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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祈祷 萧廷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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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廷爱慕容爱得快死了。
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就像人人都知道御书房里那盏鎏金烛台是慕容从外头带回来的,龙案上那方端砚是慕容亲手挑的,皇帝陛下上朝时偶尔走神望向殿外的那一眼,等的不是军报也不是奏折,是慕容那道策马而来的身影。但谁要是把这些事摆到台面上来讲,那就是嫌自己命长。
好在萧廷这个人,公私之间有一条画得极清楚的线。在朝政上,他的定力好得令人发指——哪怕慕容就站在武将班列的第一位,和他之间只隔了九级丹陛的距离,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听完三公九卿的奏对,逐条批示,条理分明。该驳的驳,该准的准,声音沉稳得像一口千年古井,连语调都不会多拐一个弯。不会在议政的时候突然走下来把人拉到怀里,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有损帝王威仪的事。这一点,萧廷对自己是满意的,他觉得这叫自持,叫分寸,叫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但一旦跳脱工作时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旦下了朝,一旦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一旦身边只剩下内侍和近卫,萧廷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崩断。满脑子都是慕容——慕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慕容在朝上发言时微微侧头的角度,慕容走出殿门时阳光落在他眉骨上的那一道光,慕容中午吃得好不好,慕容昨天睡得怎么样,慕容的手是不是又凉了,慕容的腰伤有没有复发,慕容、慕容、慕容。这些念头像春天的柳絮一样在他脑子里漫天飞舞,抓不住也赶不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每一寸可以思考的空间。
偏偏慕容也很配合。
这两个人,用民间的话说,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敢想,一个敢应;一个往前迈一步,另一个不退反进。有时候萧廷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全用在遇见慕容这件事上了——你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也爱你,且爱得和你一样多、一样深、一样不计后果。这种概率有多小?小到萧廷偶尔半夜醒来看着枕边人的睡颜,会觉得这是老天爷在补偿他前些年在刀尖上打滚的苦日子。
春天的脚步近了。宫墙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御花园里的桃花打了花苞,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温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意。每到这个时节,内务府有一项固定的事务要办——刊印每年的官方春宫图。这东西说起来是“教化之用”,教导后宫妃嫔如何侍奉君上,实际上早就变成了宫里宫外私下流传的闺房读物,每年出新版的时候,连朝中大臣都会拐弯抹角地托人弄几套回去。
今年的春宫图,内务府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吩咐。皇帝陛下亲自授意的,说是要在传统的男女样式之外,加造一批男男样式的图册。数目不小,质量要求极高,从纸张到颜料到装帧,一概按照最高规格来做。内务府的总管接到这个口谕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想确认又不敢确认,想问细节又不敢开口,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臣领旨”。
成品送上来的时候,连萧廷都不得不承认,内务府的画师是真有本事。封面用的是上好的蚕丝锦,触手温润滑腻,上面用金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纹样,光是捧着封面就能感受到一股暧昧的气息从指尖往胳膊上爬。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人□□大发、热血沸腾——每一幅都画得极尽精致,人物的神态、肌理、交缠的姿态,甚至连褶皱的衣袍和散落的发丝都勾勒得纤毫毕现,明明是静态的画面,却仿佛能听到画中人的喘息声从纸面上透出来。
这日下朝之后,事情不多。春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从雕花窗棂里斜射进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萧廷处理完最后几本奏折,把朱笔搁在笔山上,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等他批折子的慕容,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三分慵懒、三分期待,还有四分不怀好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豹子突然盯上了猎物。
