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拍照攻略病娇》天山茶藨子

19、故人 以雍鉴幽，

　　“公……主？”

　　俞瑶坐于主位，看着他身上的官袍，眼底露出一丝艳羡。

　　幽国的朝服！

　　她强忍下借衣服的冲动，冲他露出个端庄的笑：“周大人，别来无恙。”

　　周岚倏地回神，当即行了个大礼：“臣，周岚，拜见公主殿下！”

　　俞瑶连忙起身虚扶了他一把：“周翰林快请起。”

　　她声音放得轻柔，“今日蒙殿下恩典，许你我故人相见，只需叙旧便好。”话语间，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雪绫。

　　周岚依言起身，声音还在发颤：“公主，您……当真没受苛待吗？我听闻，那日宫宴上，有人……”

　　“当真。”俞瑶语气诚恳，“殿下待我宽厚，衣食住行皆未短少。周大人不必忧心，我在这玉竹馆，过得尚算安稳。至于些许委屈，毕竟寄人篱下，也在预料之内，我尚能承受。”

　　周岚紧攥的拳头微微松了些。

　　“只是……终究人在异乡。”俞瑶叹了口气，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哀愁，“能同周翰林说说话，也算聊解思乡之情了。”

　　周岚眼眶也红了。

　　“公主若思乡，臣……愿常来陪公主说话。”周岚抬手用拭了拭眼角，“只是臣如今人微言轻，还望公主再等些时日。”

　　俞瑶听出他大概是愿应宁祎的要求了，心中微叹。

　　作为幽国的文坛领袖，他背后站着许多不肯屈服的文人。宁祎要招揽他，想来也是为了收买幽国的臣心。

　　此刻他的退让，想必也是付出了极大的精神压力。俞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排周大人？”

　　周岚愣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宁……太子殿下命我入史馆为编修，为大幽修史，以思前朝之得失，鉴后世之兴衰。”

　　看着他眼中愤色，俞瑶了然。史官，这位置不高，也无实权，接触的多是些故纸堆。且毕竟身在新朝，笔墨里难免要强调幽国的昏庸，以佐证雍朝的天命所归，心理上很难接受。

　　但比起让雍朝的史官去为幽国编史，自然还是由自己人写来得体面些。宁祎这一安排可谓恩威并施，刚好卡在了一个清流文人的接受限度上，实在由不得她不叹服。

　　俞瑶明眸微闪，轻轻颔首：“国祚有尽，文脉无疆。千年之后，这九州江山或许已经换了许多个主人，但今日的诗书文章，却能穿透岁月，为后世百代歌咏。周大人，您好好活着，才是为我大幽保下最后的传承。”

　　周岚闻言，眸色略暗了些。

　　“公主有所不知。”他目光觑着一旁雪绫，斟酌着开口，“太子殿下在新附地颁布的政令中，要求文人只可作大雍诗画，不得私撰幽国文章。臣怕是难承公主所托。”

　　“周大人此言差矣。九州文脉本出同源，何必强分雍幽？”

　　俞瑶抿唇轻笑一声，眸中闪着通达的光亮：“前朝先贤留下典籍无数，正是九州诸国文脉之根。便是百年来分国而治，也不过枝叶之态稍异，或深碧，或卷舒，或苍劲，归根结底，皆是一脉相承。”

　　“何况，”她话音一转，“大幽二百载兴衰，开国之诗文与今朝词工亦不尽而同。缘何周大人便认定，太祖之文章与父皇之文章同为幽朝之文章？我学识粗浅，请问周大人，这所谓雍幽之别，究竟在何处？”

　　周岚愣愣地看着她，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那些固守的界限隐隐出现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雍人之诗……重辞韵意象，而我大幽文章，重名实思辨……纵使诸国都受前朝之学，但注解之论亦有所别……”

　　俞瑶并未急于反驳，只是低头抿了口茶，静静听着他越说越有些底气不足，才缓缓开口：

　　“周大人，殿下命您修史，不仅仅是要您修撰一幽之史，更是要您与九州之史两相印证，参悟文脉传承的道理。您心中若是一时难以过得去雍幽这个坎，何不回归前朝百家之作，重温大幽诗文兴衰之路？”

　　周岚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起身长揖到底：

　　“公主言之有理，是臣眼界不及。臣回馆后便仔细研习新朝诗文，以雍鉴幽，以古鉴今，以史鉴文。”

　　俞瑶连忙起身虚扶他：“周大人过誉了。我何尝不想日日都能吟诵幽国诗文？不过殿下之命难违，用这些话语聊以宽心而已。”

　　“……公主，慎言。”周岚声音微哑，眼中也带上淡淡的不舍，“殿下仁明，如今这些政令……也是为了新朝安定着想。待九州一统，武功事毕，文治兴起，总会有文脉交融之日的。”

　　俞瑶知他也是在说服自己，便不再多言，只露出个期待的笑容：“那，周大人可要好好活到那一日，再为我指点新朝文章。”

