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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育才小学(五十一) 过去与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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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祖耀是第一个跪在地上向符泠请求解药的人,他是最听话的那几个,老老实实将保护液含满口腔,因此症状出现得更晚一些。
地上已经倒下不少小孩,无一不是脸色红紫,瞪大双眼掐着再也无法呼吸空气的脖子窒息而亡。
王祖耀跪在符泠脚边,埋着脑袋,双手捧着她的裤脚,握住她的脚腕,哆哆嗦嗦地向她表达自己的懊悔与求生欲望。
“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她用平静得堪称冷漠的语气说,“这是老师教的。”
王祖耀不死心,手已经没剩多少力气了,他趴在地上用脑袋发顶蹭她的裤脚。
符泠往后退一步,把裤脚从他手里拽走,淡淡地说:“脱水反应不可逆,我没法帮你。”
她从王祖耀身边绕开,来到放置空试管的桌面,一支一支地收拾整理。
地上零散躺着曾经欺负过她、欺负过舒睿和张振宁的小孩。
如今他们变为了受害者,受尽苦楚,奄奄一息躺在地上,遭受了与他们所欺凌的同学相同的折磨,只是少了辱骂。
符泠的性格冷清,并不擅长激烈的言语攻击。
师椋鸣看着她动作小心地把空试管拢到一起,放进一个形似医用废料袋的黑色塑料袋里,玻璃管相互撞得丁零当啷响。
忽然趴在地上死狗一样吭哧喘气的王祖耀用力发出一声怪叫,猛地从地上扑腾起身。
他半跪在讲台边,疯了似的把手伸进嘴里使劲地掏,掏出一把漆黑的炭状碎渣。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惊恐表情。
他似乎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真实发生的事情,他马上就要死了,他的口腔已经被腐蚀成失活的黑炭,他的胃,他的腹腔,他的肝他的肾他的一切身体器官,都正遭受着毒物的侵蚀。
每过去一秒,他便离死亡更近一步,直到他和倒在地上已经窒息休克的小孩一样失去意识,这辈子鲜有的痛苦就此结束,他的生命也如此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死亡,他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未来,抱有极端的自豪与期待,他认为他是一只终会飞出这座小城市的金凤凰,他爸爸一次一次告诉他,这座城市不是他的未来,等他再大一些就带他去北京,去读最好的学校,以她的聪明不凡,将来一定轻而易举考上最好的大学。
北大和清华,他认真想过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决定要考北大。
北京大学,听着气派,他和爸爸说,爸爸高兴地说“好!”,不愧是他的儿子,有志气,考上北大肯定没问题。
他以为他的成功只是时间问题,他的家庭,他的头脑,他自满地认为与这些小城镇里的普通平民有着根本的不同。
天命不凡,自视甚高,他的家庭为他带来舒适、安逸、傲慢、轻蔑。
他将这般劣性视为特立独行的优秀,也许早在他脚踩同学,发出讥讽嘲笑的某一天,他内心真正的自我便已经死去。
真正的死亡对于他来说,是早已发生的旧事。
而他一如既往地愚昧,临到最后关头依旧没能领悟,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嘴里发出崩溃嘶哑的叫喊,跌跌撞撞往实验室外跑去。
他举止乖张,四肢不听使坏地胡乱作动,一路磕磕碰碰撞翻桌椅板凳,发出巨大的声响。
符泠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砰!”
实验室的铁门被重重撞开,王祖耀半个身体摔出门,搭在门槛上,长大黑漆漆的嘴,嘴里烧坏的牙齿摇摇欲坠悬在他已经萎缩的焦黑牙龈上,随着他惊恐张嘴叫喊的动作一颗颗往下掉。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七八岁小孩没换的乳牙一颗颗砸在水泥地上,他脸上有许多泪,他扭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师椋鸣。
他的嘴因惊讶张得更大,最后一颗牙齿摇摇晃晃坠落。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失去控制,脑袋重重摘下,“咚”的一声磕在水泥地上。
他的嘴还张着,眼睛也睁着,人却是硬邦邦地死了。
不等师椋鸣做出任何反应,实验室里响起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口。
符泠从实验室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窗边她和灵猫两人。
她先是一愣,脸上冷淡的神情终于破碎,无波无澜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本就浅薄的冷光,
“时一,灵猫,你们看到了。”
师椋鸣沉默,灵猫也沉默,符泠等着她们的回答,同样沉默着。
一直没有人说话,起初实验室里还时不时传来服药小孩垂死的扑腾挣扎声,桌椅板凳、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响一阵。
很快这些动静变得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
灵猫不说话,符泠也不说话,总得有人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师椋鸣决定做这个勇敢的人。
可是该说点什么呢?
她略一思索道:“先把这人搬回实验室里?”
符泠又是一愣,灵猫也转过头来略显讶异地看着她。
师椋鸣左右瞧瞧,一本正经道:“还得确定四周有没有监控,有监控的话,得想办法把监控处理了。”
符泠说:“没有监控。”
“你知道呀。”师椋鸣说,“没监控就好,你先歇歇,我把他搬进去。”
“他”指的是倒在门槛上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的王祖耀。
他这时候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一具未成年尸体,皮肤虽残留着辟如活人的温度与弹性,体内的机能却在迅速崩塌。
师椋鸣拽着他一条腿,动作粗暴地把他拉回室内,忙活着将其他尸体收拢到一块,堆在讲台底下的空地上。
她忙活完回头,符泠静静站立在实验室门口,眼神有点呆地直直盯着她看。
灵猫站在窗边,穿过窗户看着她。
她在两人相似却不同的注视下慢腾腾走出实验室。
“时一。”符泠说,“你应该报警。”
师椋鸣:“说什么话,一场意外而已,让我想想.......”
