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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霓虹   《烬余 ...

  •   《烬余录》第三章:霓虹

      百乐门的霓虹,总在入夜时分亮起。

      红绿光影交替闪动,映在行人的脸上,折射出人间百态。

      这光芒带着强势的侵略性,劈开苏州河的阴冷湿气,也穿透了白蘋身上那件洗得发硬、泛着旧白的旧旗袍,将她一身的落魄与局促,晾晒在浮华夜色里。

      她立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静静望着这方触不可及的奢靡天地。

      一个门童火急火燎的从百乐门跑了出来,一眼就注意到了抱着琵琶的白蘋。

      “发什么呆!赶紧进来!”门童没好气地吼着,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就把她往百乐门里拽,“里面到处找你呢,你还杵在这儿磨蹭什么!”

      “找我?”

      白蘋瞬间意识到,门童肯定是认错人了,可门童的力气极大,动作也快。还不等她开口解释,人就已经进了百乐门。

      跨进门厅,便是截然不同的人间。

      浓郁呛人的香水味混杂着烈酒醇香扑面而来,裹挟在温热的人体汗气之中,织成一张奢靡而又浑浊的网。

      巨型水晶吊灯高悬穹顶,万千切面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斑,密密麻麻坠落,刺得人眼底酸涩发痛。

      门童把她往后台一推,骂道:“赶紧换衣服!杜先生等着呢!”

      “终究……还是进来了吗?”

      她自嘲一声,只觉得似有一只命运的手将她推向未知的深渊。随后,她穿过喧嚣的长廊,径直走向后台化妆间。

      狭小的屋子挤了二十余名歌女,拥挤闷热、人声嘈杂。镜前灯泡半数损毁,余下几盏光线惨白僵硬,将每个人的面容照得毫无血色、单薄失真。

      屋内浊气混杂,廉价雪花膏的甜腻,沉闷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身侧一位歌女正低头修眉,镊子反复钳扯皮肉的细碎嘶响,清晰入耳,让人头皮阵阵发紧。

      白蘋寻了最角落的背光空位坐下。这是全场无人问津的死角,光线昏暗,镜面暗沉,映不出清晰眉眼,恰好能将她彻底隐匿,避开所有窥探与打量。

      她从怀中摸出一盒廉价珍珠粉,均匀地抹在脸上。一下、一下,磨得面皮发疼,却执意将一身深入肌理的流民尘土气,彻底遮盖。

      “喂,新来的?”

      一道慵懒的女声骤然响起。一名身着艳红桃色旗袍的女子扭着腰肢走近,指尖涂着饱满猩红的指甲油,几乎要直直戳到她的眉心,带着居高临下的挑衅。

      “这位置是我的。”女子话音裹挟淡淡酒气,刻薄又蛮横。

      白蘋端坐未动,只缓缓抬眼,透过昏暗镜面静静看向来人。

      镜中映出她一双漆黑眼眸,无波无澜,无神亦无锐,像两潭枯寂深井,沉得看不出半点情绪。那眼神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漠然。

      那女子被这份死寂的沉静看得心底发毛,莫名一阵不安,低声啐了句晦气,悻悻扭身离去。

      不多时,一道清瘦身影推门而入。是百乐门琴师领队,杜先生。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众人,最终稳稳落向角落的白蘋。他认得这身衣服的料子是廉价布,但他也认得这女子的坐姿——那是长期抚琴练就的、端正而松弛的仪态,绝不是那些为了讨生活而弯腰驼背的江湖艺人。

      杜先生眉头瞬间蹙紧,快步走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原来的琴师呢?”

      白蘋未曾辩解,亦未抬头,只默默抱着怀中的琵琶。

      杜先生没时间废话,开场锣声就要响了。他伸出手,一把夺过她怀里的桐木琵琶,随手拨了一根弦。

      “铮——”

      尖锐干涩的金属声响骤然炸开,在狭小的化妆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杜先生脸色更难看了,这音色粗粝得像锯木头。

      “你会弹吗?”杜先生盯着她,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不会现在滚还来得及。”

      白蘋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杜先生,只吐出一个字:“会。”

      杜先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最终,他冷哼一声,把琴重重丢回她怀里。

      “弹《牡丹亭·惊梦》。”他语气不容置疑,“只准走伴奏过门,不许胡乱炫技,也不许弹出野路子。这里的客人,不爱听晦气的东西。弹砸了,扒了你的皮!”