“爱妃,”他唤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手却已经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慕容的手腕,“过来。”
然后他就把慕容拉到了龙椅上。
那龙椅宽大得很,足够两个人并肩坐着还有富余。椅背高耸,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浮雕,扶手上包着明黄色的缎面软垫,坐上去稳当又舒适。但问题不在于椅子大不大——问题在于这把椅子叫龙椅。它是九五之尊的象征,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是历代帝王端坐其上俯视群臣的地方。把一个人拉到龙椅上一起坐着看春宫图,这种事大概翻遍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例。
慕容被他按着坐在龙椅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自在了。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于是耳朵尖先红了,然后是脖颈,那片薄红像滴入清水中的朱砂,一点一点地晕染开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殿内空旷的四壁,总觉得那些雕龙画凤都在拿眼睛盯着他,连墙上挂着的历代先帝画像都好像在皱眉。
“陛下,”慕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刻进骨子里的道德挣扎,“这里是议政的地方,臣坐在这里,实在……实在对不起读过的圣贤书。”
萧廷却日日坐着上朝,对这地方早就泰然自若了。他一手揽着慕容的肩不让他起身,一手从旁边的紫檀木匣里取出那本新制的春宫图册,搁在两人膝上翻开。听到慕容的话,他不以为然地“嗯”了一声,然后从手边的琉璃碟子里拈起一颗酒制葡萄,送到慕容嘴边。
那葡萄是用上好的西域马□□葡萄,浸在上等黄酒里渍了三天三夜,吸饱了酒香又不失果肉的清甜,闻起来有一股醇厚而温润的甜意。慕容被他喂了几颗之后,酒意从舌尖漫到喉咙,又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裹住了。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那种“坐在这里于礼不合”的抗拒渐渐被酒意泡软了,眼尾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潮红,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层水光,柔情似水这个词用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他不推三阻四了,也不念叨什么圣贤书了。萧廷顺势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上,双手从两侧绕过去翻着那本春宫图册,像把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猫安安稳稳地拢在怀中。
龙椅确实很宽,宽到两个人这样叠坐在一起也不觉得挤。萧廷的体温透过龙袍的衣料传到慕容背上,像一张细密的、温热的网,把他整个人罩住了。慕容的后脑勺靠着萧廷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顺着脊椎传上来,那种共振的频率让人莫名地安心,又莫名地心跳加速。
春宫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内务府画师的笔力确实了得,每一幅画都像一扇通往极乐世界的小窗,窗里的风景让人口干舌燥。那些交缠的肢体、半褪的衣衫、仰起的脖颈和微张的唇,画得既大胆又克制——大胆在姿态,克制在笔触,用最雅致的线条勾勒最原始的欲望,这种反差反而比赤裸裸的描绘更加撩人。
慕容翻了几页就觉得自己不太对劲了。明明只是看图,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尖却开始发烫。他换了一个坐姿,又换了一个,最后索性不动了,只是呼吸变得比刚才浅而急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图上的画面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也能看到那些纠缠的线条在黑暗中浮起来,跳动着、翻涌着,和身体里某些被唤醒的东西遥相呼应。
本来他们都到了这个年纪,该玩的都玩过了,该见识的都见识过了,原不至于被一本春宫图撩拨成这样。可问题就出在——那上面画的姿势,有些是他们试过的,有些是没试过的。试过的那些,看一眼就能想起当时的场景和感受,像有人拿羽毛从记忆的弦上轻轻刮过去;没试过的那些,则像一个个被包装得极其精美的诱惑,明知道打开之后可能会让人羞耻到想钻地缝,却又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想看看下一个画面还能画出什么花样来。
“热。”慕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清朗了,带着一点被酒意和情欲共同熬煮过的沙哑。
萧廷在他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贴着慕容的耳廓滑进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他把春宫图翻到新的一页,画面上是两个人相拥而坐的姿态,衣袍铺散在身下像一朵盛开的花。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慕容的耳垂,声音里含着笑,也含着别的什么东西:“挑好姿势没有?”
