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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等她送礼 “可从前也 ...

  •   第二日一早,皇后宫里便遣了人来到重华院。

      来的是昨日立在殿中吩咐柔妃禁食的老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一个捧着玄狐裘,一个提着食盒。

      嬷嬷一进门就笑道:“娘娘昨夜想了想,明月殿下年纪小,断不会做出私拿贡物的事。昨日人多手杂,许是底下人一时看错了。”

      柔妃忙起身道:“娘娘明察。”

      嬷嬷将玄狐裘送到她手中,又叫人把食盒摆下。

      “夫人身子弱,哪里受得住饿。娘娘昨夜还惦记着,特意叫小厨房做了几样软烂的吃食。”

      她转向明月,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至于接风宴,殿下昨日受了惊,今晨又说有些头疼,不必去了。娘娘已替你向陛下回过话,安心歇着便是。”

      明月站在柔妃身旁,没有作声。

      昨日皇后口口声声说人证物证俱在,今日却成了底下人看错。

      连父皇已经发下的话,也一夜之间改了。

      柔妃接过玄狐裘,眼里已有了喜色。

      她素来怕事,见事情揭过,也不敢多问,只连声谢恩。

      明月送嬷嬷出去,才转回屋里,就见柔妃把玄狐裘抱在怀中,低头摸了又摸。

      “没事了。”

      柔妃抬头朝她笑了笑。

      “皇后娘娘心里还是疼你的。”

      明月在榻边坐下,拿起筷子,替她夹了一块乳糕。

      “母妃先吃。”

      柔妃昨日饿了一日,腹中早已空了,却还先把那块乳糕推给她。

      “你也吃。”

      明月摇了摇头。

      她看着柔妃低头吃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皇后自然不会忽然疼她。

      昨夜有人去过了。

      她陪柔妃用完早饭,提着另一只食盒,沿着墙根去了废鹰房。

      雪后天晴,院中亮得刺眼。

      明月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一下。

      “我来啦。”

      门后寂然无声。

      她蹲下身,把食盒打开。

      今日里头装着热粥与肉饼,另有两块柔妃方才叫她带走的乳糕。

      明月将东西一一摆好,故意道:“玄狐裘送回来了。”

      门里仍旧安静。

      “皇后也不罚母妃了。”

      她沉默片刻。

      “接风宴,我也不用去。”

      黑暗里终于传来一声。

      “嗯。”

      明月侧过脸,往门缝里看去。

      里面坐着一道漆黑模糊的少年身影。

      他一条腿屈起,肩背倚着墙,苍白劲瘦的右手搭在膝头。

      手指修长,腕上缠着旧布,正慢慢敲着门槛。

      一下。

      明月低下头,忍住笑。

      “昨夜有人闯进乌兰珠的寝殿,拿走了真鹰哨。”

      赵玄度道:“与我无关。”

      他的手指又在门槛上敲了一下。

      明月抿着唇道:“那人还逼她把玄狐裘送回来。”

      “不是我。”

      指节落下,又是一声轻响。

      明月终于笑出了声。

      门后的人停住手。

      “笑什么?”

      “没什么。”

      明月把肉饼往里推了一些,眼睛亮晶晶的。

      “只是觉得,你每回说谎,右手都会敲一下门槛。”

      黑暗中静了一瞬。

      赵玄度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明月又道:“上回我问是不是你割断西配殿的门绳,你也敲了。”

      “胡说。”

      他说完,手指又在门槛上点了一下。

      明月望着那只手,眼睛弯了起来。

      赵玄度面无表情地收回右手,藏进衣袖。

      “再笑便滚。”

      “我今日是来谢你的。”

      “谢错人了。”

      “那便当我谢错了。”

      明月跪坐在门外,把食盒又往前送了送。

      “可我还是很高兴。”

      她生得娇软明媚,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小袄,狐毛围在颊边,衬得一张脸愈发莹润。

      说起高兴时,那双乌黑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仿佛外头满院日光都落进了里面。

      “昨日我还以为,不论怎么做,都避不开那些事。今日醒来,玄狐裘回来了,母妃也不用挨饿,我还不必去接风宴。”

      她隔着门,轻声道:“这是头一回,有人替我把已经定下来的事改掉。”

      门后许久没有声音。

      赵玄度倚着墙,望着映进门缝的纤细影子,眼底幽暗。

      不过拿回一只鹰哨,吓了一个没用的辽国公主。

      也值得她这样高兴。

      明月低头摆正筷子,唇边的笑始终没有收回去。

      那股欢喜十分陌生。

      从前也有人送她金银珠玉,也有人夸她容貌出众。她听过就忘了,从未觉得有什么。

      如今门里的人连一句好话也不肯说,她心里却像藏了一点热气,慢慢从胸口往上冒。

      赵玄度忽然道:“你为何不肯见那朔人?”

