得你看不上我，我们还是不要耗了，等下次投胎再说。”

　　方恒呆了一下：“你好直接。”

　　赵嘉怡叹气：“绕那么多弯子干嘛？朋友还是交得？你长这么好看，多笑一下吧，看着都愁人。”

　　她起身。反正也不会再见，没必要保持形象。她不符合年龄地对方恒做个鬼脸，然后闪人。

　　方恒终于笑出声，边笑边跟她挥手。

　　—

　　回到婚房，方恒脱掉帽衫和牛仔裤，换上家居及膝裙。空气里干热浮动，客厅空荡荡。

　　房子是父亲全款买的。买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婚房，结婚用。他当时站在毛坯房里，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这里要有个女主人”。

　　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这房子已经有一个女主人。

　　也用不着说，父亲已经不想再见到他。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人看着他，下巴上有一层极淡的青色。

　　他有两周没吃糖了。胡茬又冒了出来。

　　他拿衣袖擦了擦梳妆台的镜子，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抽屉里有很多小瓶子，比如抗雄激素色谱龙，比如雌激素补佳乐，比如孕激素安宫。他吃过很多种，每一种都断断续续。

　　他在青春期偷偷吃这些“糖”，不敢声张。

　　而现在他戒断两周了，周五下班时，他的同事还是说他秉性温柔，皮肤在发光，如果他是个女孩子，那很适合娶回家。

　　他喜欢前一部分，厌恶后一部分。

　　离正确的越近他就越欣喜，可他成为女孩子，也只想要另一个女孩子。

　　他不敢说。

　　虽然青春期长年累月吃糖阻碍了他的身高，但当他以错误的一面出现时，仍然有一张俊俏的脸和优越的家世，还有一手好厨艺。这些让他在相亲市场很受欢迎，但受欢迎也建立在他没有说出实情的前提下。

　　他不敢说，从来不敢。尤其是在今天看到的女性面前。赵嘉怡活泼、胸大而且漂亮。

　　她走过来时，胸部的弹跳很迷人。

　　所有的男性都会觉得很迷人。

　　可和其他男性不一样的是——方恒既想触碰，又想拥有。

　　为什么他的渴望和其他男生不一样？他不敢问。在高二，他就下载了那个APP，更多使用记录功能。记录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吃“糖”，什么时候停，身体有什么变化。后来他发现，设置页里有一个选项：性别。

　　选项有两个：女、非二元。

　　他选了第二个。界面只多出来一项医学护理常识。他觉得自己被承认了。

　　工作之后，他查过这个App的设计团队。赵嘉怡的名字在第一个。她的LinkedIn简介只有一行字：“UX设计是给少数人的桥梁。”

　　他又去关注了她的小红书。账号很好找。头像是一只猫，简介写着“UX，研究人类”。笔记不多，大部分是书摘和碎碎念，配图永远将饱和度拉到最低。有一条是亨利·米勒的书摘，配文却是：“所有异常需求，都是某个人每天都在过的正常人生。”

　　他今天没需求，也没拿起“糖”，只是拿起药瓶旁边的剃须刀，开始给自己刮胡子。

　　什么也没刮下来。

　　他一个人呆得太久，所以拿起手机敲赵嘉怡，打了“你很可爱”。不，太冒昧。他删掉，变成“交个朋友”，手指停在发送键上。他往前加一句“我今天很开心”。太像约会后的客套。他删掉这一句，只发了“交个朋友”。不会多到暴露，不会少到错过。

　　赵嘉怡收到微信，回了卖萌表情，又点开公众号。

　　上海正遭受寒流袭击，但博物馆坚持开梵高的画展。她买了两张周日票，约同事去。

　　同事放她鸽子。

　　她打开微信里的相亲群组挑选人员。方恒长得最好看。她主动问：“看画展吗？”

　　没有回复。赵嘉怡放下手机。

　　——

　　方恒正在赶图，没看手机。晚上十一点到家，他看到消息立即回：“看，白天我在加班。”

　　一般女孩子都不会再搭理他。

　　然而赵嘉怡发过去门票二维码，跟他说：“你多穿一点。”

　　“嗯，家居服还是冬天的。”他回。

　　“我还穿的冬裙。”赵嘉怡回。

　　而她不知道的是，他这时穿的也是冬裙。

　　——
　　周日，赵嘉怡准点出现。酒红大衣，烟灰围巾，优雅知性。她朝他跑过来，挽起他的手臂。早春寒流，她呼出一团白气。博物馆里暖气不算足，可以不脱大衣。两人一直穿着外套看展。

　　他们看着画展，大多数时间安安静静。

　　赵嘉怡在一幅自画像前停下，说：“画家好像都会画自己。”

　　“画自己需要勇气。”

　　赵嘉怡随口回：“也需要时间。”

　　“嗯，梵高从三十岁画到三十七岁。”以自杀终结。方恒停在一幅自画像前。

　　—

　　出来已经是晚饭饭点。出口处有自动售货机，有人在买热饮。

　　“你和我一起吃饭吧？”赵嘉怡厚颜，“我回去一个人懒得做饭，而且我做饭很糟糕。”

　　方恒犹豫一下，从裤兜里掏出西瓜霜含片：“我会做饭，回市区会经过我家。”邀请，“你要去吗？”

　　他并不是指的他听起来这意思。

　　但赵嘉怡理解成了这个意思。

　　方恒身家清白又好看。而赵嘉怡作为健康成年女性，高中之后再没有过性生活。

　　她接过西瓜霜含片，毫不客气：“你随身带含片太好了。今天我想吃糖醋排骨。你车停哪儿的？”

　　“我不会开车。”方恒赧颜。西瓜霜含片又在药糖之间，既能治喉咙，也能当糖润嗓。他整个青春期都在“吃药”和“吃糖”之间摇摆，工作后也会随身携带这两样。

　　“我该把我的车开过来的。”赵嘉怡自然接话，“但我担心这个点路上很堵。我们坐地铁吧。”

　　他们坐地铁。

　　——

　　在地铁上，赵嘉怡掏出kindle看起来。

　　方恒望向旁边。车窗不停后退。赵嘉怡的侧面线条很流畅。他低头看看自己，平平的。

　　赵嘉怡感觉到他的视线，举起手中的kindle：“你要看这个吗？还不错。”

　　方恒探头去看：“你喜欢亨利米勒？看到哪里来了？”

　　“刚看完《性》和《神经》。这本是《关系》。”赵嘉怡说，“你会看小说吗？”

　　“我是读工科。”方恒说，“不是文盲。”

　　失言了。赵嘉怡讪讪一笑：“啊，我喜欢亨利米勒鄙视所有人类。”

　　“所以他对所有人类的态度都一样。”方恒微笑，忽然想起，“啊，这个点回去可能没有排骨卖了。“

　　“吃什么都一样。”赵嘉怡说，“你家有就行。”

　　方恒回忆，他早上出门时锁住了卧室门。

　　他轻松说：“管饱还是可以的。”

　　——

　　方恒到家开火。灶台上的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他往后退了一点。

　　赵嘉怡脱掉大衣挂在椅背上，走来厨房。她的内搭是一件黑色的深V毛衣，乳/沟间有一个四叶草坠子，显得她的胸非常白。

　　方恒起锅番茄鸡蛋，忍不住瞟了一眼。

　　赵嘉怡提醒：“菜的卖相不错。你的手艺很好啊。”

　　方恒慌忙提高抽油烟机档数：“噢，多谢。”

　　抽油烟机轰鸣。他将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赵嘉怡去餐厅等，翻装饰墙上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