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凌霄
...
-
永巷的宫墙爬满了凌霄花,七月流火,风卷着燥热的甜香从雕花窗棂钻进来,吹得萧廷攥着窗棂的手指泛白。他才十四岁,个子刚及高高窗台,却早已学会了踮脚、屏息,将自己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看那扇虚掩的殿门后晃动的人影。
太子的笑声隔着重重纱幔传出来,带着君上特有的骄纵与漫不经心。萧廷看见慕容被按在铺着云锦的软榻上,墨发散乱,沾了额角的薄汗。他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望着窗外的天。
太子的手抚过他的脸颊,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的玉器,语气轻佻:“你这张脸,比宫里的美人还好看。”
慕容没有说话。
萧廷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是他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恨。不是孩童间抢玩具的恼怒,不是被父皇忽视的委屈,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情绪,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想冲进去,想拿起案上的青铜灯砸向太子的头,想把慕容从那片污浊里拉出来。可他不能。他只是个不受宠的三皇子,上面有雄才大略的二哥,有根正苗红的嫡长兄。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连慕容,也是太子的。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掌心的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三日后的午后,慕容如约来教他抚琴。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枫树林,此时正是盛夏,枫叶长得极盛,层层叠叠的绿,像打翻了的墨砚。石桌上摆着那张桐木琴,阳光穿过叶隙,在琴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慕容穿着一身青武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身姿挺拔,如一株临风的翠竹。
“昨日教你的《平沙落雁》,再弹一遍我听听。”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
萧廷垂着眼,指尖落在弦上。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却在某个转折处猛地一顿,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慕容没有责备,只是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这里要轻一点,”他低声说,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萧廷的耳畔,“像风吹过芦苇荡。”
萧廷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撞进慕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秋水,可此刻,那汪秋水却被什么东西牵动着,飘向了远处。
萧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青石小径上,太子正陪着一位穿鹅黄衣裙的女子缓步走来。女子身姿婀娜,笑靥如花,太子侧着身,低声说着什么,引得她掩唇轻笑。太子的脸上,是萧廷从未见过的温柔与耐心。
慕容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迅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两侧山坡上的杉松,仿佛那笔直的树干比太子的身影更值得关注。可萧廷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却在他的心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
萧廷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拨了一下琴弦,轻声说:“夏天的树叶长得真茂盛。”
慕容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是啊。你知道这种叶子是什么树的吗?”他指了指头顶的枫叶。
萧廷弯了弯嘴角,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狡黠:“慕将军这是在考我?”
慕容颔首,神色认真:“你是皇子,将来要治理天下,不能五谷不分,草木不识。”
“那如果我答对了,”萧廷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怎么奖励我?”
慕容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那我请你去会仙楼吃饭,如何?”
会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食肆,萧廷去过一次。去年太子生辰,带着他和慕容一起去的。那天太子喝了很多酒,搂着新来的舞姬调笑,把慕容晾在一边。席间有官员敬酒,太子随口道:“让慕将军替我喝。”慕容便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脸色惨白,最后在偏殿吐得昏天黑地。那是萧廷第一次看见慕容那么狼狈。
尽管那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萧廷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慕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可萧廷知道,他不是在看自己。他是在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另一个人。
他和太子是一母同胞,眉眼间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一样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都是很相似的。
萧廷有时会庆幸,庆幸这张相似的脸,能让慕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可更多的时候,他是憎恨的。憎恨自己不过是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连被喜欢,都要借着别人的光。
他忍住伸手去抚摸慕容脸颊的冲动。指尖蜷缩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猜不到吗?”慕容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问,“要我给你提示吗?”
萧廷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是枫叶。我怎么会不知道。”
慕容笑了,眉眼舒展,像冰雪初融:“很好。”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萧廷低声念道。
慕容轻轻鼓掌,目光里带着赞许:“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诗倒是背得不错。”
萧廷没有说话。他怎么会不知道枫叶。他喜欢枫林,喜欢它树干挺拔,枝叶婆娑,喜欢它入秋之后,漫山遍野的红,像燃烧的火焰。这片枫叶林多像慕容啊,高傲,美艳,带着一身的风骨,却偏偏被太子折了枝,困在这深宫里。
他是他的挚爱。他怎么会不知道。
慕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三日后,他果然带着萧廷出宫了。
萧廷虽是嫡子,却因上面有太子和二哥,年纪又小,向来不受父皇重视。宫里的人也都是势利眼,若不是慕容带着,他连宫门都出不去。
慕容没有直接带他去会仙楼,而是先带他去了城外的南山。前一夜刚下过一场大雨,山里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初雾还未散尽,像乳白色的丝带,缠绕在青山绿水之间。
萧廷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肺都被洗过一遍。他从小长在深宫,见惯了红墙黄瓦,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
“我囊中羞涩,”慕容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法带你去那些奢侈的地方玩乐,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萧廷摇摇头,沉声,“这里比皇宫好一万倍。皇宫里只有高墙和规矩,这里才有真正的天地。”