      明月抬起头:“什么?”

      “朔国势大,二皇子又生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

      “嫁过去,至少没人敢再叫你母妃饿肚子。”

      明月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朔国强大,我就该嫁么?”

      “难道要嫁弱的?”

      “我为什么非要嫁人?”

      赵玄度抬了抬眼。

      明月抱住膝头,坐在门外:“我这一生都不想嫁人。”

      门后的少年盯了她片刻。

      “你多大?”

      “十六。”

      门后传来一声轻嗤。

      明月立刻道:“十六怎么了?”

      “十六岁,便敢说一生。”

      “我自己的事,我自然知道。”

      赵玄度道:“今日说不嫁,明日听男人说几句漂亮话,转头又改了主意。”

      明月皱眉:“我才不会。”

      “那是没人同你说过。”

      “谁说我没听过?”

      “宫里那些奉承话也算?”

      明月被他堵住,想了片刻,又道:“就算真有人说,我也不会信。”

      赵玄度没有再同她争。

      明月等了一会儿,问道:“你呢?”

      “什么?”

      “你会说漂亮话么?”

      门后静了一瞬。

      “不会。”

      “我就知道。”明月笑着站起来,提起空食盒。“晚上我再来。”

      赵玄度抬眼:“来做什么?”

      “送你一样东西。”

      “不必。”

      “我已经做好了。”

      “拿回去。”

      明月转身走出两步。

      门后又传来一句。

      “什么时辰?”

      她脚步一停,回头看向废门。

      “酉时。”

      赵玄度:“太晚。”

      “那便申时末。”

      “嗯。”

      明月抱着食盒走了。

      一直走进小院,她唇边依旧带着笑。

      赵玄度在门后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食盒拖进去。

      乳糕尚热着。

      他拿起一块吃了,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又在门槛上轻轻敲了一下。

      --

      午后,赵玄度从鹰房后窗翻了出去。

      他沿着宫墙走了半刻钟,绕进西边的旧马厩。

      一个穿灰衣的少年早已等在那里。

      见他来了,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

      “漠商进宫的名册查到了。领头的姓常,住在南院,今晚要同内库的人见面。”

      赵玄度展开看了一眼。

      “母账呢?”

      “还在常家人手里。只知道近日会送进宫,究竟藏在哪一车货中,尚未查清。”

      赵玄度把名册收进袖中:“继续盯。”

      灰衣少年又递来一只小木盒。

      “宋境那边来了信,旧部已经寻到两人,只是他们不肯信你还活着,非要亲眼见到信物。”

      赵玄度从腰间解下一枚残缺旧印,扔给他。

      “送出去。”

      灰衣少年接住,迟疑道:“常家的人今晚出宫,咱们原本说好跟一程。”

      “不跟了。”

      “那母账——”

      “明日再查。”

      灰衣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前为了等一辆可疑的车,他能在雪里伏上一整夜。

      今日天色未晚,竟先要回去。

      赵玄度已经转身。

      灰衣少年忙追上两步:“殿下还有别的事?”

      赵玄度脚下未停。

      “没有。”

      他走出旧马厩,又去了内库外的夹道。

      昨日被他扣住家眷的管事已经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青。

      见他现身,忙将一串钥匙递过去。

      “南库的钥匙都在这里。常家送进来的箱子,一共十三口,外头写的是药材。”

      赵玄度问:“守卫几时换?”

      “申时两刻。”

      “图。”

      管事赶紧拿出一张粗画的库房图。

      赵玄度扫过一遍,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管事愣了愣。

      “公子不进去看看?”

