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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深爱   终南山 ...

  •   终南山上

      萧廷与慕容并肩站在山道尽头,身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和随行禁卫,山风穿林而过,黄叶翻飞如蝶,落在两人的肩头、袖上,落在那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小径上

      他们今日没有乘车,也没有乘辇。萧廷屏退了左右,只带了慕容一个人,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往下走。禁卫军远远地缀在后面,隔了足够远,远到只能看见两道人影在山道间若隐若现。

      慕容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掠过一株又一株枫树,那些树干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刀砍斧凿的痕迹,但如今已经愈合了,被新生的树皮包裹着,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疤痕。他忽然站住了,伸手抚上其中一道疤痕,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

      “你当年……”他的声音很轻,“就是在这里种这些树的?”

      萧廷站在他身后半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道树疤,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不是种的。是把原来的行宫铲平之后,一棵一棵移栽过来的。”

      慕容的手指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萧廷,等他说下去。

      萧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走之后,我命人把行宫拆了,一砖一瓦都不剩。然后从各地运来成年的枫树,移栽在这里。”

      慕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接住的一片叶。

      “你一个人来这里的时候,”慕容将那片叶子小心地收进了袖中,抬起头来看着他,“都在想什么?”

      萧廷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向枫林深处,片刻之后才说:“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的问题,慕容也没有追问。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就像这片枫林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是最明白不过的答案。

      萧廷带着他穿过枫林,走到一处小小的别庄前。那别庄实在称不上什么“行宫”,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座稍大些的农舍。青瓦白墙,柴扉半掩,院子里只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偏厢,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柿子和玉米,倒真有几分田园人家的味道。

      慕容站在院门口,微微怔了一下:“这就是你怀念我的时候住的地方?”

      “嫌小?”萧廷推开柴扉,侧身让他进去,“就这么点地方。我每次来,就一个人躺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竹制的躺椅,已经很旧了,扶手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躺椅正对着院墙上的一个豁口,那豁口开得恰到好处——人躺在椅子上,视线刚好可以从豁口望出去,

      如果在恰当的秋日,望见满山的枫红,像是天地间挂了一幅巨大的红绸。

      慕容走到躺椅前,没有坐,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旧得发亮的竹椅。他忽然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扶手上那些光滑的纹路,指尖沿着木纹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像是在触摸那些年里萧廷独自躺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夜。

      “你看,就这么点地方。”萧廷走到他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好笑,“若是我们两个一起外出,住在这儿怕是要挤破头。”

      慕容直起腰,回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更喜欢去狩猎。帐篷比这儿还小,不是照样住。我不喜欢特别奢靡的地方。”

      萧廷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慕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你什么都不要,我怎么弥补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字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么多年来,他给了慕容爵位、封地、荣耀、观星台和满京城的侧目,可那些东西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江山,他给得起。而他想给的远不止这些——他想把那些失去的岁月掰开了揉碎了还回去,想把那些分离的年头填满了塞回去,想用足够多的东西来抵偿慕容为他放弃的一切。

      可慕容什么都不开口要。

      慕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笃定。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覆在萧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五指慢慢收紧。

      “我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他说,“就是你。”

      萧廷垂下眼,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慕容的面庞,指腹从他的眉骨一路滑到下颌,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我觉得还不够。”萧廷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慕容没有说话。他偏了偏头,将脸颊更深地贴进萧廷的掌心,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慕容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再也不会疼的旧事。

      “其实当年,你赶我走的时候,”他说,“我有一个瞬间,是想把你绑架带走的。”

      萧廷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慕容,目光微微闪动。

      慕容没有睁开眼睛,继续说道:“我那时候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脸,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把你打晕,带走,带到天涯海角去,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怀念,有释然,还有一点对自己当年那荒唐念头的嘲笑。

      萧廷想起来了。慕容离开的那个瞬间,他的表情确实有一刹那的停滞,像是在决定什么事情。那时候萧廷没有在意,因为那时候他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

      “可是呢?”萧廷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有人在他的咽喉上轻轻掐了一下。

      慕容睁开了眼睛,抬头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平静与了然。

      “可是我知道,你会实现一统天下的霸业。”他说,“所以最终我放弃了。你是天潢贵胄,不应该和我一起流离失所。”