符泠耐心地等她想想,微微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她的脸。
师椋鸣尽力忽视她的目光,集中精神努力思索。
这么多尸体,不出三天就能把整个实验楼熏得滂臭,必须得尽快处理掉。
远抛近埋,这地方跑不出去多远,按道理说只能选择就近埋尸。
可是尸体数量太多,挖坑埋尸的可行性不大。
化学药剂溶解尸体?她不久前还和灵猫讨论过刑侦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化骨水。
化骨水竟然是弱酸,真是叫人吃惊。
可是这间实验室里根本没有化骨水,就算有,也没有那么大的量,能一口气将这堆成小山包的尸体处理完。
如此一来.......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师椋鸣甚至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帮符泠处理这一堆烂摊子,顺理成章就这么做了。
消解尸体,毁灭犯罪现场,还有抛开嫌疑,她们得提前商量好互相做伪证,以及.......最好捏造出一个子虚乌有的神秘人,指使符泠将学生们纠集起来,带到实验室里,借此转移调查方向——
不对,她为什么这么熟练?
脑子里冒出这样的疑惑,师椋鸣将此归结于某种直觉,就像有人天生就是罪犯,可能她也是这样的人。
一个说不上特别缜密的计划缓缓在她脑中成形。
她将灵猫和符泠喊进实验室里,三人围坐在实验桌边商量。
主要是师椋鸣在说,灵猫和符泠俩人都一声不吭的,符泠还是刚才那副呆呆愣愣的样子,微微歪着脑袋,眼神懵懵的,一直盯着师椋鸣看个不停,全然没了刚才对待王祖耀一行人的冷静利落。
师椋鸣被她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假装正经地说正事:“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符泠,学校附近有加油站吗?”
不等符泠回答,她自己又否认了这个想法,“不行,用汽油助燃肯定会被找出来痕迹,到时候警察去附近加油站一问就知道我们去买过汽油,反而欲盖弥彰,而且加油站也不一定愿意卖汽油给我们。“
她苦恼道:“但是如果不助燃的话,尸体燃烧不完全,会不会残留什么线索?”
符泠愣愣地重复她最后的话:“什么线索?”
师椋鸣解释道:“就是化学药剂腐蚀的痕迹之类的,还有受害者是气管受损造成的窒息身亡而非火场常有的吸入有毒烟雾导致休克最后被火烧死,这两种死法估计也能在事后区分出来,如果毁尸灭迹不充分的话,必须让火把他们烧成渣渣。”
符泠愣愣地说:“时一,你懂好多。”
师椋鸣谦虚道:“我都是随便猜的,没什么科学道理,你觉得呢?符泠。”
符泠摇摇头,“我不知道了。”
之前干坏事的时候那么逻辑缜密,怎么这时候又一副毫无主意的呆呆样子。
师椋鸣转头看向灵猫,也问:“你觉得呢?灵猫。”
灵猫冷冷道:“不知道。”
也是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吗?
师椋鸣莫名感觉她现在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又怎么了?这个老是生气的坏家伙。
师椋鸣想了一下没想出来,于是抛下这一部分的疑问,接着往下说自己的计谋。
“用火烧了他们的尸体,烧得只剩下黑炭和骨渣,按照现在年代的刑侦技术,估计发现不了死亡的真正原因,然后到时候我们串通一下,符泠,如果警察或者老师问你,为什么要带人去实验室,你就说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说自己是负责体检的医生,给了你一份名单,说这上面是体检数据有问题的学生,让你把他们带去实验室,你就乖乖把人带去了,然后稀里糊涂就发生了这些事情,具体的过程你也不清楚。”
她连作伪证之类的事情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和灵猫给你作证,说我俩做完操以后因为不想上课所以偷偷留在操场上玩,正好看到了你在教学楼门口和穿白大褂的陌生男人说话。”
她虚心求教地问:“怎么样?符泠。”
符泠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问她:“为什么我没死?”
师椋鸣:“什么?”
符泠说:“我带他们去实验室,为什么他们死了,我没死。”
她这意思好像是在问,为什么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只杀王祖耀一行人,不杀她。
师椋鸣说:“因为你是一个乖小孩呀,说不定他是来给自己家小孩报仇的呢,王祖耀他们做坏事不少吧,遭报应也很正常。”
“具体怎么解释的话.......”师椋鸣想了想说,“你就说你把他们带去实验室以后,那个白大褂男人叫你自己一个人回去继续上课,他这边要花挺多时间巴拉巴拉,然后你就走了,但是没回教室,在一楼看了会儿书等着下课放学直接回家吃午饭了,二楼的火什么时候烧起来的你根本不知道。”
真是天衣无缝的胡说八道,她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等下下课铃响了你就回家吧,我和灵猫放了火也回教室吃午饭去,中午学校人不多,门口那个保安室也经常没人,我估计火能多烧一阵才被发现。”
“怎么样?”她又问人,带着点征求意见,也有想要被夸奖的意思,“你觉得还可以不?”
符泠眉头轻轻皱起,好一会儿后说:“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师椋鸣说:“没事,我们是好朋友嘛。”
“嘎吱——”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桌椅摩擦声,师椋鸣转头去看,发现是灵猫突然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门外走去。
“灵猫?”师椋鸣喊她,她也不回头,只留给两人一个绝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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