      “不必。”

      “可万一母账就在里面——”

      赵玄度回头扫了他一眼。

      管事立刻闭上嘴。

      赵玄度原本安排了三件事。

      查漠商名册,送旧印回宋,再趁内库换防进去看一遍。

      如今前两件已了,第三件明日也死不了。

      赵玄度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往西偏。

      他从宫墙缺口翻回去,路上又顺手抓了一个替常家送信的小厮。

      从那人袖中搜出暗记,问清接头之处,将人打晕丢进柴房。

      这一趟往日少说也要耗到天黑。

      今日申时未到,他已经回了鹰房。

      赵玄度坐在门后,换过肩上的药,又拿清水洗净手上的血。

      做完这些,外头仍没有脚步声。

      他靠在墙边闭了一会儿眼。

      少年身量高挑,肩背尚带着十七岁的清瘦,腰身却已收得劲窄漂亮。

      漆黑衣料裹住冷白皮肤,腕间伤痕交错,掌侧残留着一线未曾洗净的猩红。

      过了片刻,眼睛又睁开。

      门外还是安静。

      赵玄度把明月早上留下的食盒收起来,放到门边。

      又等了一会儿。

      远处终于传来鞋底踩雪的声音。

      脚步轻快,走到院门前,稍稍停了一下。

      赵玄度抬起眼。

      明月抱着一只小包袱,从雪地那头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一件浅青斗篷,雪白狐领簇着明媚娇软的小脸。

      跑得急了,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鬓边也沾着细碎雪粒。

      一黑一白,一冷一软。

      隔着那道门缝,竟像两种全然不同的颜色撞在了一处。

      明月到了门前,微微喘着气。

      “我没有迟罢?”

      赵玄度冷声道:“迟了。”

      明月仰头看了看天:“申时还没到。”

      “那便是我记错了。”

      她听见这句,低头往门槛上看。

      那只手藏在袖中,没有敲门。

      明月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回没有说谎。”

      赵玄度冷声道:“东西放下。”

      明月把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双玄色羊皮护腕,边缘缝得很细,内里衬着一层柔软的兔毛。

      腕口留了三排系带,可以随意收紧。

      “我昨日看见你拿刀。”

      她将护腕往门里推了推。

      “你手腕上都是冻伤,旧布又不挡风。这个戴着暖和,也不碍你握东西。”

      赵玄度扫了一眼:“不需要。”

      “你先试试。”

      “不试。”

      “我做了一下午。”

      门外的少女跪坐在那里,双手乖乖搭在膝上,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僵持片刻,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明月忙拿起护腕。

      “你这样怎么系?再伸出来一些。”

      赵玄度的手往外递了半寸。

      “还不够。”

      他又递出半寸。

      明月握住他的手腕,低头替他套上护腕。

      少女的手指温热娇软,偶尔擦过他的腕骨。

      她昨日只是匆匆看过他的手,今日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只手比她想的还要瘦。

      指骨分明,虎口与掌侧都有旧伤。

      黑色羊皮裹住冷白手腕,边缘压着数道猩红伤口,颜色锋利得近乎艳丽。

      赵玄度垂眼望着明月的手。

      她丝毫未曾察觉,慢慢收紧系带。

      赵玄度忽然翻过手掌,扣住了她的手指。

      明月抬起脸。

      门里俊美阴郁的少年藏在暗处,明月看不见他的脸。

      却依然能感觉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的手很冷,掌心有薄茧,牢牢拢住她柔软的手指。

      明月轻轻挣了一下:“怎么了?”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才松开手。

      “系紧了。”

      “那我替你松一点。”

      “不必。”

      他屈起手指,握住刀柄试了一遍。

      玄色护腕严丝合缝地束在腕间,那几道狰狞伤痕也被遮住了。

      明月一直盯着那只手。

      “合适么?”

      “尚可。”

      “尚可便是合适。”

      她眉眼弯起来。

      赵玄度看着她,又问:“你给别人做过么?”

      “什么?”

      “护腕。”

      “自然没有。”

      “往后也不准做。”

      明月奇怪地望着他:“谁会平白无故替别人做这个?”

      “有人替你出头,你便替谁做?”

      “可从前也没人替我出头呀。”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是头一个。”

      赵玄度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明月仍跪坐在雪地里,娇软明媚的一张脸仰向他,眼睛亮得毫无防备。

      “所以也只给你做。”

      门后的人沉默许久。

      “嗯。”

      他只应了这样一声,手指却始终摩挲着护腕边缘那处微微歪斜的针脚。

      明月望着门里那截玄色护腕,心口那点热意又悄悄升了起来。

      她今日终于明白。

      有人替自己出头,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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