      萧廷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慕容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湿润。

      他终于明白了。彼时慕容武艺高强,如果他真的不顾一切,联合天机堡的势力,未必不能把自己从这个波谲云诡的京城里劫走。那之后的日子当然不会好过,他们会流亡、会躲避追杀、会隐姓埋名地活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里。但那终究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活法。

      可慕容没有选那条路。

      “你成全了我。”萧廷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太久才终于滚出来的几个字,“成就了我。”

      慕容抬起手,覆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几乎是兄长的宽厚与宠溺,和他当年还是“慕容大哥”时一模一样。

      “因为由始至终,我始终是你的兄长。”慕容说,声音平稳而温和,“我希望你一展抱负,而不是偏安一隅。在南越国的时候,我问过你类似的问题——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一起建设一个新的国家。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的吗?”

      萧廷记得。他当时说——我的国家就是你的,你不想回去吗?

      慕容微微一笑:“你当时没有答应我留下。我就知道,我当初没有选择错误的路。”

      萧廷忽然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慕容。他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双臂收紧,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值得吗?”他的嘴唇贴着慕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我给你足够的爱了吗?你觉得。”

      慕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他确实已经不再患得患失了。

      刚重逢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慕容看到宇文将军站在萧廷身边,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时候他在床笫间表现得过于激烈、甚至扭曲,有时候卑微到了尘埃里,都是因为他还不确定——不确定自己在萧廷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他怕自己只是旧情未了时的一段露水姻缘,怕萧廷只把他当作年少轻狂时的一桩风流旧债,怕这失而复得的温柔随时会被什么人抢走。

      所以他会忌惮宇文将军。所以他会在最亲密的时候哭得无法自控。所以他会在车驾刚入国境的时候,当着满街百姓的面问——“所以我算什么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

      萧廷给了他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朝堂地位,给了他在群臣面前毫不避讳的牵握,给了他从无到有重建的府邸,给了一座专属他一个人的观星台。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萧廷在朝堂上驳回了所有弹劾他的奏折,在众人面前承认他是自己的爱人,在每一个他需要回应的时刻都没有让他落空。

      安全感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用嘴说的。它是日复一日、一件一件做出来的。

      慕容向后靠了靠,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身后那具温热的胸膛。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心满意足的笑。

      萧廷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开始给你讲,我如何得到帝位。”

      慕容睁开了眼睛。

      “这件事说起来,就不可避免地要聊到,”萧廷的声音顿了顿,“当年为什么会把你赶走的原因。”

      慕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萧廷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汲取某种继续往下说的力量。他的目光越过慕容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片云,沉默了很长时间。

      “还要聊到一个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复杂,“你我都认识的那个人。”

      慕容没有说话。他已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那个人的名字横亘在他们的过往里,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废太子。”萧廷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历史事实。

      又是长久的沉默。枫叶在风里哗哗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萧廷深吸一口气,将下巴埋在慕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愿意承认——但他或许,曾经是爱过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慕容的反应。但慕容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平稳。

      “你觉得我做的,比他好吗?”萧廷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可那里面藏着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自己心上。

      慕容安静了很久。

      久到萧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遥远得已经褪色的旧事。

      “自然。”他说,“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慕容转过身来,与萧廷面对面。他的手抚上萧廷的脸颊,目光清澈,没有一点闪躲。

      “他是个不会顾忌别人感受的人。他说爱我,其实也是一种错觉——他对我,对别人,对别的情人,都是一样的。只有在床上温存,在床下弃之如敝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在用最温柔的语气做最冷静的解剖。

      “你不一样。”

      萧廷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慕容,目光里涌动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

      慕容说的这些,他自己其实都明白。废太子的性情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到手之后就很快厌倦。他对慕容或许有过真心,但那份真心太浅、太薄、太容易被新的欲望覆盖,就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看着斑斓,风一吹就散了。

      可他还是想问。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需要知道慕容在比较过两个人之后,是不是真的觉得值得。

      “你不一样。”慕容又说了一遍,语气加重了几分。

      他开始一件一件地数。

      “每日早晨,你我一同上朝。自有宫女将朝服备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你偶尔会打发走她们,亲手给我穿戴。”