      白蘋抱紧琵琶,默然起身,朝着舞台方向走去。

      舞台设于二楼,楼梯铺满厚重猩红地毯,落脚绵软无声,像踩在温热的肉垫之上,步步皆是浮华的压迫感。

      两侧墙面挂满历届舞女的黑白留影,相片里的女子眉眼明媚、笑意嫣然,唇色猩红夺目,定格了无数风月场上短暂的风光。

      拾级登台,满目的喧嚣铺面而来。

      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看不清真切面容。圆桌错落排布,烈酒剔透,香烟袅袅,弥散的烟雾织成一层朦胧灰纱,轻轻笼罩整座奢靡大厅。

      旁侧乐队正演奏西式爵士,密集鼓点如雨坠落,急促喧闹,搅动着全场的浮华氛围。

      白蘋凝神定气,平复心绪,指尖轻轻刮过冰冷的钢丝弦。

      第一声琴音骤然落地,沉闷沙哑、干涩刺耳,像生硬的金属摩擦,毫无婉转韵律。

      台下瞬间爆出一阵哄笑,戏谑声此起彼伏。

      “哪儿来的乡下妹子凑热闹?”

      “这哪是弹琴,分明是锯木头糊弄人!”

      细碎的嘲讽肆无忌惮,落满舞台。

      白蘋置若罔闻,未曾停弦,亦未抬眼。她缓缓闭上双目,隔绝台下所有戏谑与窥探,指尖起落不停,从生涩僵硬,慢慢过渡到流畅稳熟。

      指尖流淌而出的,是《牡丹亭·惊梦》。

      这是父亲当年手把手教她的第一支曲。彼时金陵庭院腊梅盛放,暖炉温热,清茶袅袅,岁月温柔安稳,人间无灾无难。

      今时今日,旧景覆灭,故人长眠。同样的曲牌,却再也弹不出半分闺中婉转、春日温柔。

      琴音层层递进、缓缓翻涌,褪去软糯缠绵,浸满绝境余生的苍凉与凛冽。

      弦丝高频震颤,带出细碎凌厉的余响,连身前的麦克风都跟着嗡嗡共鸣,轻轻震荡。

      那不是儿女情长的幽怨,是绝境困兽压在心底、无声嘶吼的悲怆与戾气。

      台下的喧闹一点点褪去,人声渐歇,笑语消散。

      满座宾客纷纷收声侧耳,目光齐齐投向舞台中央。

      灯光聚焦处,女子垂首低眉,发丝垂落遮住大半眉眼,看不清神情,唯有一双手在琴弦上翻飞疾舞,指法快得只剩残影,利落决绝。

      唱词出口的一刻,沙哑、干涩的嗓音穿透全场。

      粗粝、清冷,甚至带着几分细微的走调,却裹挟着从骨血深处渗出的寒凉与荒芜,顺着电流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奢靡浮躁。

      “良辰美景奈何天……”

      一句唱罢,满目荒唐。

      恍惚之间,一道沉凝的视线牢牢锁住了她。

      并非台下散漫的观望与猎奇,而是来自二楼幽暗包厢的凝望,极具压迫感。

      白蘋微微侧首。

      二楼光线昏暗,烟雾缭绕,视野模糊,她看不清那人的眉眼面容,只辨出一道挺拔利落的剪影,沉静端坐,如同收于鞘中的利刃,敛尽锋芒,却暗藏千钧力道。

      她未乱节奏,弦音未断。任由指尖的震颤顺着腕骨蔓延全身,震得半边身子发麻,心底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复苏。

      眼前骤然浮现南京那个血色雨夜。头顶是厚重冰冷的木板,外头是漫天火光、遍野哀嚎,是家破人亡的绝望绝境。

      心口骤然一紧,她猛地睁眼,视线直直对上二楼那片幽暗。

      隔着满堂烟雾、遥遥距离,看不见眼底情绪,可那道目光却锋利如钉,牢牢钉在她的脊背之上,沉甸捺,寸寸入骨,避无可避。

      曲终。

      最后一缕弦音缓缓消散,余韵清冷,久久萦绕在大厅之中。

      全场死寂一瞬,落针可闻。

      下一瞬,潮水般的喧闹骤然反扑,谈笑、碰杯、喧哗四起,仿佛方才那场动人心魄的琴音、满场无声的聆听,都只是众人转瞬即逝的错觉。

      白蘋抱紧怀中琵琶,微微躬身,安静退场。

      转身刹那,二楼幽暗包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像是杯沿轻轻撞上桌面。

      咚——

      一声清响,冷透、干净,短促,却精准落进她的耳里。

      她拾级而下,重回拥挤浑浊的后台化妆间。依旧是混杂的异味、嘈杂的人声、惨白僵硬的灯光,满目市井局促,与楼上的浮华风月判若两世。

      镜中人影斑驳失真,粗劣白粉假面覆盖脸面,单薄而又狼狈。她抬手想要整理鬓边乱发,指尖抬至半空,又骤然僵住、收回,死死攥紧琵琶背板那道凹凸的裂痕。

      疤痕犹在,旧伤未褪。

      她静静望着镜中陌生的面孔,唇瓣轻启,低声吐出两个字。

      “白蘋。”

      这名字是一道结界,亦是一道符咒。

      从此,金陵沈令仪葬于那场火海雨夜,葬身于一九三七年的十一点十七分。

      往后浮沉乱世、上海滩风月场中,唯余浮萍一叶,无家、无姓、无过往,只余一身隐忍,步步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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