慕容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萧廷就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喜欢看他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调兵遣将时是那个冷静果决的大将军,而此刻在自己怀里却连耳根都红透了。这种反差像一把钥匙,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拧开萧廷心里那个名为“占有欲”的锁。
他没有等慕容回答,偏过头吻住了他的唇。起先是嘴唇相贴,轻轻碾磨,然后舌尖探出来,在慕容的唇缝间舔来舔去地挑逗,像猫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碟子里的牛乳。那个吻不急不缓,却密不透风,把慕容所有的呼吸通道都堵死了,只留下一条——从萧廷嘴里渡过来的、带着淡淡酒香的空气。
慕容的呼吸急切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够氧气。他的手指攥住了萧廷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抓紧。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是哀求的调子了,破碎的、软绵绵的,跟他平时在军前发号施令判若两人。
萧廷马上把春宫图扔到一边。那本造价不菲、内务府画师花了三个月才完成的精美图册就这么被他随手丢在龙椅的角落里,书页翻卷着搭在扶手上,画面上的人像还在无声地交缠着,而始作俑者已经连看都不再看它一眼。
“我看春宫完全没有你诱人。”萧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春宫图上收回来,落在慕容脸上,眼底的火焰烧得安静而炽烈。
“胡说。”慕容喘着气反驳,声音软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萧廷伸出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慕容的嘴角,那里有一丝刚才接吻时溢出的、没能咽下去的津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把那点湿意抹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微尘,然后看着慕容的眼睛,用那种让人无法质疑的认真语气说:“真的。”
慕容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更加不自然了,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衣袍。其实衣袍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不过是下意识地找个事情做,好让自己的眼睛不用和他对视。手指攥着衣襟拢了拢,又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做完这些无用功之后才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真的要在这玩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反悔的台阶。慕容的脸上写满了羞愧——为他坐在这把龙椅上,为他在议政的大殿里动了情欲,为他接下来显然不打算拒绝的事情。这些羞愧是真实的,是深深刻在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世家子弟骨子里的,但与此同时,他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也是一样真实的。
萧廷看着慕容这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一时间有点走神。
他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奇怪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他看着慕容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不自然地抿着的嘴唇,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如果反过来呢?如果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慕容,穿着那身玄色绣金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冕冠,用那双总是温润又坚定的眼睛俯视群臣;而他自己站在丹陛之下,以太尉或摄政王的身份,在散朝之后把这位年轻的皇帝按在龙椅上,这样又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脑海,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兴许是方才春宫图看得太多,那些颓靡的画面在脑子里留下了太多残影,才会生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象。他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但甩得不够干净,还留了一点尾巴在心里某个角落藏着,等着下次再不期然地冒出来。
“你没事吧?”慕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的观察力向来出色,哪怕是在这种意乱情迷的时刻,也能捕捉到萧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恍惚。他微微皱起眉,语气里的情欲退去了一些,换上关切。
萧廷摇摇头,伸手在慕容的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他把心里那个奇怪的念头往深处压了压,清了清嗓子说:“待会儿还是回寝宫玩吧。”
这话一出,慕容反而愣住了。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眼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泛起了红色。那种红不是被情欲蒸出来的潮红,而是某种更复杂、更脆弱的东西——像是被一句话戳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难过的事情。许多念头纷繁错杂地涌上来,在他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变得支离破碎,拼不成完整的形状。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哭,只是觉得萧廷说“回寝宫”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明明刚才在这里胡来的是他,现在说要回寝宫的也是他,这种忽进忽退的态度让慕容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放浪了?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庄重、不够体面、不配坐在这把椅子上?
慕容走神走了半天,才转过头重新看着萧廷,眼眶还是红的,衬得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更加波光潋滟。
这回轮到萧廷奇怪了。他本来以为慕容会松一口气
刚才不是还别扭得不行吗?不是觉得对不起圣贤书吗?现在说要回寝宫,怎么反倒像要哭了?他伸手在慕容面前晃了晃,问:“怎么?”
慕容摇摇头。
萧廷又试探着问:“刚刚的酒葡萄太醉人?”
