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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五行 他恍惚间觉 ...

  •   意识渐渐清晰时,宁祎看着似曾相识的荒原与泥俑,内心微嗤。

      倒叫他想起来了,先前也做过一个相似的梦,但醒后却完全忘记了梦境的细节,只模糊地记下了脱离梦境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联想到自己能有重生之机缘,莫非这些是上天降下的神谕?

      那倒要让天意失望了,他宁祎绝不是什么听天由命的主。

      宁祎一身紫袍玉带,慢悠悠穿行在泥俑之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缓步走去。

      泥俑依旧整整齐齐舞着,衣着却已大不相同。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造型,每只泥俑都穿着不同的舞衣。

      那纤瘦的泥俑穿着鹅黄的褙子,那丰腴的泥俑穿着棠红的襦裙,那圆脸的泥俑穿着松绿的曲裾,那杏眼的泥俑穿着湖蓝的袄裙。

      至于空地中央的那尊玉像——

      祂依旧只有一袭素衣,不过那烈火灼烧的痕迹已经消失,周身完好无损,面容模糊,美得一如初见。

      饶是猜想这一切实为天意作祟,宁祎心口却仍忍不住泛起一丝熟悉的悸动。

      他强压下那股心绪,又疾走几步,终是失了耐心,神念一动,周遭空间急缩,眨眼便近到玉像的面前,牢牢箍住她下颌。

      “俞,瑶。”他冷笑,“你今日祭的究竟是哪门子孤魂野鬼?”

      就在他触碰的刹那,玉像便化作了熟悉的面容,弯眼浅笑,却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宁祎眯起凤眸。

      他掌心缓缓下移,凝神在腕骨,又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压在她双肩。

      “跪下。”

      见她仍毫无反应,宁祎胸口又燃起怒意。

      既然仗着自身骨头硬,那他便将她拦膝斩断。左右她下次还会恢复,不是吗?

      他再没有一丝犹豫,集中神念灌注在手,掌风化作无形的利刃,狠狠斩向那掩映在素衣下的膝弯!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却并非来自玉像的下肢,而是来自脚下的大地。

      宁祎愣了一瞬,随即,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顷刻间,天崩地裂,脚下的荒原开始塌陷,炸开千万条裂缝,无数泥俑挥舞着泥做的手臂四散奔逃,扒着裂缝的边缘拼命扑腾,却难逃坠入深渊的命运。

      在末日般惨烈的景象中,唯有一处是安宁的。

      他的脚下、玉像之所在、大地的最高点——或者,用现世的概念来说,山巅。

      宁祎忽地掐住玉像的脖颈,声音狠戾:“这就是你的报复吗?俞瑶,你究竟是谁!”

      玉像仍未言语,美眸中却轻轻落下一滴泪。

      那泪滴沿着玉像的脸颊缓缓滑落,却不是寻常晶莹剔透的模样,而是通体银灰的一颗,在苍茫中泛着凛冽的光泽。

      宁祎凤眸微眯,伸手欲去接它,然而那泪滴竟然格外沉重,猝不及防砸在他掌心,砸得他手腕一抖,不慎让泪滴在掌心滚了一下,就这么落到了地上。

      宁祎瞳孔骤缩,看着那奇异的泪滴沿着倾斜的大地流淌,每流一寸,便开出一道溪流,又慢慢扩成河川,似乎不会干涸一般,一直沿着裂谷向下,填满了大地斑驳的裂痕。

      不过多时,深渊中挣扎的泥俑便被那泪水所催生的江海浮了起来。它们纷纷互相拥抱着,仿佛在庆幸劫后余生。

      宁祎眉头微皱,松开玉像,行至最近的一条小溪前,蹲身轻沾。

      是水的触感,与方才的泪滴完全不同。

      他又抬眸远望,遥远的天际处,碧蓝一片。

      梦中有了海。

      脚下的泥土轻轻颤动,宁祎低头看去,便见无数新芽破土而出。

      梦中有了草木。

      不过短短数息,无边无际的荒原已然化作了一片生机盎然的天地。泥俑惊奇地四处奔跑,泥做的口齿开合,像在欢呼,却没有声音。

      但,似乎还差些什么。

      正思忖时,耳畔又响起熟悉的一声:

      “咔嚓。”

      宁祎愣了一瞬,回首看去,只见那玉像的心口,竟然裂开了一片蛛网般的纹路,缝隙中透出淡淡的绯色,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自心口破出。

      宁祎眼眸微眯,随即想起这世界缺失的一行,立刻便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行!孤不许!”

