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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像一家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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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于娜一口拒绝,态度很坚决,甚至都看他,继续搓衣服。
“姐——”
“你考上县一中不容易。”于娜恨铁不成钢,“你要是敢休学,我第一个不答应。奶奶也不会答应。”
于均站在石榴树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不想奶奶走的时候,我不在。”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祈求。
于娜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抖开,夹在晾衣绳上。湿漉漉的衣服在风里飘,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奶奶走的时候,我们在。”她坚持,“但你不能因为她要走,就把自己的路断了。奶奶最想看到的,不是你陪她,是你把书念好。”
于均单手捂住了眼睛,深深地无力感压的他几乎站不稳。
他蹲在石榴树旁边,把头埋在胳膊里,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
于娜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弟弟蹲在树下。石榴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红红的,像一滴血。
她想,于均还小。这个年岁的少年,不应该承受这些。不应该承受奶奶要走的恐惧,不应该承受姐姐用自己换来的学费,不应该承受这个家所有的重量。
但他承受了。
因为他没有选择。
和于娜一样。
八月初,奶奶的情况急转直下。
回家是奶奶的遗愿,对于他们这一代的人来说,落叶归根是每个人的执念,于娜决定带奶奶回家。
周运林开车送她们回去,看她奶奶这个情况很不好,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他叫了周丽来帮他看店,他陪着于娜回了她们家。
她奶奶已经不能下床了,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她的腿肿得像两根柱子,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有时候叫于娜“他姑”,有时候叫于均“他舅”,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叫着她已经死了多年的丈夫的名字。
“朝生……朝生……”她叫。
朝生是于娜爷爷的名字。于娜没见过爷爷,他在于娜出生前就去世了。奶奶一个人拉扯大了她爸,她爸又生了她和于均,一代一代的,像接力棒一样传下来。
现在,这根接力棒传到了于娜手里。
她不知道能不能接住。
但接不住也得接。
因为没有人替她接。
那天晚上,于娜在奶奶床边守了一夜。
奶奶一直在说胡话。一会儿说“灶王爷来了”,一会儿说“阎王爷派人来接我了”,一会儿说“我不去,我孙女还没长大”。
于娜握着奶奶的手,把脸贴在奶奶的手背上。
奶奶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生命正在流失的凉——像一个正在漏水的杯子,水位一点一点地下降,降到最后,就空了。
“奶奶,”于娜说,“你别走。”
奶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浅,浅到于娜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奶奶,你别走。”
于娜哭着说。
“你走了,我就没有家了。”
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
“娜娜……”她的声音小得像一声叹息,“家……在心里……不在房子……”
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于娜抬起头,看着奶奶的脸。
奶奶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一个累极了的人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了。
“奶奶?”
老人没有回答,安安静静的躺着。
“奶奶!”
于娜的声音很大,大到把隔壁房间的周运林吵醒了。他穿着秋衣跑过来,站在门口,看着于娜趴在奶奶床边哭。
他走过来,摸了摸奶奶的脖子,又把手放在奶奶的鼻子前面。
他沉默了很久。
“于娜,”他告诉她,“奶奶走了。”
于娜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在奶奶的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奶奶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不会暖了。
奶奶走的那天,是八月十六号。
天气很热,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院子里的老槐树不像往年那样枝繁叶茂,稀疏的树叶挡不住刺眼的太阳。
于娜没有哭。她哭过了,眼泪在昨天晚上就流干了。她今天要做的事,不是哭,是把奶奶的后事办好。
周运林给周丽打了电话。周丽来得很快,带了刘建国和几个亲戚。众人将奶奶早就准备好的,放在后屋房里,盖着塑料布,落了一层灰的棺材抬了出来。
寿衣是奶奶自己缝的。她几年前就缝好了,用一块蓝布包着,放在柜子最底下。于娜把寿衣拿出来,抖开,是一套深蓝色的棉袄棉裤,针脚密密实实的,一行挨着一行。
“奶奶自己缝的,”周丽轻声说着,“手真巧。”
于娜把寿衣抱在怀里,闻到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那是奶奶的味道,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以后再也闻不到了。
她把脸埋在寿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寿衣展开,给奶奶穿上。
奶奶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穿衣服很费劲。于娜和周丽两个人忙了半天才穿好。穿好之后,于娜把奶奶的手放好,把她的头发梳整齐,把她的脸擦干净。
奶奶看起来像一个睡着了的老人,安详、平静、毫无痛苦。
但于娜知道,她不是睡着了。
她永远不会醒了。
葬礼就在家里办的。
来的人不多。王婶来了,刘大姐来了,几个邻居来了,于均从学校赶回来了,哭的撕心裂肺。周磊和周婷没有来,周运林说孩子小,别来了。
她妈妈也来了一趟,不过来去匆匆,拜了拜安慰了她和于均两句就又走了。
棺材是黑色的,漆得发亮,摆在堂屋中间。奶奶的遗像放在棺材前面,照片上的奶奶还年轻,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还没全白,眼睛还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于娜跪在棺材前面,磕了三个头。