“好热。”慕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靠近了萧廷。不是那种不经意的靠近,而是有意识的、主动的、把自己送上去的靠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向萧廷的方向移过去,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近到萧廷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痕。
这个动作让萧廷猛地回过神。两张脸挨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缠在了一起,近到慕容眼底那片红色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把他也卷了进去。萧廷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他一个当皇帝的,在朝堂上面对百官的诘难都能面不改色,此刻却被心爱的人一个靠近的动作弄得脸红到了耳根。
慕容也察觉到了这种不自然。他们之间很少有这样尴尬的时刻,大多数时候要么是慕容脸红、萧廷游刃有余,要么是两人都理直气壮地亲热。像现在这样两人同时红了脸、都不知所措的场面,反而稀罕得像除夕夜的雪。
萧廷为了打破这个僵局,随手拍了拍慕容的脸。动作很轻,手掌贴上去的时候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指腹和脸颊轻轻一碰。
但问题在于——这个动作太暧昧了。它介于调情和安抚之间,既像情人间的亲昵又像主人对宠物的爱怜,力度和位置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先前萧廷也拍过慕容的脸,甚至扇过他的耳光,那时候坦坦荡荡,本无他意,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动作做出来,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
两人突然尴尬了起来。慕容的心神明显不定了,眼神飘忽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落在萧廷的眼睛上太灼人,落在他的嘴唇上太危险,落在旁边那本翻开的春宫图上又太羞耻。最后他的目光只能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先生逮到的学生。
萧廷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索性拿出当皇帝的决断力,直接拍板:“咱们走吧。”说着就准备起身。
可慕容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他还做了一个让萧廷同样震撼的动作——他伸出双手,环住了萧廷的脖颈,然后在龙椅上、在这把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椅子上,主动吻了上去。
变故来得太快,快得萧廷几乎无暇思索。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所有关于“回寝宫”“体面”“分寸”的念头全被这个吻击得粉碎。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扶住了慕容的腰,然后在重力作用下,将慕容压倒在了龙椅上。龙椅宽大的座面承接住两个人的重量,明黄色的软垫微微凹陷下去,慕容的背脊贴着那片绣了龙纹的缎面,长发散开,铺在金线织成的祥云纹样上,黑与金交错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吻到两人都喘不上气的时候,才稍稍分开。慕容躺在龙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那层水光比刚才更重了,像是随时会溢出来。他看着俯在自己上方的萧廷,嘴唇翕动了一下,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我太放荡了。”
这是他对自己刚才那个主动献吻的举动的注释,是他的结论。短短五个字里塞满了羞愧、不安、自我谴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他在等萧廷说点什么,来推翻这个结论。
萧廷撑在他上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散落的发丝垂下来,在慕容脸侧投下几道阴影。他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爱意,还有一种“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带着自嘲的温柔。
“我脑海里想的,比你糟糕一百倍。”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发疯,你做什么我都喜欢,所以你不必觉得介怀。”
慕容愣了。
萧廷:“但我想尽可能,尊重你,除非我忍不住。”
这是实话。萧廷对慕容是爱,是尊重,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的那种珍重。但他也是个正常男人,总有理智管不住的时候,总有那些阴暗的、霸道的、想要把他揉碎了吃进肚子里的冲动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这种时候他只能靠本能来控制——而本能在今天下午这个场景里,显然不太站在理智那一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慕容身上起来,顺带伸手把他也拉了起来。两人各自整理衣袍,把散乱的地方一一归位。袍子、护甲、护腕,一层一层穿戴整齐,方才那些意乱情迷的痕迹被衣料遮盖住了,但眼角眉梢残余的情意是遮不住的,像灰烬底下还在暗暗发红的炭火。
萧廷看着慕容重新穿戴整齐的样子——衣袍笔挺,腰封束得一丝不苟,护腕上的银扣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清隽雅正的大将军模样,唯独眼角还残存着一抹未褪尽的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萧廷看着这样的他,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慕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手上正理着腰封系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要不要也去换衣服?”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带上了某种不言自明的亲昵,“我替你换。”
“侍女来就行。”萧廷随口答道。
“那你还替我换?”慕容的反问来得又快又准。刚才萧廷帮他穿戴袍服护腕的时候,他可是乖乖站着任他摆弄的。
萧廷被问住了,随即笑了出来,伸手在慕容的肩头按了按,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偏爱:“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这个称呼让慕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臂,将萧廷紧紧地抱住了。那个拥抱的力度和时长都超出了日常的范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汲取什么。萧廷被他箍得肋骨都有点疼,但没有挣开,只是把下巴搁在慕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
今天是祭天的日子。