      他双手死死捂住她的心口,将所有神念凝聚在掌心,试图阻挡那呼之欲出的玉心,却怎么也无法与那股力道抗衡。眼看着那玉像表面渐渐凸起一个鼓包,他想起上个梦境的惨像,咬着牙腾出只手,向自己心口挖去。

      华贵的紫袍被撕裂,痛楚自胸腔炸开,宁祎痛得剧烈颤抖,堪堪扶着玉像才没倒下,却并未停止动作,勉强抢在玉心破出之前,剖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用孤的。”

      他倚在玉像的肩头大口喘息,用尽神念,将那枚还在搏动的心脏、向上、缓缓托起。

      在心脏升至天顶的那一刻,似有一个意志接纳了这颗凡心的献祭。刹那间,赤色金的光芒自那团血肉中迸发。

      梦境中有了太阳。

      宁祎虚弱地倚着玉像,心口灼痛阵阵,几乎是趴在她身上,剧烈喘息着。

      “咔嚓。”

      宁祎脊背一僵,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拥紧她,试图以胸膛堵住她的心口。然而熟悉的对抗力道并未浮现,他愣了片刻,随即隐约感受到梦境的东方发生了变化。

      他强忍剧痛,扭头看去。东方,春冰裂成川流。

      “咔嚓!”

      宁祎陡然转身。南方,夏雷炸响天际。

      “咔嚓。”

      宁祎皱着眉,神念散开,感知到西方密林中,有一片秋叶辞枝。

      “咔嚓。”

      宁祎四下望去,正看见梦境的至北,有一株幼树不堪重负,枝干被厚雪压得极低。

      下一息。

      “咔嚓。”

      梦境中,四季轮转起来。

      宁祎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忽又扭头死死盯着罪魁祸首,在她耳畔咬牙切齿地斥道:

      “谁准你随便奉献那些!”

      “你的一切,都只能、献给孤一个主人!”

      他话里凶狠,声音却显得有气无力:“刚才浪费了,再哭一滴,再哭一滴赔给孤……”

      他抬手去抠她的眼窝,力道很重,却并未用上神念,只是徒劳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反倒更为清晰地摸出那惊人的美感。

      “再哭一滴,赔给孤。”

      他颤着指尖,在那冰凉的眼角反复摩挲,却怎么也得不到一滴甘霖。他不由得又动了怒气:“孤可是替你剜了心,你连一滴泪都不肯还?”

      玉像不答,眉眼依旧轻盈弯着,仿佛从来没有一点情绪。不感动,不悲伤,也不愧疚。就像她不曾恐惧他的威胁,也不曾记恨他的刻薄。

      更不回应他的付出。

      胸口空荡荡的感觉愈发强烈。失了心火,又贴在冰凉的玉像之上,宁祎只觉整个人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般。

      似是察觉到主人的痛苦,连天边那轮红日都黯淡了下来。

      空中开始飘雪。

      宁祎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这具躯壳很美。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松开怀中冰凉的玉像。

      意识开始涣散,体温渐渐流失。他强撑着一丝神念,心口血淋淋的大洞紧紧贴上她的裂痕,掌根自她后心用力一点点穿透,将那冰凉的玉心挖向自己。

      “不应是吗?那就把你的心赔给孤!”

      就在这时,玉像心口那片浅绯的鼓起,好似泛起了鲜活的颤意。

      扑通、扑通、扑通。

      玉心贴着他空洞的胸膛轻振。

      扑通、扑通……

      那声音越发清晰,隐隐与胸腔中残留的幻觉相呼应,好似真的替代了他缺失的心脏一般。

      扑通。

      宁祎猛地睁眼,心口仍在急促跳动着。他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怀中却只拥到一片空茫。

      梦境的余韵散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未尽的愿望。

      “来人!”