她眼睛通红,但是没有眼泪。
哭不出来了。
于均跪在她旁边,磕了三个头。他哭了,哭得很大声,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
王婶过来扶他起来,说:“均均,别哭了,奶奶走得安详,没受罪。”
于均不听,依旧哭得难以自控。
于娜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站在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一年的,不管人来不来,不管人哭不哭,它就在那里,该发芽发芽,该落叶落叶。
于娜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布,没有一丝云彩。
“奶奶,”她在心里说,“你到了那边,见到我爸,跟他说一声——娜娜把奶奶管好了,把弟弟也管好了。让他别担心。”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于娜觉得,那是奶奶在回答她。
葬礼结束后,于娜回到了县城。
她把奶奶那间小屋收拾干净了。床单拆下来洗了,桌子擦干净了,那个搪瓷杯子还放在桌上,红双喜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喜”字。
她把那个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没有把杯子收走。
也没有把那间屋子锁起来。
她想,也许哪天奶奶会回来。也许只是一个梦,也许只是一瞬间的错觉,也许只是一个念头。但只要那间屋子还在,只要那张床还在,只要那个搪瓷杯子还在,奶奶就还在。
不是真的在。
是在心里。
奶奶说,家在心里,不在房子。
于娜现在懂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于均开学了。他住校了,周末回来。每次回来,他都会先去奶奶那间小屋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坐着。然后他去找于娜,说“姐,我回来了”,然后吃饭,然后写作业,然后继续去上学。
周磊上五年级了,个子又蹿了一截,快和于娜一样高了。他不再叫于娜“喂”,有时候叫“姐”,有时候不叫,直接说话。他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得不好看,但至少不会露馅。他说,等你老了,我给你包饺子。于娜说,我还没老。周磊说,你总会老的。
周婷上三年级了,辫子长长了,扎起来甩在背后,像一条尾巴。她开始学织围巾,拆了织,织了拆,织了一个月,织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灰色的,针脚不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她把它送给于娜,说“不好看,但暖和”。于娜把它围在脖子上,说“好看”。周婷笑了,露出两颗掉了还没长出来的牙。
周运林的生意没有好起来,也没有坏下去。就那样,不咸不淡地撑着。他喝酒少了,抽烟还是多。他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发呆。石榴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果子挂在枝头,不大,但红红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籽。他会摘一个,掰开,把籽抠出来,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吃。吃完了,把手拍干净,站起来,去店里。
周丽偶尔来,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一件衣服。她不再打量于娜了,也不再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她来了就做饭,做了饭就吃,吃了就洗碗,洗了碗就走。像一家人一样。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习惯了。习惯是一种比喜欢更牢固的东西。
于娜的妈妈又来了一次。她带来了一双布鞋,黑色灯芯绒面的,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的。她说她自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于娜试了试,刚好。她妈看了,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于娜没有哭。她看着她妈,说了一句“妈,你别哭了”。她妈擦了眼泪,点了点头,走了。
于娜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她妈走得很慢,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妈也是这样走的,那时候她妈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步子还是快的。那时候于娜恨她。现在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有那个力气。
秋天来了,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于娜把落叶扫成一堆,装进蛇皮袋里,放在墙角。周磊放学回来,看见她在扫落叶,拿了一把扫帚帮她扫。两个人一人扫一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姐,”周磊突然叫她。
“嗯。”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找了好几个,都不行。”
于娜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待下来的。”周磊说。
他低着头,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小孩在说悄悄话。
于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落叶扫进簸箕里,倒进蛇皮袋,把袋口扎紧。
“因为我没地方去。”她说。
这是实话。她已经很久不说假话了。
周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于娜说不上来——是理解?是同情?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对生活真相的接受。
“那你就别走了。”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蕲求。
于娜看着他,眉眼弯弯的笑了。
这一次的笑,直达心底。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被需要的感觉,也许是终于在这个家里找到了一个位置,也许只是因为这孩子说了一句暖心的话。
“我不走。”她说,“我走了谁给你包饺子?”