每年开春,皇帝都要率领百官前往南郊祭坛,向上天祈福。今年的祭天仪式准备得格外隆重,礼部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布置,祭坛上的香烛、祭品、玉帛一样一样经过了层层检查,连皇帝祭天时要穿的十二章纹冕服都重新熏了香,用龙涎香和檀香调和而成的熏香,庄重而悠远,闻起来像是从远古神殿里飘出来的气息。
萧廷身着全套冕服站在祭坛之上,十二旒的冕冠垂下五色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头顶的青天白日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他按照礼官的指引行三跪九叩之礼,每一个动作都庄重端严,无可挑剔。祭坛下百官跪伏,旌旗猎猎,钟鼓齐鸣,整个仪式宏大而肃穆。
但没有人知道,这位正在向上天祷告的皇帝陛下,在心里默念的祷词里夹带了私货。
一愿天下顺遂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二愿他与慕容二人能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三愿他们二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地走完这一生。
三个愿望,两个都和慕容有关。萧廷跪在蒲团上闭目默祷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心虚——老天爷会不会觉得这个皇帝太不务正业了,祭天这么大的事,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个人?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心虚的。天下太平是公事,他和慕容是私事,他萧廷这辈子为天下做的事够多了,在祭天的时候多为心上人许两个愿,老天爷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
祭天结束,回宫的仪仗浩浩荡荡。萧廷坐在御辇里,龙袍繁复的衣摆层层叠叠地堆在座榻上,头上的冕冠重得脖子发酸。他刚想闭眼歇一歇,车帘就被掀开了。慕容翻身上了御辇,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也穿着全套祭礼朝服的人,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把外面的喧嚣和目光都隔绝在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扑过来抱住了萧廷。那个拥抱比平时更用力、更急切,带着一种祭天仪式上积攒了几个时辰的思念和不安——明明他们全程都在一起,一个在祭坛上行礼,一个在百官前列跪拜,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丈。但对慕容来说,这二十丈就是咫尺天涯,近在眼前却碰不到、摸不着、不能说一句超出君臣范畴的话,这种克制比直接分开更让人难熬。
“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慕容把脸埋在萧廷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设防的依赖,“我是你的,好不好?”
萧廷伸手回抱住他,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冕冠上的玉珠因为这个动作叮咚作响,像微型的编钟在耳边奏了一小段乐曲。他说:“自然好。我会永远爱你。”
慕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比祭坛上燃烧的烛火还要亮。他看着萧廷,低声问了一个古往今来所有恋人都问过的问题:“永远是多远?”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也很重。重到萧廷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手,将慕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扣得严丝合缝。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交握的姿势像两棵根须缠绕的树。
“就是除非我们哪个离世,”萧廷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沉而认真,“这是你想要的永远吗?”
慕容低头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把他的手合拢得更紧了一些。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如果我贪心一些,求下辈子也是你的人,好吗?”
下辈子。这个词太远了,远到超出了任何一个帝王能掌控的范围。他可以号令千军万马,可以决断天下大事,但管不到轮回转世,管不到奈何桥上的孟婆汤,管不到下辈子的自己会投胎成什么人、走什么路、遇不遇得到这个叫慕容的人。但此刻,在御辇这个逼仄而温暖的小空间里,冕冠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编钟在为他们伴奏,萧廷觉得他可以许这个承诺——即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愿意许。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慕容的唇,在吻下去的间隙里,把那个承诺喂进了慕容嘴里:“好。我去泰山祭天,祈求神明怜悯我们。”
泰山封禅也好,祭天祷告也罢,他愿意为了这个承诺去做他能做到的一切。哪怕老天爷觉得他贪心,觉得他得寸进尺——要了这辈子还不够,还想要下辈子——他也认了。他萧廷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对老天爷也是毕恭毕敬按规矩来,唯独这一件事,他不介意跪得久一点,求得恳切一点。
慕容听到这个承诺,眼里的光像被风吹旺的烛火,一下子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双手捧住萧廷的脸,手指贴着他的下颌线,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然后主动吻了上去。这个吻比刚才在龙椅上的那个更加热烈、更加不管不顾——反正御辇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反正帘子已经放下了,反正他今天就是想放肆一回。
吻到两人都气息不稳的时候,慕容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萧廷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他用气声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深处直接掏出来的,带着体温和心跳。
“我好爱你啊。”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却在水面之下掀起了滔天巨浪,“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萧廷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说“好”,因为“好”这个字太轻了,配不上这句话的重量。他只是把慕容重新拉进怀里,让两颗跳动的心脏隔着层层衣料贴在一起,用沉默而用力的拥抱,给出了他的回答。
御辇在长长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远处传来祭天仪式结束后的钟声,沉郁而悠远,一声一声地回荡在宫殿的琉璃瓦顶上。辇中的两个人紧紧相拥,冕冠上的玉珠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像是老天爷在用一种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方式,给出一个沉默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