      慕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理了理萧廷被山风吹乱的衣襟。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

      萧廷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慕容站在铜镜前,他走过去,从宫女手里接过玉带,亲手扣在慕容腰间。慕容从镜子里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想藏却藏不住的笑意。

      一日三餐,御膳房呈上来的菜肴,渐渐地变成了两种口味的混合。萧廷嗜咸,无肉不欢,重油重酱的北方口味刻在了骨子里。慕容在南越住了太久,偏爱清甜鲜淡的南食,椰子鸡、清蒸鱼、鲜果入菜,和他这个人一样清淡回甘。御厨们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后来渐渐摸索出了一张两全的菜单,两种截然不同的滋味放在同一张桌上,倒也和谐得不像话。

      “上朝的时候,我提出的政见,你毫不保留地全部支持。”慕容的目光带着一丝促狭,“哪怕你并不是完全赞同,也绝不会当众拆我的台。”

      萧廷被他戳穿了,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慕容说的是实话。有那么几次朝会上,慕容提出的主张萧廷心里其实是打了问号的。比如那次关于南越商贸税率的折子,慕容主张给南越商人减免三成关税,萧廷看了之后在御书房里踱了半天步,最后朱笔一批,准了。次日朝会上有户部尚书跳出来反对,萧廷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南越王对南越事务比你我更了解,此事已定。”

      慕容是下朝之后从户部尚书铁青的脸色上,才猜出萧廷原本可能并不完全同意。他问萧廷为什么不早说,萧廷只是揽着他的肩,轻描淡写地说:“你的政见自有你的道理,就算我要跟你商量,也不会在朝堂上驳你。那是外面,关起门来再说。”

      这就是萧廷。他在朝堂上把慕容的位置抬得比谁都高,绝不让任何人在公开场合折损他半分颜面。至于两个人的分歧,那是回家之后关起门来慢慢说的事。

      慕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就像他记得萧廷做过的每一件小事,那些事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可摞在一起,就成了一道他再也翻不过去的墙。

      “还有一件事。”慕容忽然想起来,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前些日子朝堂上争论迁都的事,你没有反驳我,但我知道你心里并不赞同。”

      迁都的事确实在朝堂上吵了许久。有些朝臣认为,既然大越国的版图已经尽数收回,国都理应重新迁回南方,以彰显正统。慕容祖上本是南方人,后来才迁到了兰陵,故而他的立场倾向于将国都设在建康或者临安——那是南方最繁华的两座城池,水网密布,商贸发达,与南越国隔海相望。

      慕容在朝堂上阐述这个主张的时候,引经据典,言辞恳切,许多南方籍的朝臣纷纷附和。

      萧廷当时坐在龙椅上,听完了所有的发言,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虽然皇室祖上是南方人,但我更喜欢北方的华贵。”

      这句话说得很温和,没有驳斥慕容,也没有否定南方的优势,只是表达了自己的偏好。然后他就把这件事搁置了,没有当场拍板,也没有让慕容难堪。

      慕容当时站在朝堂上,听到他这句话,嘴角压了压,才没有笑出来。他知道萧廷在给他留余地——这个帝王明明可以一锤定音,却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表达反对,只因为那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是慕容。

      慕容想起这些事,眼里的笑意越发浓了。他往萧廷怀里靠了靠,仰起头,学着朝堂上御史大夫的口吻,故意拖长了声调,一本正经地说:“有时候,陛下也要听听大臣的话。”

      萧廷低头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表情,眉梢微微一挑。他忽然伸手捏住了慕容的下巴,将那张故意板起来的脸抬得更高了些。

      “朕不是一直在听吗?”他压低声音,拇指在慕容的唇角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朕的大臣,说完了?”

      慕容被他捏着下巴,那副正经模样瞬间破了功。他笑着去拍萧廷的手,萧廷不放,两人在枫林里闹了一阵,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过红透的树梢。

      等闹够了,慕容靠在萧廷怀里,喘着气,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他的目光越过那面豁口,望见远处层林尽染的终南山,忽然安静了下来。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对我来说,你在哪里,京城就在哪里。”

      萧廷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下巴抵着慕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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