周磊轻松自如的笑了。他还以为她不会回答他,毕竟能拴住她不走的理由已经没有了。
他的门牙掉了两颗,笑起来黑洞洞的,像一个小老头。
于娜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墙上的裂缝还在,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泪痕。但于娜觉得,那道裂缝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深了。
也许是被石灰填上了。
也许是被时间磨平了。
也许是她已经习惯了那堵墙,就像习惯了这堵墙后面的生活一样。
不完美,但真实。
不温暖,但可以活下去。
于娜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灶房,开始做饭。
水龙头哗哗地响,案板上的菜刀当当当地切,锅里的油滋滋地冒烟。
她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
窗台上的玻璃瓶子里插着一朵小野菊,是周婷昨天从路边摘的,黄色的,花瓣有点蔫了,但还活着。于娜看了它一眼,转过头,继续炒菜。
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大起大落的,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一件事地做,一个一个人地管。管着管着,日子就过去了;过着过着,人就老了。
老了不怕。
怕的是白活了。
于娜不知道她这辈子算不算白活。她十七岁嫁人,十八岁没了奶奶,十九岁弟弟上高中,二十岁……二十岁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扛过去。
因为她扛过了十七岁。
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的一年。
以后的日子,再难也不会比十七岁更难了。
于娜把菜盛出来,装进盘子里,端到堂屋。
堂屋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墙上的奖状又多了一张,是周磊的——数学竞赛第三名。旁边是周婷的“三好学生”,再旁边是于均的“全县第三名”。
于娜站在那些奖状前面,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家在心里,不在房子。”
她现在觉得,奶奶说得对。家不是那堵墙,不是那张床,不是那个院子。家是那些人——那些你需要的人,和需要你的人。
她需要于均。于均也需要她。
她需要周磊和周婷。他们也——也许——需要她。
周运林呢?她需要他吗?他需要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在一起过日子。日子过着过着,就分不清谁需要谁了。就像一碗粥,米和水搅在一起,煮久了,就分不开了。
不是爱,是习惯。
习惯比爱更长久。
于娜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墙那道裂缝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很深,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从屋顶流到地面,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于娜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那道裂缝。
她想,也许有一天,这堵墙会倒。
墙倒了,她还在。
她不会倒。
因为她是一棵草。草被石头压住了,就从石头缝里长出来;草被火烧了,第二年春天又发芽;草被人踩了,弯下去,过一会儿又直起来。
草不会倒。
草只会死。
但于娜还不会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于均要考大学,周磊要上初中,周婷要织围巾,周运林的生意还要撑下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所以她不能倒。
于娜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快黑了,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东边的天上,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钉子,把天幕钉住了。
于娜看着那颗星星,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于娜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她愿意相信。
她相信奶奶在天上看着她,她爸在天上看着她,所有离开了她的人都在天上看着她。
所以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于娜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是凉的,凉得她鼻子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了。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火打开,把锅放上去,倒了油,打了鸡蛋,开始炒菜。
油锅滋滋地响,香味弥漫开来。
“姐,饭好了没有?”周磊站在灶房门口问。
“快了。”
“我饿了。”
“马上就好。”
于娜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装在盘子里。金黄色的鸡蛋,嫩嫩的,冒着热气。
她把盘子递给周磊。
“端过去,先吃。”
周磊端着盘子,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于娜一眼。
“姐,”他说:“等你一起吃。”
于娜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
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窗台上的小野菊还在风里摇,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沙沙地唱。
日子还在过。
她还在。他们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