　　——

　　回到东宫偏院后，俞瑶又紧赶慢赶地开始换衣裳。

　　“姑娘，眼下离就寝也不久了，您穿件家常衫子便是，何故非要精心打扮呢？”

　　烟罗有些不解地问了出声，手上却仍依着她的要求编着发，十指灵巧拨弄着青丝，很快便在脑后盘出一个精巧的鬟髻来。

　　“哎呀，就算只剩两个时辰，也要漂漂亮亮地度过。”

　　俞瑶对着铜镜左右校准了一番，又亲自理了理鬓角，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烟罗，帮我更衣吧！”

　　宁祎来到偏院时，便正见这么一幕。

　　夜色里，廊柱旁，女子亭亭而立。

　　月白的襦衫，襟口绣着点点红梅。朱红裙裾自腰间曳地，衬得她身姿愈发修长。那人半挽云鬓，斜簪一只白玉雕就的花枝，发尾还束了条绛红发带，宛如雪中一枝梅。

　　他目光定在门前那道倩影身上，眸中闪过一抹惊艳

　　却见俞瑶视线对上他，面上隐隐露出一丝……失望？

　　“殿下回来了。”她含笑福身，规规矩矩。

　　宁祎抬步迈进她，上下打量她一圈，实在忍不住问：“怎么又换了身衣裳？”

　　俞瑶眨眨眼，低头拨了拨腰间的碧玉佩，自然而然道：“我担心那身故国袄裙……不合时宜，故而回宫后便赶紧换了下来。”

　　宁祎闻言，眉梢微挑。他伸出手，将她的披帛捋了捋。

　　“孤不是说过，允你在东宫里穿？”

　　俞瑶低头，故作紧张地捏起裙角：“殿下开恩，我感激不尽。只是雍幽的风尚毕竟不一样，我……我怕殿下不喜欢……”

　　宁祎角微微弯起。

　　她不仅仅是为他而容，更在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喜好。

　　他忽然勾唇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瑶瑶穿什么都好看。”

　　瞥见她面颊绯色，宁祎眼底略过一抹得意，语气更柔。

　　“往后随意穿就是了。孤送你那么多衣裳，不是叫你收着不用的。”

　　方才又没拍上冬，俞瑶还有些遗憾，不料意外得了这句许诺，心中倒真欢喜了些。毕竟那些燕国的衣裙压箱底也是可惜，万一有合适的主题，拿来穿穿也无不可。

　　她任由宁祎揽着往屋里走，随后自然而然地去解他肩头披风，端茶给他。宁祎接过清茶，略一沾唇，便往矮榻坐下，下颌一点对面，似笑非笑看向俞瑶：

　　“倒不知瑶瑶有如此口舌，竟说得周岚那等牛脾气也收敛了三分，不仅回去便向孤请命领职，还答应替孤规劝其它同僚。”

　　俞瑶顺从地坐下，低眸谦和道：“周大人毕竟是忠义之士，心中挂念故国亦是人之常情。我不过是劝他将眼光放长远些，将九州文脉立于心中，莫拘泥于一时国别。”

　　宁祎看着她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眼底微深。

　　“九州文脉？”

　　他笑意略淡了些，目光落在一旁书案上，语气里带着嘲讽：“瑶瑶莫不是在刻意模糊雍幽诗文的界限，劝周岚以雍文承载幽道，以新诗寄托旧情？”

　　俞瑶眼眸微讶，随即坚定地摇摇头。

　　“殿下明鉴，我今日那些劝言，句句都发自内心。其实，我对诗书研习不深，只能模糊地感受文字中的美感，看不出各国那些文体、技法的差异。但我觉得情到浓时，那些文字的心绪总是相通的。”

　　“何况，”她话音一转，声音轻快，“纵在前朝江山一统之时，《诗》亦有十五国风，可见，先贤修书并不在意国别。否则那诗三百篇，不就变成诗二十首了？”

　　听到这句“诗二十首”，宁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伸手捞过书案上的纸页，上面是俞瑶今日练字之作，正是一首《蒹葭》。

　　“若孤偏要这诗三百篇，皆为《秦风》呢？”

　　他语调拖得缓长，每一个字都染着浓浓的压迫感。俞瑶唔了一声，眨眨眼：“那先贤的原著或许有四千五百篇吧。”

　　宁祎看着她狡黠的眼神，忽地低笑出声。

　　“歪理邪说。”

　　他未再与她辩驳这个问题，兀自起身往内室走：“更衣。”

　　俞瑶温应一声，起身去解他衣带。

　　及至榻上，俞瑶觑着宁祎神色，觉他心情似乎还算不错，试探着出言：

　　“殿下……”她声音带着点羞怯，“我近日常为一事苦恼，想请您指教一二。”

　　宁祎“嗯”了一声，手指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把玩，眼神鼓励她继续。

　　她斟酌着措辞：“殿下觉得，冬日里，女子该穿什么样的衣裳才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