他看着慕容洗得发白的衣袍,心里一阵发酸。慕容本是兰陵慕容家的公子,家世显赫,文武双全。若不是投奔了太子,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太子向来觉得别人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每次出宫喝醉酒与人比武,打伤了人,都是慕容掏腰包赔医药费;惊扰了百姓,也是慕容低声下气去安抚。一来二去,堂堂亲卫将军,竟过得比寻常百姓还清贫。
萧廷有很多钱。父皇虽然不重视他,却也从未短过他的月例。可他知道慕容的性子,骄傲得像天上的云,绝不会收他的钱。他只能借着学琴的由头,逢年过节给他送些金银珠宝,笔墨纸砚,送些衣物吃食。可即便如此,慕容也总是推三阻四,不肯收下。
他甚至不肯收他为徒。
萧廷为此闷闷不乐了很久。他希望能和慕容的关系再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哪怕慕容的心永远在太子身上也无所谓。只要能多和他待一会儿,多听他说几句话,就够了。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雾气在他们身边缭绕,像一层薄纱。慕容深吸一口气,沁人心脾的甘甜立时弥漫心间。他转头看向萧廷,笑着说:“走累了吗?我可以背你。”
“我已经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萧廷板着脸,故作老成地说。
慕容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声清朗,像山涧的泉水:“好好好,我们的三皇子长大了。”
萧廷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只要能看到慕容这样笑,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慕容常年练兵,走这点山路自然不在话下。萧廷年少力壮,也不觉得累。更何况身边有喜欢的人陪着,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两人便登上了山顶。
这山虽不太高,却林深树密,一路上慕容都紧紧牵着他的手,温声给他讲解山中的地形:“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以藏兵;那边的山谷有溪流,若是遇到追兵,可以顺着溪流往下走;还有这里,草丛很深,可能会有野兽,千万不要单独进去。”
他讲得认真,萧廷听得也认真。可听着听着,他忍不住问:“哥哥是从哪里得到你的?他明明有你这样的将才,为什么不重用你?”
慕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松开萧廷的手,走到悬崖边,望着远处的群山。山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这不重要。”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既然选择了追随他,就会时刻准备着为他奋不顾身。”
萧廷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悲伤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他不值得”,想说“我比他更珍惜你”,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转过头,去看眼前的风景。
放眼远眺,群山层层叠叠,或雄峻,或秀丽,尽收眼底。白雾如带,缠绕在碧绿的山峦之间,宛如仙境。突然,太阳穿破云层的阻隔,喷薄而出。金红色的霞光万道,瞬间铺满了整个天地。远山被染成了橘红色,白雾也镀上了一层金边,流光溢彩,如梦似幻。一时之间,竟不知这是天上,还是人间。
“我第一次见到太子,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后的清晨。”慕容的声音在霞光里响起,带着一丝怀念。
“那年我十六岁,父亲刚去世。兰陵内部矛盾重重,那些叔伯们为了争夺家产,斗得你死我活。我厌恶极了这种勾心斗角,只想离开家乡,找一个真正值得辅佐的人,施展自己的抱负。”
“就在这时,太子刚被册封,他带着随从路过兰陵。他冒着大雨,亲自登门吊唁我的父亲。那天他穿着一身素衣,站在我家的灵堂里,对我说:‘我知道你的才能。跟我走吧,我会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
“我当时就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明主。于是我告别了家乡,跟着他来到了京城。一晃,已经五年了。”
萧廷默默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原来慕容的忠诚,始于那样一场大雨,始于太子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他憋得胸口发疼,却依旧不愿意让慕容看出他的心事。
“你怎么了?”慕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转头看向他,“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萧廷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天气太热了。”
慕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阳光的温度。“是有点烫。”他皱了皱眉,“都怪我,不该带你走这么久的路。这样吧,还是我背你下山。”
萧廷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慕容蹲下身,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清香,还有淡淡的皂角味。萧廷搂着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风声,鸟鸣,还有慕容的心跳声。
萧廷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永远都不想醒来的梦。
可这个梦,很快就碎了。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慕容的脖颈。那里,在衣领的边缘,有一个清晰的咬痕。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毒花。
是谁留下的,不言而喻。
萧廷的身体瞬间僵住。刚才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欢喜,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冷和愤怒。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浇得他透心凉。
他猛地从慕容的背上跳了下来。
“我不累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自己走。”
慕容愣了一下,看着他突然变冷的脸色,有些不明所以。他快步追上去,下意识地牵住了他的手:“慢点,山路滑。”
萧廷的手猛地一颤。
慕容的掌心很暖,那温度顺着指尖传过来,像烙铁一样,烧得他心口发疼。他在梦里,无数次牵过这双手。无数次想象过,能这样牵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
在慕容反应过来之前,萧廷猛地抽回了手。
他低着头,不敢看慕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抬头,眼底的恨意和委屈就会藏不住。
慕容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苦笑了一声。他看着萧廷倔强的背影,轻声说:“再长大一点,我就牵不住你了。”
萧廷没有回头。
他依旧走得很快,背影挺直,像一株倔强的小树。慕容只当他是小孩子闹脾气,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萧廷的指甲再一次深深嵌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融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夏日的风穿过枫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萧廷抬起头,望着头顶茂密的枫叶。
总有一天,他想。
总有一天,他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把慕容从太子身边抢过来。强大到可以保护他,不让他再受一点委屈。
到那时,他要带慕容离开这深宫,去看真正的天地。去看江南的烟雨,去看塞北的飞雪。去看漫山遍野的红枫,像燃烧的火焰。
他要让慕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太子一个人值得他追随。
还有他。
萧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