      他冷唤出声。蓝玉应令而入,听见宁祎问道:“偏院那边,可有悔意?”

      蓝玉愣了片刻,随即小心翼翼答:“殿下,可要奴婢去问问?”

      宁祎冷笑。

      “去问。若那人有要请罪的迹象,立刻报给孤。”

      得知俞瑶睡得喷香之后,宁祎便睡不着了。

      凭什么他一夜不得安寝,而她却能心安理得地酣睡?

      宁祎披衣下榻,抬脚就往外走。迈出门槛时,恍然发现下雪了。

      雍都的第一场雪。

      黑沉的夜幕下,细细密密的雪粒飘飘洒洒,被宫灯一照,泛起淡淡的荧光,倒像是有人在天外洒了一捧星屑,落入凡间。

      分明该是肃杀的景象,今日竟显出几分朦胧的美感来。

      重生以来,他似乎一直在赶。赶着夺权,赶着改革,恨不得一年走完前世十年的路,却有多久没有停下脚步,好好看一场雪了呢?

      他定立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冷,便转身回到屋中,吩咐人添了些炭火。

      ……

      卯时末,宁祎如往常一样踏进太极殿,几个太子党官员立刻围了上来。

      一个文官觑着他眼底青黑,关切道:“殿下可是未曾歇息好?年关将近,政事繁忙,殿下也要注意身体。”

      宁祎嘴角噙着淡笑:“王大人关心,孤记下了。”

      一个直性子的武官大大咧咧开口:“殿下身子本来就弱,又肋伤初愈,可得好好养着。”

      宁祎笑意未改:“李将军健勇,孤自愧不如。”

      旁边又凑上来几个人,有户部的,有礼部的,都是太子党的官员,七嘴八舌地问候。宁祎一一应了,从容走到队列最前端,未见一丝疲态。

      辰时正,雍帝驾到。

      群臣行礼,山呼万岁。雍帝落座,抬手示意平身,声音带着几分虚浮:“众卿有事早奏。”

      朝会正式开始。

      户部尚书先出列,捧着一本厚厚的折子,奏报年终结账之事:“……太子殿下伐幽军饷已核毕,共耗饷银三百二十万两,其中粮草一百二十万两,军械一百万两,抚恤银二十万两……”

      他朗声念完,雍帝敷衍地点点头,没什么异议。

      接着是兵部,礼部,一件件按部就班。宁祎面上云淡风轻,心中亦无波澜。朝中大半官员已倒向他,雍帝便有心在这些事上挑什么错,也只会徒失体面。

      直到吏部尚书吴淳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幽国既定,新附之地人心向背,不可轻忽。关于幽国旧臣安置,臣与吏部同僚商议数日,拟出几条章程,请陛下圣裁。”

      雍帝似乎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吴淳展开奏本,平稳念道:

      “其一,幽国前翰林学士周岚,归降之意诚明,其心可鉴。此人素有才名,若能用之,可安幽国士人之心,亦可彰我雍国兼容天下之胸怀。臣拟授其太子洗马之职,随侍太子左右,参赞文墨。此职清要,既可示恩宠,亦无碍大局。”

      殿内微微骚动。那周岚可是写过十数篇叱骂雍国的檄文,吴淳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归降之意诚明”这种话的?

      吴淳继续道:“其余幽国旧臣,凡有才干者,臣等拟降级录用,分至六部及各州县为佐官。具体名单及拟授官职,臣已草拟成册,请陛下过目。”

      他说完,呈上奏本。雍帝接过,信手翻着,未置一词。

      殿内很快有皇党会意。

      “吴尚书真是宅心仁厚。”一个御史首先开口,语调阴阳怪气,“周岚?他可是写诗骂过太子殿下‘豺狼虎豹’,让他天天在殿下跟前晃,你是安的什么心?”

      吴淳面色不变:“郑御史这话,听着倒比太子殿下还着急。那周岚已于押解途中悔过,殿下宽仁,早已赦他死罪,又岂会因些许往事介怀?”

      他又转向宁祎:“殿下以为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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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v前随榜,v后日更,更新安排会在每周四的作话说。段评已开,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养肥期间不妨看看隔壁古穿系统流爽文《缺德导航为您算卦》,正文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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